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炼气士?】
张二冷目光灼灼,不经意间心里蹦出此番想法,很快又予以否定。
阿蓝说,炼气士是比城主还厉害的存在,身为城主手下的忠犬,没理由比主人更强。
但此人一副古代与未来高科技相结合的装扮,着实令他震惊不小。
仅仅外观表象,和流民们作对照,如同视频画质的360P标清与8K超高清。
之间差距,有如天悬地隔、云泥之别。
另一边,流民战士自是一眼认出:
“五级义体,不是身外化身,他竟动用本体出城?”
“完蛋,我们被飞剑锁定了!”
“别妄图逃跑,死就死罢,否则整个部落都得跟着遭殃。”
他们没有第一时间逃走,也是存了不想连累部落的心思。
既然方仁义如此迅速出城,且杀鸡儆猴般朝无辜之人开炮,肯定早已知晓他们针对苏醒者的谋划。
几人事先切断疼痛感知,做好赴死准备。
方仁义手中折扇,太极图面对众人,阴阳鱼旋转速度骤然加快,呈现风扇叶片状的残影。
随速度攀升,鱼眼双玉化为八个、六个,再演化为四个。
黑白双色叠在一起,交织成银灰,忽暗忽明烁着光。
“啊!”
五名[渡]部落战士齐声哀嚎,双手捂住头,膝盖不由自主地跪在地上。
机械体溢散肉眼可见的电弧,一丝一缕细烟自钢铁缝隙冒出来。
豹五因中了麻痹病毒,反而躲过一劫。
啪!
方仁义将折扇忽的一收,合上:
“今天是个好日子,暂且饶过你们几条贱命。”
转而看向张二冷,立马换上一副和善笑容,眯成细线的眼缝里流转皎月光华:
“嗨呀嗨呀,了不得呀!这位想必就是,来自四千年前的古人类,当今世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苏醒者阁下是吧?”
方仁义把合拢的梨木扇当做棍棒,轻轻拍打另一只手心。
还不待张二冷回答,他继续道:
“《暴走论语》有句话说得好:有朋自远方来,虽远必诛!”
旋即眉头一皱,叹息般摇摇头:
“你将注定死在我们方丈城的呀。”
【……不是说,有什么《天条》保护,难不成是骗人的?】
张二冷心里七上八下,正要发问,方仁义却变脸似的堆满嘻笑:
“哈哈,开个玩笑,应该是,你将注定在我们方丈城重获新生才对。”
扑!
他潇洒地甩开折扇,露出金光灿灿的隶书“方”字:
“冒昧叨扰还请见谅,本人姓方名仁义,缀名和气生财,于身后[方丈城]担任日常事务官一职。”
“今日辰时,吾特地算上一卦,果然大吉!不枉本官每日给[太清坍缩轮回天尊]供奉算力。”
“此时遭遇阁下,定是天尊冥冥中的安排。我谨代表[方丈城]和城主大人,热烈欢迎苏醒者大驾光临。”
方仁义合扇欠身,姿态彬彬有礼。
十名官兵和大黄狗则同时开口,尖锐高音与浑厚中音混在一起:
“欢迎苏醒者大驾光临!”
张二冷朝前挪动一步,无视方仁义精美绝伦的华丽外观,举眼眺望远处黑墙:
“客套倒不必,我现在危在旦夕,急需进城寻求帮助,能否——”
“啊呀啊呀,你看我这榆木脑袋……”啪啪,方仁义用梨花木扇骨敲响光洁如玉的陶瓷额头。
“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两颗五级碳基芯片也不够用呐。”
他脚下,大黄狗暗自腹诽:为何要把超过95%的算力拿去供奉?
耳边忽然传来主人的吩咐:
“十三。”
大黄狗名叫黄十三郎,是只中性灵兽。
它会意般张开大嘴,吐出一只抛光过的细长金属臂,延伸至张二冷左腿,灰化带靠近原生皮肤处。
四指抓牢,固定。
大腿传来一股针刺的细痛,金属臂附带注射器功能,某种液体正沿内嵌式针管输入体内。
张二冷心中略有担忧,但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方仁义云淡风轻摇着实木扇:
“此抑制剂安全可靠,能保阁下半月内免受病毒困扰。”
听闻这话,远处五个流民姿态僵硬,只敢以眼珠滴溜溜转动进行无声交流。
之前回复他们的[侠客],一支抑制剂要价500氢石,仅使用后一天内有效。
据说药效持续半个月的抑制剂,市场价得一万氢石,超出他们整个部落的月产值总和。
几人情不自禁地吞咽几股电流,定定地望着那位苏醒者。
一针下去,张二冷瞳孔放大,明显感应到心率加快,口中干得似有一团火在熊熊灼烧。
方仁义扭头,对一位四级义体小队长吩咐道:
“把营养液拿出来。”
小队长打开腰侧挂包,掏出一袋蓝白银灰各色交织、形似炼乳的粘稠液体。
包装袋以柔性金属玻璃制成,能像软泥一样捏成各种形状。
方仁义定眼一瞧,摇晃折扇的手霎时停滞:
“不是冷却液混杂流体合金,你想把我们苏醒者毒死是吧?无可救药的蠢货!”
