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月色苍凉，薄云缥缈。

屋中，烛火通明，圆桌上摆放着各样精美的食物，色相具备，勾的人垂涎三尺。

可此时，这种香味对于小襄来说，无异于凌迟。

胃中翻江倒海，小襄一点胃口都没有，只想安静的分析线索，偏偏这两个人要在屋里吃晚饭，吃的还是烤鸡全宴！

哎，厌倦这俩字已经说厌倦了。

小襄叹了口气，又把鼻子上的腰带系紧了些，握着炭笔继续写写画画。

言生一手抓着一根鸡腿，啃的津津有味，满嘴带油，吞咽之余，还不忘跟小襄说话：“小襄，你真的不吃吗？今天的烤鸡格外的香！”

小襄职业假笑，“不吃。”

“多少吃一点吧，晚上会饿的。”

小襄忍无可忍，握炭笔的手又紧了点，“你先顾好你自己，先咽完嘴里的再说话好吗？”

言生撇了撇嘴，故意拖长声调：“哦～”

卫玠漫不经心地夹着切好的鸡块往嘴里送，眼神总是有意无意的往那边飘，透过稀疏的珠帘，可以瞧见小襄盘腿坐在睡塌上，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她小小一只，十分乖巧，软枕搭在腿上，整个人伏着身子，眉目专注的写着字，鼻尖缠绕的黑色腰带是他常年用的……

想着想着，卫玠忽然面色一震，随即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脸颊竟隐隐发烫，心口是难以自抑的狂跳声，他愣愣的摸了摸脸，眸色疑惑无措，言生疑惑的问道:“二皇子，你怎么了？”

“无事。”说完这一句，卫玠忙不迭离开。

关门声传来，小襄不明所以的抬头，见圆桌前只剩眼神一人，好奇问道：“卫老二人呢？”

言生摇头：“不知道。”

小襄一愣，摇了摇头，继续写字。

写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今日下午怎么都没见到沈将军？”

言生啃着鸡腿：“你忘了，不是听说萧王世子来渡陵关么？沈将军特地去迎接去了。”

“为什么要迎接？萧王世子不认路？”

“害，别提了，倒霉的萧王世子，路上又遇刺了，沈将军那暴脾气，当即带着红缨鞭驾马冲去迎接去了。”

话音刚落，小襄猛地一拍脑袋，“我就说有什么事给忘了，中午被卫老二一打岔，我忘记跟他说这件事了。”

言生摆了摆手，“你就别瞎操心了，二皇子耳目通天，这件事他早就得到消息了。”

小襄：“谁不知道他耳目通天？我是要告诉他这件消息背后的意义！”

言生幽幽：“你觉得以二皇子的脑子，会想不到其中的猫腻么？”

小襄转念一想，赞同的点了点头。

夜半，肚子空空的小襄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最终，小襄掀开被子，穿好衣服，蹑手蹑脚的出了门，由于做贼心虚，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卫玠空空的床铺。

小襄走了一炷香后，房门再次被推开，卫玠轻声关上门，将食盒放在圆桌上，面色不自然的走近珠帘，目不斜视的唤了句：“睡了吗？”

屋内没有回音。

卫玠又轻轻晃了晃珠帘，“顺手给你捡了点吃的，凑合吃几口吧！”

还是一片静寂，卫玠心生狐疑，凝神细细一听，发现内室并没有呼吸声，试探的拨开珠帘，便瞧见小襄的空床铺。

卫玠微一拧眉，思考片刻后，拎着食盒推门而出。

月光时而隐匿在流动的云纱中，映照大地的光线也时昏时明。

厨房内，视线昏暗，仅仅凭借着窗外渗透进来的月光才可勉强视物。

小襄猫着身子潜进厨房，原本应该轻车熟路摸到厨房的小襄却因为没有适应光线而四处碰壁。

“嘣~”

一声闷闷的撞击声传来，灶台后一个正在啃鸡翅的身影动作一顿，熟稔的蜷缩起身子。

小襄摸着脑袋，顺势蹲在地上，酸疼的眼泪不争气的从眼角流出。

缓了一会，小襄重整旗鼓，继续摸索前行，没走几步，又嘣的撞上一根柱子。

小襄抱着脑袋，内心疯狂哭泣。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缓了好久，小襄抹了把眼角的泪水，果断用胳膊环着脑袋，猫着身子往前走。

好不容易摸到灶台边，小襄跪在地上，小手慢慢摸索，很快就摸到光滑的烤鸡盘子的边缘。

她心中一喜，连忙半坐起身，手又伸长了些，直奔鸡翅而去，可没曾想，又香又美味的鸡翅没摸到，却触碰到一只又滑又油的手，吓得她猛地缩回手，瞪大眼睛怀疑人生。

灶台后的人也显然是没想到，眉头紧蹙，沾满油渍的嘴唇紧紧绷直。

空气寂静了几秒。

小襄抿唇纠结了一会，还是犹豫着慢慢探头。

随着视线上移，灶台的另一边缓缓露出一双黝黑的眸子，眸底映着月光，清亮不已。

小襄甚至还没有看清那人的样貌，就已经抑制不住洪荒之力，一想到今早背后异样冰冷的眼光，她当即大喊大叫起来：“来人呐，救命呐，厨房有刺客！”

灶台后的人明显被小襄撕心裂肺喊叫的阵仗吓到了，慌张跑出来捂住小襄的嘴，低声道：“别喊别喊，我不是坏人。”

