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中回忆起这些少年往事,厉海不由想搞怪。
面对走出车门的郝雁同学,他脸上带着谄媚表情说道:
“雁子姐,出来宵夜呢?今儿想去哪家,要不要兄弟我找几个人,先去清清场?”
由于他跟目视一米六不到的郝雁,身高相差不少,所以这个动作还得躬身低头,倒也算得上“卑躬屈膝”——
很有几分当年小混混们的,街娃风范。
……
郝雁看到男人做出这样,让她瞬间回忆起少女时光的动作,也不禁失了神!
当年厉海是属于学习成绩较好的那一群人,这在他们那所破初中,算是另类。
而且他们那个年代,男女之间是不怎么在一块玩的。
即便郝雁打扮、行事和做派都像个男孩儿,她也主要是还是和女生们扎堆儿的。
即使和男生一起吹牛打屁,对于厉海这种好学生——
他们自认差生,也都对这一群人近而远之的。
人以群分,说的就是这码子事。
……
不过,现在让她失神的,不是因为看到个子已经远非初中那个,和普通男生差不多高的中年厉海,居然学当年自己哥哥的那些手下,跟她套近乎——
而是此情此景,竟让她想起因为犯了事儿,现在还在监狱里的,对自己极好的哥哥。
两个人父母早逝,都是哥哥一个人在街上打拼,宠着妹妹,一路走过来的……
所以别人眼中阴狠好斗的郝伟,在她这个妹妹看来,从来都是任何一个妹妹,都想得到的那种哥哥。
……
当时对厉海这样的好学生,郝雁并不太了解。
也就是毕业之后听同学们说起这个人,才知道他也是父亲早逝,也有一个妹妹。
她就这样记住了这个同样身为哥哥,成绩好的男生——
毕竟厉海从初四中这样的烂学校,考到了当时最好的江州二中去了。
这跌破了当时许多老师,和同学的眼镜。
在郝大姐头的回忆里,厉海这个男生在班上的存在感并不强:
他衣服还算干净,但样式陈旧,刚入校时还带着补丁;
而且人也不帅,不会踢球,不打牌逃课进游戏厅;
也不跟人一起,站教学楼上站成一排,对下面走过的女生吹口哨!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男生的人缘倒是不错——初中同学的聚会不多,厉海人在外地,基本没参加过。
但每次,都有人会提到他……
很多人毕业多年后,才发现,当年这个不声不响的男生,居然私下,用他的乐于助人和真诚,在许多同学心底,留下了一个成熟稳重的身影。
不是早熟,而是稳重!
……
想着宠爱自己的哥哥,如今身陷囹圄,雁子姐心里就有点儿发堵。
于是就理所当然,将引发自己情绪……站得近了,还让她不得不仰头,才能看近他中年容貌的厉海,当成了罪魁祸首。
她抬起一只脚,就踩到了厉海鞋子上!
……
这个也有说法!
当年读书的时候,大家是不敢穿新鞋子来学校的。
谁穿,不管你是否与大家平时熟悉不熟悉,都会接受一通齐踩伺候——
大家美其名曰:“新鞋伤脚,帮你踩松!”
这种恶习,也只有他们班上有。
有女生被踩肿过脚趾,也有爱哭鬼,心疼新鞋哭了半天……
还有男生想出,把新鞋挂脖子上进教室的招儿!
也被郝雁直接冲上去,一把抢下来,扔给大家——
一顿变本加厉的狂踩!
据传闻,这项恶习的始作俑者,就是“郝大姐头”。
……
厉海微笑着俯看,眼前这个身高不到一米六的女人。
她已经不再是那标志性的男孩短头,或者初三时蓄起来的过耳垂发了。
眉毛还是那么很有英气,眼睛虽然带着成熟的妇人阅历,长相普通,但很有风韵。
但此刻她的动作,却像个淘气的小女孩一样,在自己的大脚上踩着,还用力捻呢!
……
以厉海现在的神经反应能力,完全可以躲开!
但何必呢,当年自己没有新鞋穿,现在由“大姐头”亲自来将这课补上。
何乐而不为?
老同学多年后见面,难得高兴!
把当年没有参与过的,遗憾的,重演一回,有什么关系?
……
驾驶座上的田大班长,也已经从另外一侧下车。
她查看了一下自己汽车与前后车辆的位置后,满意地点点头。
走过来正好看到小个子的郝雁,虎着一张脸,正在厉海鞋子上用力踩踗呢!
而厉海则像个大哥哥,看淘气的妹妹,脸上都带上了宠溺的微笑。
郝雁和自己,可都是30出头的女人了呢!
……
田野跟郝雁这么些年以来,一直是好朋友好姐妹。
郝雁哥哥事发后,她还托自己在政府单位上班的老公,帮忙打听看是否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来着。
她完全知道郝雁与自己哥哥的感情——如果说郝伟是妹控的话,她也算得上是兄控!
