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白色的电车沿着轨道穿梭在高楼林立的城市，绵绵的雨水哒哒的砸在窗前，划出蜿蜒分叉的水痕。

“下一站，新宿，新宿，出口在左侧。都营地铁新宿站，都营地铁大江户线请换乘。”

播报员的声音响起。

每当电车到站闸门打开时，阴湿的空气窜入车内，使人不知觉的缩紧肩膀，但也就仅仅靠在外围的人会觉得冷了。

站在中间的宫泽一手抱住骨灰坛，一手抓住扶手，额头上是细密的汗水，身高出众的他在狭隘的车厢内分外显眼，骨架高大的优势让他不至于被正值午时出去觅餐的东京人挤成肉饼，但燥热且拥挤的环境让他有些动弹不得，只能单手护住手中的坛子，稳住身体。

望着周围的一排排密集的人头，以及耳边闸门的工作人员一边“嘿呀嘿呀”叫又一边挤着死命往车厢里塞的乘客，宫泽闭上眼睛，心中默念“心静自然凉”五字真言。

人太多了。

早知道该打个的士——如果不是兜里没钱的话。

他正前往此次的目的地——神谷町，将手中这坛生前名为渡边麻生的骨灰送还给他的家人。

宫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当骨灰送到后，多半会面临又打又骂的境地，毕竟一个陌生人忽然告诉你家里人没了，反应都会过激，宫泽也能理解。

不过...

这是什么情况？

宫泽察觉到塞在西装裤左边的裤兜里的钱包似乎要掉出来。

宫泽低下头，身材矮小又猥琐的男人借着密集的人群，用手指捻着宫泽钱包的边边一角，对方满是捕获到合适猎物的喜悦之情，不过他很快感受到了某种如芒在背的目光，下意识抬头，结果与宫泽四目相对。

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松手。”宫泽眼神微眯，如果不是人太多，施展不开手脚，他会直接一手拧住这种混蛋送去警局。

尖嘴猴腮的男人身体僵住，宫泽的眼神让他感到害怕，但他的眼角却瞥向微微鼓起一看就塞了不少钱的钱包，他一咬牙，完全无视了宫泽的警告，然后借着易于穿梭的矮小体型，从水泄不通的人群中溜向靠后的车厢。

宫泽眉头一皱，钱包里只装了三百日元，其余的东西都是证件，而其中，还有昨天刚刚学府颁发的除灵证。

那玩意儿可不能被普通人看见，学府对此有明文规定。

可是，骨架高于众人的好处是不被挤压成铁憨憨，但不好之处也在这里体现的淋漓尽致，相比较那身材瘦小的小偷能够轻松开溜，他想要行动起来就属实麻烦许多。

宫泽只能硬生生的挤开一条道，身高一米八的高个儿这么在厢内横冲直撞，引起周围的人一阵微词。

日本人虽然羞于给人添麻烦，但如果被添麻烦后，在这种局促的空间内情绪就像是火药桶的引线，一点就炸，更别说宫泽还挤到了几个蓄着飞机头的中年大叔。

“小哥，人这么多你挤什么啊！急着去见佛祖吗！”

“臭小子，你别以为长得又高又帅就可以为所欲为！”

“该死的家伙，我的桥本坏奈写真集去哪儿了？混账小子，你赔我！”

几位人老心不老，满脸横肉的大叔已经开始谩骂，但宫泽没办法顾忌太多，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就在这时，一声大吼镇住了所有人：

“一群老混蛋，没看见有个小偷往前跑了啊，人家小哥是抓小偷！你们吼什么吼，想比嗓门啊，来啊，谁怕谁！”

堪称是河东狮吼，宫泽都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寻着声音想看看是那位勇士仗言相助，结果没曾想竟然是个年龄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一身居家长裙，面容姣好，人妻味儿十足，一看就是全职主妇。

她坐在一边，双手叉腰的大吼。

一瞬间，整个车厢都寂静下来。

需知日本人妻都讲究一个“德”字，德是儒家女德的德，古人云：“一出茶饭便知妻，要知贤母看儿衣。”，这句话根本意思就是温柔贤惠加体贴，嫁为人妻后更是如此。

当然，不是说诺大一个日本没有泼辣的人妻，但是有胆量敢在公众场合如此和大老爷们对吼的女人，只要不是神经病，恐怕全日本还真就她一个。

宫泽懵了。

大叔们懵了。

全车人都懵了。

就连那小偷也是如此。

“别愣着，快去抓人啊！”人妻有些焦急的指着小偷说。

“哦哦哦！”反映过来的宫泽急忙点头，趁着众人发呆的间隙，强行追了上去。

小偷眼瞳一缩，玩命似往最后方的车厢跑去。

而那三个老不良本还想争辩，想大声的斥责日本女性的德行全被这泼辣女人给丢光了，但对方充满杀气的眼神瞪了他们一眼后，老不良们瞬间感觉心中一凉，十分默契的转过身，对着车门战战赫赫的面壁思过。

人妻又看向其他围观的众人。

咳嗽声不约而同的响起，他们纷纷避过那过于犀利的视线，心想这女人的老公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一个恐怖的老婆。

