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府。
古戎处理完了西山小径的军情,话题又再次回到了陈启他们身上。
从白日忙到晚上,此刻天色已经暗了,众人只能打了灯笼,走出了书房。
黑夜里的脚步声,无法让人心安,窸窸窣窣的,反而有些许诡异。
古戎走在最前面,为三人开路,语气平淡,却落地有声:
“关于奇书《天问》的事情,你们几个不会真的以为,鲜卑人能为了一本虚无缥缈的书,放过天牧关这个军事重镇吧?鲜卑人的性子,那些在冰原上长大的狼崽子,眼前有多少肉,能咬下来多少是多少,绝对不会计较未来。”
古戎的话侧面证明了陈启当初的选择。
魏训、青语二人没好意思开口,陈启继续追问:
“那鲜卑?”
鲜卑为何迟迟不进攻。
古戎的背影有些恍惚:
“自然有他们不能进攻的原因。”
陈启又转念一想:
“那书?”
古戎步伐有些许停顿,语气无奈:
“其实,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曾拥有过奇书《天问》,这一切本来都是一场谎言。”
不过,随后他又透露了部分信息。
“在三年前,倒是有个号称嵇康的人,他自称墨家传人,幸得大圣人屈原的遗承。嵇康曾和古元良大将军有过一面之缘,并将某件东西托付给了他,外人皆是以为,那就是奇书《天问》。”
魏训有些惊讶:
“那我们可以问古元良大将军呀?”
这话说完,众人到了正厅。
古元良大将军就居住在这里,不过此刻,这屋中没有点灯,像是对方早已睡了。
古戎沉默地推开了门,其中,陈旧的空气让陈启呼吸一阻,若是细闻,还能察觉到这风中的些许尸臭。
“古元良,他,早就死了。”
古戎我摇头。
视线越过他的背影,投向屋中,正厅中放了幅棺材,四周拉起了白绫。
“这些东西是管家收拾的,这件事情,也只有我和管家知道……”
魏训、青语是彻底没法说话的,他们艰难地合上了嘴,一个劲地摇头,似乎是在否认眼前的事实。
古元良大将军,一直是众人唯一的希望。
他怎么会?
陈启没有那么强烈的木,那棺木上情感期盼,第一时间回过了神,他看一下古戎:
“为什么?”
确实,这才符合现实。
莫名冒出来的奇书《天问》根本就不存在;古元良大将军也早已西去。
只是这个现实有些残酷罢了。
“为什么?为什么鲜卑人不进攻天牧关。”
陈启补充了自己的问题。
古戎并没有因为他的态度而惊讶,而是缓缓指向了那棺面盖了层布匹,上面绣了两只阴阳鱼。
“因为咒!”
古戎解释。
陈启并不了解这方面的信息,所以洗耳恭听:
“古家其实师从阴阳学派,阴阳即因果,在汉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洗礼后,我们这一脉也不可避免地衰落了,古家所有弟子转修武道,只有少数的奇才,才能在外修武道的同时,内修阴阳。”
原来,武道与百家的路子并不冲突,二者是可以兼容的。
“阴阳学派强调因果,此消彼长,万物循环。学派起于春秋时齐国邹衍,汉武帝之后,彻底陷入了落寞,西汉时大圣人司马迁,总结历史,编撰成册,在《史记》中称其为:深观阴阳消息,而作迂怪之变。
这便是咒。”
陈启点头,示意了解。
这个世界的阴阳学派,和地球历史中的并无太大区别,只是他们将学派思想,用作了巩固自身的武器。
有阴才会有阳,有因才会有果。
古戎苦笑:
“古元良啊!古元良。他曾经与鲜卑的平南王拓拔四交过手,但敌众我寡,被迫四面应敌。所有人都知道,败亡只是早晚的事情。
后来,古元良从战场上退下,身负重伤。以自己的血脉,诅咒了平南王。他设下了因,如果对方在两年之内,有鲜卑人入侵天牧关,平南王将日夜受神魂撕裂、骨肉消亡之苦。
至于果吗?便是鲜卑人,近两年,不敢入侵这天牧关分毫。”
陈启听明白了这番话,可只有无奈苦笑。
古戎哈哈大笑,凄惨地摇头解释:
“晋……晋!古元良以为两年时间,足以等待大晋的支援,将鲜卑这群蛮子,赶回属于他们的极北冰原。可,结果却是,天牧关没有等来支援,反而被鲜卑人,从后方活生生包了饺子,根本插翅难逃。”
陈启从这话语中,听出了落寞、无奈、叹息。
他主动走进那屋子,对着这棺木,躬身稽首:
“这样的因果,不可能没有代价,他付出了什么?”
如果这样的因果没有代价,当年被罢黜的百家,就不会有阴阳家了。
古戎沉默了片刻:
“在战后,古元良伤上加伤,本来还可以硬撑下去,但因果咒立下的不到三天,便彻底陨落了。”
沉默、孤寂地沉默。
陈启不再说话,古戎也不再开口,如同缅怀这棺中之人。
旁侧的魏训听完了全过程,他似乎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了神,喃喃低语:
“不会这样的,上周我才见了大将军,不会的。”
古戎戳破了对方的幻想:
“那只是,只是我以阴阳之法,混淆视野的假象。”
陈启没有继续追究这件事情,过去的终究会过去,重要的是当下:
“现在,咒还可以持续多久?”
古戎摸了摸棺材上面那布匹:
“从鲜卑的动作也可以看出来,时间快过完了。之前,鲜卑派遣探子进入《天牧关》,一是为了确定奇书《天问》的虚实;二是为了判断,这咒在平南王身上残留的效果。他们之所以不敢肆意妄为,是因为我封锁了古元良的消息,鲜卑人还不知道,古元良已经成了累累白骨。”
这下可不好办了!
陈启知道了对方的担忧,西山小径的部队原来就是试探这个的,等到咒彻底消失,便是鲜卑从地图上抹去天牧关之时。
“所以,没办法了,没办法了。”
古戎轻轻摘下了自己的头盔,放在这棺木上。
古戎将军年纪不大,还是五阶的强者,可现在,眉头微皱,脸上爬满了斑驳的皱纹,头发居然是花白的,他想哭,但不能哭。
就如同一颗已经死去的朽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