尖酸咬牙发音,字字渗出冰冷彻骨的杀意。
双眼也迸发极为耀眼的湛蓝光芒,是高能激光发射前兆。
“抱歉,我立马回船去取。”小队长刹那起飞,逃也似的朝头顶[黑鲲号]撞去。
……
自苏醒以来,张二冷终于喝上第一口水。
虽说是营养液,颜色却更像血浆,和义体服用的流体合金一样,装在柔性金属玻璃袋内。
表面印着变色楷体字:苏醒者专用。
张二冷不再顾忌,大口吮吸,味道出乎意料好喝,甘甜,且有莲花与香荚兰的气息。
方仁义眼神啧啧称奇:
“不愧是苏醒者啊,神奇的大自然造物,那些微型碳水机器开始变得活跃——噫!”
“还真有趣……”
“可惜可惜,原始载体终究昙花一现,否则,吾也愿培养一具亲身体验一番。”
张二冷一口气喝完一升,把空瘪的袋子递给小队长:
“多谢,可惜我没有氢石,暂时无法报答你们。”
方仁义一脸欣慰:
“嗯,懂得感恩的苏醒者,不错!”随即扭头,看向百米外的几只爬虫。
“你们过来。”
虽隔有百米间距,轻声说话却能传递过去。
若换作张二冷,[渡]部落五人不安装低分贝拾音器的情况下,绝对听不见。
几人互看几眼,颇为郁闷地走进红色警戒范围内。
方仁义自顾侃侃而谈:
“苏醒者你有所不知,这些流民算法里写满了卑劣下作,把它们比喻成星球顽疾也不为过,偏偏杀之不尽,稍有能源材料,它们就会像自我复制妖兽一样大肆繁殖。”
“啊,多么可悲的存在!”
“据我了解,古时许多原始动物也一样,好比……猫狗兔鼠?”
“请告诉我,在你们古时候,人们会如何解决这一难题?”
五个流民战士来到跟前,方仁义的话他们听在耳中,却没有一丝要反驳的意思。
张二冷不确定地看几人一眼,不知道对视的摄像头眼睛背后,藏着一副怎样的心思。
“有些会杀掉做成美食,还有一部分,会留在身边当宠物。”
方仁义摇头,对两个选项都不太赞赏:
“肮脏垃圾经过炼化重塑,的确能蜕变为义体材料,可美食二字实在难以苟同呐。”
“至于宠物,”他曲起小腿,用方舄鞋头撞两下黄十三郎,
“愚笨畜生又岂能与灵兽相媲美。”
看来,方仁义不会放过五个部落战士,张二冷犹豫一番,没有替他们求情。
然而接下来,方仁义面朝[渡]部落方向话音一转:
“这些大大小小的部落,唯一存在价值,是在兽潮来临时分担守城压力。”
“很震惊吗?”他扭头,温润如玉的陶瓷脸欣然一笑。
“是了,你初来乍到,很多事需慢慢知晓,当然,这一过程也能很快,完全看阁下如何取舍。”
张二冷听得云里雾里,方仁义换上一副残忍脸,精美如水晶球的瞳仁逐一扫视五人。
落到虎型打印体身上时,嘴角微微上翘:
“本官既已承诺饶恕尔等,自然君子一言,不过——”
先前面对张二冷时,五名部落战士意气风发,现在却只敢稍微抬起野兽化的金属脸。
“我要特别感谢其中一位,没有他为我传达信息,怕是要被你们这些贱民给蒙在鼓里。”
“让我想想,该如何感谢,才不辱没我方氏名声……”
虎型战士心如乱麻,原本是他把张二冷出现在部落外围的消息发给小队长,对方承诺付他100氢石。
当然,这一暗中交易只会在事后悄悄完成。
一时间,虎型战士大脑芯片反复计算未来事态发展,犹豫此刻该不该站出来承认,大不了事后投到城北的[烟]部落去。
方仁义并未点名是谁,双手握扇负于身后,从大黄狗背脊踱步至尾端,沉吟的脑袋陡然抬起:
“啊,有了!”