与此同时。

宫泽追着小偷来到接近末尾的车厢，这里的人并不少，但所幸，小偷已经无路可逃。

他贴在车墙上，呼吸急促的同时，左顾右盼，确定没有其他能逃跑的路线后，神色惊恐的看着前方挣脱人群逐渐靠近的宫泽，最终咽下一口唾沫，说道：

“对不起，你别过来，我把东西还你，求求你了，你别过来！”

宫泽面无表情，在距离他三米远的位置停住脚步，然后面无表情的伸出手。

意思显而易见——东西给我就好。

如果是平常，宫泽就顺手这种小偷交给车站的工作人员了，他们应该会把他送到警视厅。但现在宫泽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不想凭空生一些麻烦浪费时间，所以也就打消了心思。

而此刻，名为石田的小偷冷汗浸湿了背心，心中忐忑和恐惧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如果他再次被抓住送到了警视厅，他或将因为屡次偷窃而面对至少四年的刑期。

但石田多年卧病在床，急需手术治疗的母亲根本等不起这个时间，所以他绝对不允许自己被抓。

看着宫泽停住脚步，石田谨慎的扔出钱包，直到对方一把接住，毫不拖泥带水的离开后，他的内心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谢，谢谢。”

望着青年融入人群的背影，石田长舒一口气。全身仿佛没了力气，瘫坐在地面。

但他并没有高兴太久。

在宫泽离开的同时，先前的三个不良大叔迎面插着队伍走了过来，先是狠狠瞪了宫泽一眼，但或许是因为他的个子高的原因，并没有找他麻烦，而是与他擦肩而过后，来到石田的面前，把他团团围拢。

站在中间的不良大叔撸起袖管，说道：

“你就是偷东西的那混蛋？你知不知道老子的桥本环奈写真集就因为你掉的不知道哪儿去了？那踏马是限量版！”

他一甩手，拍得石田的脑袋晃了几下，撞在车墙前发出咚的一声，但他并没反抗，而是十分可怜的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就有用？你得赔我！”老不良的声音尖的像是公鸭嗓，又低又刺耳。

他两位同伴也盛气凌人的附和点头。

石田额头缓缓流下一丝血，他小心翼翼抬起头问道：

“多，多少钱？”

老不良们相视一笑，同时伸出三个手指。

“三千日元？”石田心漏了半拍，他根本没这么多钱。

为首大叔又踹了一脚石田：“三万日元啊！我那本写真集可是小天使亲笔签名限定版！三千日元买个鬼！”

石田蜷缩在角落，抱住头：“可，可我没这么多钱！”

“没钱？没钱你还让老子把写真集搞掉了？看样子你想去警视厅走一趟。”几人变本加厉，不断地拳脚相加。

石田在被踢打的途中跪在地面，双手合十的低头跪拜，颤抖着嘴唇祈求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别送我去警视厅，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

“你说不送就不送？我非要送，我告诉你，你就算赔了老子的写真集，老子一样要把你送去警视厅。你这种小偷就该去那种地方！”

仿佛是因为先前被泼辣女人吼过后产生了不少的怨气，三个老不良更像是发泄似的欺辱他，毕竟女人打了要坐牢，打小偷总算是为民除害吧？

他们这般想着。

而此时，围观的乘客们站在一边，让出一片空地，似乎生怕波及到自己。

他们冷漠的注视着，无人上前阻拦，因为他们从不添麻烦，但也从不自找麻烦。

再加上他们从先前的对话中已经搞清了事情原委和两者的身份，就更没兴趣插手了，甚至还有个黄发年轻人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态打开手机按了录视频的按钮，准备发到tiktok上，标题都想好了——“惊！一场因桥本环奈而引起的混乱争斗。”

“你们过分了。”宫泽冷漠的声音响起，他本来都到了另一节车厢，但因为这里的动静又折返了回来。

三个老不良齐齐回过头，其中一个人满脸横肉道：

“臭小子，你别得寸进尺，要不是你，我那本写真集...”

话未说完，只听轰然一声响动。

老不良一个激灵，机械般的向右边转动脖子，一只青筋暴起的拳头砸在了离自己脑门处几厘米的位置，铁皮的车身硬生生出现一个凹进去的扭曲坑洞。

宫泽那张阴森的脸蓦然垂了下来，贴着老不良的身侧，声音冷的让人几乎窒息：

“大叔...所以你是觉得写真集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

“对，对不起。”老不良感觉下身有些湿。“我，我们马上走！”

“那就好。”

宫泽面无表情的收拳，正欲转身离开，但周边的乘客却忽然惊悚的尖叫起来。

他略微一怔，转头那小偷所在的位置。

角落里，双手合十跪在地面的石田，嘴角流着血水，着魔般重复着“我不要进去”，仿佛一句咒语，无数的黑色影子从他的身体里涌现，线团一般相互纠缠，直到聚集成了一个可怖的畸形怪物，庞大的身躯撑坏了整个后车厢的铁皮，支架一寸寸断裂，狭隘的空间中，怪物发出一声令人颤栗的嘶吼。

宫泽瞳孔猛然一缩，喃喃道：

“这是...崩态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