对哥哥那叫一个好: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全给包圆了不说,还老去她哥那时候的帮会“堂口”(其实也就是一个废旧仓库)去给哥哥送饭。
郝伟本来是不想让妹妹,多来这种鱼龙混杂场所的。
他怕知道的人多了,自己的这个软肋会被对手抓住。
但妹妹总他碎碎嘴他的,她饭照送,对哥哥做得不好的地方,也据理力争。
于是在一群刺龙画虎、满脸凶悍之气,习惯于打打杀杀的街娃群里,这个短发小姑娘,竟然得到了大家的喜欢。
人人心中都有一份柔软。
郝雁从小就与这些哥哥混在一起的手下认识,大家一条街,谁不知道谁家油瓶子里空了?而那些新加入的级别更低的混混,见得多了,也就知道老大有个妹妹,在初四中上学。
郝伟见势不可违,也就顺嘴给兄弟们交代了,帮他看着点儿,在他妹妹身边出现的人。
于是,就出现了前面说的,郝雁上下学路上,总有他哥的小弟,或者熟人上来打招呼的盛况。
“雁子姐”的名头,就这么叫出来了。
你别说,就初四中远近闻名的,社会青年持刀在校门口堵男生,或者堵漂亮女生要求“耍朋友”的现象,在郝雁读书的那三年,收敛了不少!
……
田野作为郝雁多年的闺蜜,她还知道郝伟当年因为故意伤人、致人残疾入狱背后,是郝雁去受害者家人那边道歉和苦求,一次又一次被骂、被抓破脸、被泼脏水……
总共一个多月,持之以恒,才将对方磨得没了脾气;她又东拼西凑把父母留下的房子卖了,赔上一大笔钱,才终于让对方在法庭上,说出一些对郝伟量刑很有利的话来。
作为了那段时间,一直陪在郝雁身边的好姐妹,田野一直都知道她对哥哥的感情。
这么些年来,她也是扛下了,之前所有被哥哥挡住的人生风雨。
去探监的时候,郝雁也总是不遮不掩,将这些风雨背后的悲喜忧乐,统统告诉给哥哥。
田野见过很多亲情,但像郝雁兄妹这种,才让人真正明白:
血脉相溶的“家人”二字,所代表的意义!
……
田野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小孩子模样的郝雁了。
就连在好闺蜜自己老公面前,雁子也很少透露出这一面!
虽然刚才她因为技术不行,专注于侧方停车,没有关注这边,但也就一分来钟。
有什么特殊情况发生吗?
……
直到郝雁发觉厉海像个大魔王一样,自己的物理攻击对他造成不了任何伤害。
而且好姐妹田野,已经俏立在一旁,也在看自己的笑话——
她才鼻子里“哼”一声,停下了连她自己都感到奇怪、突然冒出来的莫名举动。
这对三十余岁的已为人妇的自己来说,确实略显幼稚。
对多年未见,其实不太熟悉的一个男生,显得有些唐突。
她毕竟是女孩子,有点儿尴尬——
怎么脑子就跟缺了根弦似的,做出这样的举动来了呢?
……
就在这个尴尬而不知所措的时刻,郝大姐头,“雁子姐”,听到头顶上方传来厉海的声音。
低着头的她,甚至还看到这个男人,夸张地活动着那双,刚被自己踩过,休闲皮鞋里的脚趾……
“嗯,谢谢雁子姐。果然是松快得多了呢!早知道这么舒服——就出门前,自己提前多踩踩了。”
……
这个梗,一下子穿越时空,把原本还有些多年不见,找不到话题而略显拘谨的两女一男,都给逗笑了。
郝雁嗔怪着上前一步,锤了一下厉海的手臂——她的本意是锤肩膀的,奈何身高差距有点儿大,只好改变目标。
不过效果还行,厉海还假装受到了《龙珠》中龟仙人冲击波的攻击,刚准备“噢”一声来个大闪身,就听到女班长的声音叫道:
“好了,你们俩!害臊不害臊?加起来年过半百了!
“快走吧,那边可能已经有同学先到了,我可是这次聚会的组织者。”
……
厉海不得不停下,自己有些搞怪的动作。
他也略觉幼稚——不过在跟上转身领头走路的女班长时,厉海还是在身边并行的郝雁脑袋上,用手掌从后往前,轻搓了一下,男人还感叹呢:
“当年就想在‘大姐头’脑袋上,来这么一下!
“现在补上也不晚,嚯嚯~~~”
……
这个动作,与刚才在江边凭栏而叹,逝水东流的中年大叔,实在是有些差距太大。
连厉海自己都觉得诧异:这是咋了?少年朋友,竟有这样的魔力?
今晚或许还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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