可小襄哪里听得进去，满脑袋都是她要被灭口，拼命挣扎的同时还不忘呜呜呜的叫。

游廊处。

卫玠提着食盒，正往厨房走。

远远听见小襄的求助声，还没来得及思考，便大步奔疾起来，随后一脚踹开厨房门，咣当一声，吓得小襄和那人不约而同的浑身一震。

两人抬起头，就瞧见卫玠一脸杀意，小襄眼中一亮，趁着身后人神思恍惚的时候，凭本能的抬脚狠狠一踩，便听身后人一声惨叫，那声音，听着似乎还有点熟悉。

可这个时候，她也顾不上许多，挣开束缚后，大步朝着卫玠扑去。

光线一寸寸照亮小襄的脸，见她扑过来，卫玠下意识张开手臂，将她紧紧揽在怀里，一瞬间，只觉得直悬的心才稳稳落地。

揪到卫玠的衣角，小襄才算彻底放心，缓了几口气，从他的手臂下钻出来，绕到他身后躲着。

怀抱一空，一股难言的失落感涌上心头，卫玠有些怔愣，忽然感觉衣角被扯了几下，顺着看过去，就发现小襄瑟瑟的躲在他身后，依旧心有余悸。

“没事吧？”

小襄吞咽口水，微喘道：“没事，好险好险。”

他舒了口气，眉目凌厉，扫向灶台边捂着脚痛哭流涕的“歹人”，刚准备抬脚过去，衣角忽而一紧，回头一看，“怎么了？”

小襄指着外面的火把，“别去了，来人了。”

沈未若一身红衣，眉目冷冽，身后跟着训练有素的士兵，火把瞬间照亮了整个厨房。

沈未若冷目扫了眼瘫坐在地上抱脚哭的男子，随后摆手道：“这里无事了，你们都下去吧！”

“是！”

士兵们有序离开，厨房内的光亮仅凭一枚烛火维持。

沈未若看向发愣的小襄，语调轻和：“小襄，你没事吧，对不起，我替我弟弟向你道歉，吓到你了吧！”

小襄摇了摇头，嗓音干涩：“没…没事的。”

“你真的…”

看着她神色恍惚，沈未若还是不太放心，还准备在说些什么，却被卫玠冷冷打断：“好了，道歉要有诚意，应该好好管教管教舍弟，小襄这边有我，不劳费心。”

沈未若一脸莫名的瞧了他一眼，随后对着小襄歉意道：“那小襄，我先教训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改日再向你赔罪。”

随后，沈未若瞬间换上一张冷若冰霜的脸，惊得一边默默偷看的沈风风咂舌不已：“姐，你这也太过分了吧，对她是轻言细语，对我怎么就状若阎罗？”

沈未若冷笑：“状若阎罗？”

沈风风咽了口口水，连忙摆手解释：“不，姐，你是貌若天仙，貌美如花…啊~姐，你别揪我耳朵，疼，疼啊！”

可怜的沈风风被沈未若揪着耳朵从地上拉了起来，成功换上了一副痛苦面具。

“你还知道疼？”

“疼疼疼，我知道错了，姐，饶我一回吧！”

“错哪了？”

沈风风眨了眨眼，“不该半夜来厨房偷吃！”

“还有呢！”

沈风风哀嚎：“还有什么啊？真没了，姐，我最近很乖的！”

沈未若不作声，手上的力度却加重了几分，沈风风换上了痛苦面具2.0，不得不妥协：“我对不起她，我道歉，我认错！”

“对不起谁？”

沈风风哭了，伸手指向小襄，“对不起她。”

“她是谁？”

沈风风崩溃：“我不认识她，哪里知道她是谁？姐，你饶了我吧！”

沈未若一字一句道:“好好想想！”

沈风风欲哭无泪，绞尽脑汁才想起来，连忙大喊：“我对不起小襄，我向小襄道歉！”

闻言，沈未若这才松手，沈风风一脸悲戚的捂着耳朵龇牙咧嘴，耳朵一阵阵火辣辣的灼烧感，沈风风一脸愤恨的看向卫玠身后的小襄，见她扒拉着卫玠的衣袖蹲在地上，睁着大眼睛一瞬不瞬的看戏，顿时火冒三丈。

可偏偏他姐护着这个丫头，一时间还真不好报复回去。

不过只要这丫头在渡陵关一天，他总能报这个仇。

看着沈风风不知死活的盯着小襄，卫玠双眸微眯，视线淡淡一扫，沈风风当即浑身一震，瑟瑟的往后退了一步。

“你…看我干什么？”

沈风风弱弱的开口，话还没说完，登时就后悔了。

小襄抬头看了一眼卫玠，有些不明所以。

卫玠面无表情，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遍体生寒：“瞧你眼睛不错，我挖过许多眼睛，还没见过你这种的！”

沈风风面上流露出惊恐的神色，身子也不由得颤抖，忽然一双有力的手握住他的手腕，他愣愣抬头，就瞧见他姐坚定沉着的眸子，顿时像有了主心骨一样。

沈未若挡在沈风风身前，眉眼冷冽凌厉，嘴角勾出一抹嘲弄：“二皇子好大的口气，只是南朝萧王世子的眼睛，你拿不起，告辞！”

说罢，沈未若带着沈风风离开。

小襄扯了扯卫玠的衣角，见他低头，不由得佩服的束起大拇指，“卫老二，你刚才那句太帅太霸气了！”

卫玠傲娇的仰头，虽然面无波澜，但心中却很受用。

看着他臭着张脸，像个讨债的债主，小襄暗暗挥了挥拳头，表示不跟他一般见识。

她摸了摸空落落的肚子，目光射向灶台上的烤鸡，眼神顿时一片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