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伸出手。

对着虚空之中，空无一物的存在，露出一个绅士般的微笑。

这是他有生以来，露出的最自然的笑容。

原来。

他也可以做出这么帅气的动作，释放出这么优雅的气质啊。

或许，母亲天天在他耳边喊的话语没错。

他的体内，可能真的流淌着韦恩家的贵族血脉。

踏踏，踏踏。

舞蹈还在继续。

只是从亚瑟一个人的独舞，变成了他与虚空“舞伴”的双人舞。

亚瑟沉醉到极致。

一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跳了不知道多久。

亚瑟的呼吸粗重起来，汗液也夹杂在头发和皮肤之上，让他感觉有些难受。

他喜欢这种“难受”。

喜欢这种不用考虑一切，尽情发泄之后的，身体自然而然的“难受”。

“wow，完美的一支舞，感谢您的陪伴，美丽的女士，祝您安好。”

亚瑟对着虚空中，那个他幻想出来的“舞伴”，深深的鞠了一躬。

接着嘴角勾起一抹幸福的笑容，缓缓的瘫倒在了沙发上。

他很满足。

和以前不一样，拥有了手枪之后，他至少获得了“幻想”的能力。

这样就够了。

只要能幻想着得到幸福，就足够支撑着他，努力的生存下去了。

“感谢你，我的活计，你带给了我一切。”

亚瑟在疲惫之中。

意识模糊的掏出了兜中的手枪，眼中闪过一丝迷醉之色。

这支枪，给他的生活带来了新的色彩。

因为有了它。

自己才拥有了最起码“幻想”的勇气。

所以。

作为回报，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让这把沉寂了许久的手枪，绽放一下属于自己的光芒呢。

亚瑟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此刻的他，早已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幻”了。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聚光灯下的贵族少爷，一个彬彬有礼的儒雅绅士。

一个和底层的自己全然不同，无论做出任何事情，都无人敢质疑的存在！

他的右手食指，轻轻的扣在手枪扳机之上。

朦胧的大脑催动手指肌肉，梦幻中的环境如药物一般，催使着亚瑟扣下扳机。

开吧。

似乎是枪在说话。

开吗。

似乎是自己在说话。

开啊。

似乎是那个黑人女孩在说话。

敢开么？

似乎是老板，是混混，是黑人母亲们，在挑衅着说话。

不知是被枪怂恿。

还是被女孩鼓励。

亦或是被那一个个挑衅他的人，所刺激。

亚瑟扣下了扳机。

啪嗒——

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寂静安宁的环境，打碎了一切朦胧梦幻的虚影。

亚瑟的眼眸中宛如雾气一般的东西，瞬间消散开来。

他迷茫又惊恐的望着四周。

没有女孩，没有混混和老板，没有舞伴。

只有一只被打碎了的玻璃杯，和继续放着音乐的电视机。

“亚瑟？外面发生了什么？我怎么听到枪声了？”

“是电视，对，是电视的声音，母亲。”

亚瑟下意识的把电视机的声音放大。

一个人呆滞的坐在沙发上，望着镜子中自己迷茫而又惧怕的样子，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他刚刚……

做了什么？

亚瑟端起手中的枪，第一次细细的打量它。

诚如斯塔克所说的那样，这是一把做工粗糙的劣质手枪。

枪身上还有着深浅不一的划痕，看样子应该不是第一次被贩卖了。

尽管如此。

亚瑟望着它，依旧如望着自己的爱人一般，深邃且真挚。

他的内心莫名的涌现出了，无数复杂的情绪。

因为这把枪，仪式感完成了。

今天。

是他第一次过不那么糟糕的日子。

第一次被女孩搭话。

第一次一个人跳舞，一个人疯狂。

以及。

第一次……开枪……

亚瑟变了。

从那天开枪之后，他似乎变得更自信了。

他开始打扮自己，穿光鲜亮丽的衣服，喷劣质的香水。

他会幻想各种情景，譬如自己被众人簇拥在舞台中心，与莫瑞说着脱口秀。

他甚至尾随在那天那位和他搭话的黑人女孩身后，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在外人看来。

