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只有喝醉时才会这么激动。

几个小时后，等到酒意消退，他头疼欲裂的掐了掐太阳穴，再睁开眼时，看向沈缘的目光里顿时多出几分畏畏缩缩。

这个世界并不安全，妖魔们愿意与仙宗井水不犯河水，不代表它们会以同样的态度对待凡人。

繁衍极快的群居性两脚生物，永远是最容易获取的口粮。

故此，“靠山”就成为了这方地界最珍贵的东西，别看这保安宿舍简陋朴素，但有着仙师庇佑，胜在安全。

姜家愿意救助沈缘，提供一份保安的工作，却不会对害死了自家闺女的男人抱有丝毫同情，所以他清醒时是万万不敢得罪这个儿子的。

“……”

沈缘将食物残余收拾好，起身取过一床毯子扔过去：“早点睡吧。”

对方在梦中被债主敲断了双腿，从此便再也不愿意沾床，永远像只可怜的耗子缩在墙角，滑稽且可笑。

做完这一切，沈缘笔直的躺在床上，伸手略微裹紧了外套。

他没心情去和男人争辩对错，对方敢朝着南阳郡各大氏族伸手要钱，又何尝不是当初嚣张自负的少年给了他底气，儿子目中无人，当爹的便有样学样，对人间全无敬畏。

只可怜那个叫姜莲的女人，死了这么久，却连姜家都查不出凶手是谁。

毕竟连男人自己都记不清，曾经向多少人打过欠条……他输出去的钱财，足够在南阳新建一座武院。

当自己失去修为回到俗世的瞬间，这笔账便会毫不犹豫的碾碎这对中年夫妻的骨头。

沈缘闭上眼，陷入深眠。

睡到第二天清晨，他准时睁开眼，起床开始洗漱。

男人缩在墙角，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尽管已经一天两夜没进食，仍旧不敢催促对方，只能小心翼翼的盯着。

“等下让同事给你带几个包子。”

沈缘整理着衣领，顺手捡起地上被扔过来的空酒瓶，轻轻放在了桌上。

玻璃瓶底与桌面发出细微的碰撞声，竟是吓得男人浑身一颤，脸色惨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青年平静面容下藏着的那抹暴戾有多骇人，回想起自己昨日喝醉时的破口大骂，他下意识用双手抱在了头上。

然而许久没有动静，再抬头一看，对方早已离开了宿舍。

男人被自己本能般的胆怯羞恼的满面赤红，想要骂上两句又不敢，最后只能崩溃的捂住脸，又似泣诉又似低嚎：“是你说的……待你踏破登仙路，便允我人间极奢富贵……是你说的一人升仙，鸡犬登天……你还我的莲儿……你还给我啊……”

失去浑身力气，他趴在冰凉地面上，呼吸愈发粗重，浑浊眼眸中说不出是庆幸还是绝望。

庆幸在于，对方没有砸碎酒瓶，将其毫不犹豫的刺入自己这个亲爹的脖颈。

按照沈缘以前的性格，在得知自己害了他母亲以后，这事儿他完全做得出来，并且不会有丝毫心理负担。

绝望在于，从对方淡然转身的时候开始，沈家就已经彻底完了……

……

离开宿舍。

沈缘缓步走至武院门口。

原本打算直接进去，像是想起什么，他略带踌躇的停住脚步。

那个小子，该不会又来了吧？

如果说昨天的时候，沈缘还对莫名多出的系统有些犹豫不定，经过一整天的考虑，他算是彻底断绝了念想。

只要安心留在武院，生活可能再无希望，但也不会变的更坏。

安稳，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知足常乐，方得善终。

“算了，再等一会儿。”

入职三个月，这是沈缘第一次尝试迟到。

直到慢了三分钟的铃声响起，他才走进门卫室，脱掉外套往墙上一挂。

门卫缺人，昨夜值守的是从保安队借调来的刘哥，此刻打着哈欠：“嘿，我就知道又是你先到，老李那玩意儿真靠不住，跟他一个班算你倒霉。”

沈缘正准备应付几句，忽然神色微滞。

【今日有一人签到成功，奖励：神识属性点+1】

刘哥指了指桌子：“对了，有个小东西给你带了早饭，啧，还帮你泡了茶，就打铃前几分钟刚跑的，让他等等也不肯，怪得很。”

沈缘盯着桌上的蒸饺和热茶，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自己都不在门卫室，居然也能算签到成功？

感受着枯涸识海中忽然多出一丝湿润气息，沈缘心中逐渐生出了辞职的想法。

可……失去了武院仙师的庇护，这偌大的南阳郡，哪里还有第二个安身之处。

他唇角掀起自嘲。

还真不愧是父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方再不敢于床上入眠，自己又何尝不是只能缩在盈尺之地，苟且偷生。

“诶，发什么楞呢，我先走了啊……哟，这天气也怪，青天白日的，怎么还打雷了。”

刘哥挥挥手，推门而出，颇为错愕的看向天空，摇摇头走远了。

死寂的门卫室内，青年怔怔盯着窗外。

他的右掌越捏越紧，直至骨节发青，白皙手背上青筋虬起，宛如恶龙游走！

“我知道你们在看着我……”

“我很乖的……”

“我已经没有尾巴了……”

体内道基上密密麻麻的黑色锁链倏然腾空，哗啦啦作响间，让青年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病态。

他咬紧牙，挤出一抹勉强的笑，又努力让这笑容更诚恳，太过刻意，却莫名显出几分狰狞：“你们为什么不信我？”

“你在嘟囔什么呢？”

老李笑眯眯的走进门卫室，挑了个最舒服躺下：“诶，还有蒸饺，给我拿一个！”

“……”

青年纤长背影笔直，手掌缓缓松开，转过身来时，满脸平静，伸手将桌上的蒸饺递了过去。

……

院长办公室。

身姿婀娜的女人坐于宽大方桌后面，听见声响，她略微抬头，看向门口走进来的青衫中年。

中年人没有解下青衫，直接将俗世衣服披在外面，叹道：“一来一回又是百日，可累死我了。”

姜婉秋微笑着起身：“瞧您说的，杨仙师，别人想上去看看还没机会呢，登仙路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拥有的。”

“我就搞不明白了，我一个小小的筑基境，呆在一个破武院，每年能有什么事情需要回去述职。”杨仙师无奈摇头，又道：“对了，你找我有事？”

“我这不是对仙宗好奇嘛。”

姜婉秋嗓音中略带几分紧张，故作镇定，用手掌遮住了桌上那张写满资料的纸。

“有什么可好奇的，反正你也上不去。”杨仙师翻翻白眼，叹道：“你生于俗世，能拿到仙师馈赠的法门已经上辈子修来的机缘，虽然名面上有登仙路，但那就不是给凡人走的，明白吗？”

两人同为筑基期，唯一不同的点在于出身，杨仙师生来便在仙宗，才有资格通过那座山。

“谁说的……”姜婉秋手心已有汗渍，悄悄瞥了眼纸上那个好不容易找来的名字：“我听说有个青阳仙师……”

话音未落，杨仙师脸色骤变：“放肆，谁给你的胆子，敢打听宗门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