葛大民知道,此刻,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自己:
狙击枪手与辅助观察手,自己的泽袍同仁们,还有现场视频转播后面的局领导、区领导……
但他更在意,现场那些年轻人,他们目光里的东西。
或许有钦佩,有感动,有冷静,也有茫然……
……
他们之中,有很多是基层年轻警察,日常接触的那些市井纠纷和普通治安案件,都是些琐碎的东西,离真正的人性罪恶还差得很远。
警察学校里学的那些东西,毕竟只是书本知识……
葛大民想着,如果这次能够死里逃生,自己一定要建言局领导,认真组织几次类似事件的演练,让这些年轻人,真正体会面对这样凶残犯罪分子的心理冲击……还有勇气!
……
百死一生,不惜生命的勇气!
老段、老黄、黎明他们都知道。
但他们没有劝自己!
……
“也许换一个人上,自己也不会劝他吧!”
葛大民很为自己的同事们感到骄傲。
梁区长说得对,再凶残的罪犯,他们也只是临死前的疯狂。
只是,今晚——
12月31日,距离新年的钟声敲响,已经不远,
这城市里无辜的生命中,是否还会被这种疯狂随机选中?
和自己一样充满遗憾地离开?
……
葛大民看着自己的腕表,那是妻子在结婚30周年,送给自己的礼物。
19分钟的分针刚刚过去,他就听到了声音——
抬头,他就看到卷帘门,在轻微地启动声中,缓缓升了起来。
他心中又是一沉!
这么精确的时间管理,和“言而无信”,劫匪的心理素质与意志远超常人。
……
这次卷帘升起的幅度比上次更高,大约到成人肩膀的位置才停住。
先是玻璃门被打开到,不回反弹的位置。
四个女人并排站着,开始挪动脚步。
她们的嘴巴也全被布条绑着,身子紧紧靠一起——
似乎手臂与手臂之间,也被布条或绳索绑住,没有留下缝隙。
两个劫匪,居然顶着一块缎布。
就猫着腰,躲在四个人质身后。
……
葛大民暗暗骂道:
“他妈的一家金店,你准备那么多布干啥?开个业,是来扭秧歌的么?”
他知道,狡猾的劫匪用这样简单的方法,再次破解了警方狙击手的远程射杀计划。
哪里的头,哪时是能够致命的部位?
……
身处一线,直面人质的葛大民,顾不上思考段宏明会怎样应对,来调整破局。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四个女人,她们脸上泪痕明显,妆花发散,目光里全是惊恐与害怕——哪怕看到一个,身穿警服的人在一辆车里,看着她们,依然没有停止身体的颤抖。
算下来,从劫匪进场,到目睹自己两名同事被枪击,再到现在被并排绑着,推出来做人肉盾牌……
这些平时里连对电视电影里,警匪枪战都没什么兴趣的年轻女孩子。
她们还能站稳,已经是最后的勇气,或死亡威胁所驱使的力量了。
……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们年轻的脸,葛大民突然想起了自己还在外地上学的女儿。
妞妞此刻,应该和同学们在某个广场一些等待新年钟声地敲响吧?
她身边是不是已经有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年轻男孩了?
女儿的笑容一定是灿烂的!
应该是不会在这个快乐的时刻,想到自己这个——
在她成长过程中,没有参与太多的老父亲的。
……
“不用想我,你快快乐乐地就好!”
葛大民心思电转,继续将目光投向金店门口,他觉得人质数目不对。
是的,被枪击的还有一位,葛大民心里有数。
他已经通过敞开的金店大门,看到了店内了——
在老警察锐利的目光下,地毯上的一滩湿痕,还有柜台间一抹粉色的衣角——
这印证了早些时候,警情通报里提到的第一声枪响。
……
但人质的数目还是不对!
先前劫匪声称的是5个,现在站在门口的是4个!
还有一位呢?
……
来不及他多想,4个人质,已经在身处缎布里劫匪的枪支威迫下,又集体往前挪步了。
看着车与金店大门间的几级台阶,葛大民摒住呼吸,女孩儿们下台阶时会降低身高,狙击手会有机会吗?
……
然而现实,很快将他的这一希望浇灭。
就在4个女孩集体迈步下台阶时——
她们没有事先演练,根本不可能迈同一只脚,而且害怕让她们身体发软,即使——
葛大民看到四个女孩中最左侧的那个,看起来略显镇定一点儿。
她侧过脸来摇晃脑袋,鼻子里发出哼声,嘴里传出呜咽,
她似乎在提醒姐妹们,稍等一下调整好步子……
但已经晚了!
四个女孩被身后缎布里的劫匪狠狠一推,如滚瓜葫芦一般往前倾倒,却又被绑着互相牵制,于是形成了在台阶上,姿势难看,东倒西歪又有人翻滚的混乱局面——
就在这个时候,她们身后的劫匪把缎布往上往前一撩,在布帘在凌空飞起来的一瞬间,两个黑影从台阶上方冲到了下面的车门打开的奥迪车旁,飞快地闪身进来并“砰砰”两声关上了车门。
整个过程只花了0.5秒。
即使这样,驾驶座上的老葛,也听到了两声,子弹击中空地的轻微声响——
在此之后,在台阶上滚落的女孩儿们,和那块凌空中缓缓飘落的缎布,才先后落了下来。
为时已晚。
……
葛大民顾不上查看,是否有女人质受伤——
一支冰冷坚硬的管状物,已经轻轻地。
抵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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