这或许是很变态的行为。

但只有亚瑟自己知道。

他对黑人女孩，没有一丝一毫那方面的意思。

他只是好奇。

一个开朗的人，对任何陌生人都能露出笑脸的人，到底是怎么生活的。

亚瑟观察了好几天，也没发现出什么特殊的地方。

女孩只是普通的生活，最多比别人多出了一丝敢于搭话的勇气。

仅靠这份勇气。

她便获得了比亚瑟多的多的善意，即便面对贫乏的生活，也依旧能露出笑脸。

或许是黑人女孩的勇气鼓舞了亚瑟。

又或者是怀中的手枪，给了亚瑟底气。

在跟踪黑人女孩的第三天后，他久违的去看了笑话节目，并自己进行了段子创作。

亚瑟的房间中。

他一个人叼着笔，望着面前空白的纸张，一边思索，一边自顾自的喃喃道。

“黄段子是大家永远的笑点，没有人不喜欢这方面的事情。”

“如若我能创作出一些大家都喜欢的黄段子，或许能通过莫瑞脱口秀的投稿，成为我喜剧生涯的第一步！”

“所以，你这几天跟踪我，是为了找黄段子的题材，对吗？”

就在亚瑟沉浸在思考之中的时候。

他的对面，恍惚间出现了黑人女孩的身影。

她巧笑倩兮，脸上露出了一丝调侃的笑意，目光柔和的指向自己的方向。

亚瑟先是被吓了一跳，为女孩突兀的出现感到意外。

然后紧接着，感觉到松了口气。

她似乎没有生气。

没有为自己这几天跟踪她的事情，感到不能理解和愤怒。

“也不全是这方面的原因，毕竟，我可不会跟踪一位中年大妈，对吗？美丽的女士。”

不知怎的。

亚瑟内心的某个窍门突然打开了，话语也变得灵通很多，对黑人女孩说出讨喜的话语。

换做是平时的他。

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亚瑟下意识的感觉到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最后，他还是将这些杂念都抛之脑后，注意力集中到眼前与黑人女孩的对话上来。

毕竟，与美丽的女士对话还三心二意的，可不是绅士该有的表现。

“所以，你愿意成为我的特邀嘉宾，参加我的专属脱口秀么？”

亚瑟的话语越来越不着边际了。

四周的场景也越来越虚幻，但他没工夫在意这些。

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黑人女孩身上。

她仿佛成为了某种象征。

一旦能得到她的认可，自己的一切努力，就都是值得的。

砰砰，砰砰。

亚瑟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呼吸也急促了几分，目光炯炯，一脸期待的等着黑人女孩的回答。

“为什么不呢？”

黑人女孩没有思考太久，很快便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晶亮的眸子望向亚瑟。

亚瑟顿时感觉世界都亮了。

他伸出双臂，向给黑人女孩一个深深的拥抱，感激她对自己的理解和支持。

然而。

当他的手臂伸出的时候，却扑了个空。

他与自己抱在了一起。

对面没有黑人女孩。

他也没有个人专属脱口秀。

这一切的对话，不过又是他在精神恍惚之中，不知何时创造出的幻境罢了。

自从那天那次之后，亚瑟眼前出现幻境的次数就越来越多。

他也越来越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了。

“又是幻境……我到底是怎么了……医生明明说过，我的脑子没有出任何问题。”

亚瑟瘫倒在床上，望着空洞的天花板，脸上露出颓然的表情。

其实他清楚的很。

根本不是什么大脑恍惚，产生的虚假幻境。

只是他自欺欺人时，创造的一小片逃避的世界而已。

他比谁都清醒，比谁都知道自己的废物和无能为力。

曾经的他，只能逆来顺受，无法改变任何事。

但自从有了那把枪之后。

亚瑟便不止一次的，想要扣下那个扳机。

心中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催促着他蠢蠢欲动的恶意。

为了防止自己闯下大祸。

亚瑟只能用这种欺骗自己的方法，暂时放空到一个幻境之中。

只有这样。

他才能忘掉痛苦，忘掉仇恨。

忘掉手中掌握的，能改变这一切的力量……

“呼，委屈你了，跟了我这么一个废物的主人。”

亚瑟望着手中黑色的枪，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将枪用心的擦拭了一边又一边，最后小心翼翼的塞到了枕头底下。

“好梦，明天会变好的。”

亚瑟说着睡前的祈祷话语，既是对自己说。

也是对枪说。

亚瑟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为儿童医院的孩子们，表演他最擅长的喜剧。

“孩子们，看我的样子，红鼻子尖帽子，我是什么角色啊？”

亚瑟画着浓浓的小丑装扮。

被孩子簇拥在中央，露出夸张的笑容问道。

“切，不就是个小丑么！无聊透顶！”

“我不要小丑，要超人英雄！老师，赶紧把这家伙换下去！”

“你身上的穷酸味把空气都污染了，滚回你的老鼠洞去吧，垃圾！”

然而。

孩子也未必是天使。

他们向亚瑟投来鄙夷的目光，轻啐两声，说出根本不符合他们年龄的恶毒话语。

亚瑟看着他们一双双单纯但不善良的眼睛，一张张天真但不无邪的面庞。

内心苦涩之余，却又无能为力。

或许在人之初，性本是善的。

但在哥谭这座城市。

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大染缸中。

大人们的口濡目染，又怎么可能不影响到孩子呢。

时至今日，要想找到一双纯净的眼睛。

估计得去妇产科医院，看新生的婴孩吧。

“哈哈，答对了，就是红鼻子小丑，孩子们最喜欢的小丑先生，现在陪大家来做游戏了！”

亚瑟压住心底的苦涩，佯装没事人一样，欢快的又唱又跳。

他又说出了那个老掉牙的冷笑话。

“小丑的鼻子，其实是用番茄汁染的哟。”

“这样一擦，就变色了，哈哈，我现在是世界上第一个白鼻子小丑了！”

亚瑟变脸似的一挥手，顿时将红色的鼻头变成白色。

这是他精心设计，苦练了很久的喜剧表演。

亚瑟本以为，孩子们会很开心，很惊喜。

乃至忘掉之前对他说出的那些恶毒的话，转而围在他身边鼓掌。

谁曾想。

望着亚瑟白色的鼻头，孩子们的反应不是兴奋，而是嗤笑。

“哈哈哈！白鼻子小丑？你怕不是个傻子，没人会在意你弄的这玩意儿！”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特有意思？到底是多么无趣的人，才能想出这么无聊的点子啊。”

“老师，快把这个无聊又自恋的家伙赶出去，我要看超级英雄表演！”

亚瑟视若珍宝的，被他多次写进日记里，当成压箱底段子的“白鼻子小丑”。

被孩子们，毫不留情的嘲笑了。

这比嘲笑亚瑟本人，还让他感到痛苦伤心。

“其实……我也觉得……没那么好笑……”

亚瑟咬着牙。

努力的将酸楚与不甘压进心里，望向四周的孩子。

“那孩子们，你们想看小丑表演什么呢？”

“倒立！然后往你的白鼻子里灌水！”

“跳舞啊，跳那种爸爸妈妈才能看的，一件一件脱衣服的舞！”

“我觉得大家的观点可以综合一下，你就倒立跳舞给大家看吧。”

孩子们嘲讽的望向亚瑟的位置，话语之中，充满了对小人物的不屑与调笑。

和能住得起高级医院的他们相比，亚瑟不过是活在城市底层的臭虫，无人问津的废物。

他们让他做什么。

他就得做什么。

因为，他需要这份工作，这份薪水。

这种事情，在大人的耳濡目染下，连几岁的孩子也再清楚不过了。

“跳舞……好，我就跳舞吧……”

然而，在听到“跳舞”这两个字后。

亚瑟自动过滤了孩子们的其他话语，眼眸中顿时绽放出了光芒。

他热爱跳舞。

这种扭动身体，活动肌肉，让自己的灵魂都在飞翔的运动。

是亚瑟为数不多的，能尽情沉浸在幻想世界中的时刻。

一旦进入跳舞的状态。

他周遭的一切，就不是这群讨厌的小孩，以及刺鼻的消毒水气息了。

而是一片温馨祥和的天堂，四周飘满了可爱的小天使。

踏踏，踏踏。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

亚瑟开始舞动起了他的身体，他的动作很夸张，并且没有受过任何专业性训练，看上去怪异无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