“今天是本月最后一天,剩下一个[吸纳城外可塑之才]名额,刚好拿来作为奖励。”
他把双手挪到身前,右手握扇,黄花梨木扇骨轻轻拍打左手乳白色陶瓷掌心。
瞳孔视线发散,同时聚焦在五人身上:
“联网注册的赛博公民身份,外加一具一级义体,不知该授予哪位好心人,还请出列。”
【什么!】
五名部落战士不可思议地瞪着摄像头,一动不动如同工业雕塑。
价值至少1000块氢石的一级义体,已经是他们可望不可即的存在,更遑论有价无市的赛博公民身份。
没有通风报信的另四人,此时暗自懊悔不已。
如果事先知晓情况,没人能抵挡此番诱惑。
虎型战士应声出列,波纹管虎尾竖立身后,姿态昂扬如龙。
“虎老二,是你!”
他没有理会四人质问,与注册公民和义体相比,曾经的朝夕相处、患难与共,苍白得像一张单层薄纸。
【等入城后,就把有关部落的记忆全部删除,免得被城里人小瞧了出生……】
虎老二心里盘算着,扬声器发出恭敬又激动的嗓音:
“大人,先前是小的偷偷给马队长发信息,告知苏醒者相关事宜。”
“如若不弃,小的往后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相关誓言可写进底层代码。”
他单膝跪地,两只八指节虎爪拳掌相击。
方仁义朝马队长投去疑问的眼神,马队长沉声道:
“嗯,是他。”
“好!好一个忠义之士!难得你如此有心,我必须再额外赏你些什么。”
方仁义右手持扇藏于身后,露出胸前烁光熠熠的“仁”字:
“流民们都很缺电吧,既如此,再赏你1000度电如何?”
虎老二心道,进城后赚的都是氢石,还要电做什么?但他没有拒绝:
“多谢大人赏——”
廉价音响发音戛然而至,像被电磁脉冲卡住脖子,捂住眼耳口鼻。
方仁义迅疾出手,宛如一道刺目白电。
力场发生装置延伸无形无质之力,像有一只巨大机械爪把虎老二捉在手心。
铮、铮!
打印体不堪重压,产生大幅形变,发出钢与铁的坍塌。
力场传播途径,促使手臂周围空气和浮动尘埃变得扭曲,打上一层哈哈滤镜。
虎老二有“口”不能言,连发射通用频道的电磁波求饶也无法做到。
人模虎样的机械身躯,像遇火的塑料袋,被压扁、凝实。
化作一颗脚盆大小的圆形铁球,浮在方仁义手掌前端。
“十万伏特,掌心雷!”
猝然,文弱书生发出与他外形极不匹配的阳刚之音,震得地面碎石短暂浮空。
指腹与掌心陶瓷皮肤分开,露出内里1万安培(A)电涌放电器。
条条炽热电蟒,纷乱如麻向外倾涌,淹没空气与铁球,照亮周围形形色色惨淡面容。
顷刻间,熔融的不锈钢、陶瓷、塑料、玻璃等材质,混搅成一条彩练,形如粘稠瀑布滑落下坠。
数千摄氏度高温,把接触的沙石染上一层暗红,边缘嗤嗤冒出黑烟。
空气里飘来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张二冷刚有缓和的亚健康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冷凝,不由得下意识向后挪动一步。
电蟒共持续3.6秒,完成精准放电1000KWh。
方仁义摇摇头,怜悯地瞥一眼手心炭黑铁渣:
“可惜呀,城里美好生活你怕是无福消受了。”
他把掌心翻转朝下,虎老二残骸如沙尘般纷扬撒落。
难以置信,刚才还硬朗魁梧的钢铁机器,竟在短短几秒内变成一把灰烬。
张二冷直愣愣盯着,心里开始重新评估这个时代的科技上限。
方仁义嫌弃地甩甩手,以力场发生装置震开残屑,电涌放电器依旧赤红,未能完全冷却。
4D打印可编程陶瓷材料,呈现细小颗粒状流体滚动,覆盖裸露的掌心指腹。
形成皮肤,被内里映照得通透红润。
方仁义五指如红玉划过眼前,审视是否符合心目中完美形象:
“很明显,率先发现并帮助苏醒者的人是我,可不关流民什么事,你们觉得我说得对吗?”
目光穿过指间缝隙,落在另四名部落战士身上。
“是是是,我们亲眼所见,苏醒者能获救,一切都是方大人的功劳。”
“方大人说得对。”
……
四人战战兢兢,生怕说错一个字。
“罢了,”方仁义轻荡天青长袍,露出一脸和善笑容,转身看向张二冷:
“此间事了,我且先回城去,接下来由十三护送阁下入城,方某在城内恭迎大驾。”
张二冷暗自松口气,轻点脑袋:“好。”
扑!
折扇甩开,方仁义握在身前悠闲摇晃,身体像乘坐隐形电梯,一点一点抬升。
四柄飞剑在身后并列排开,好似电视剧中的仙神手段。
他在舱门前悬空静立十秒,让“洗尘风”吹走不慎沾染的污浊气息,这才进入船舱。
“恭送大人!”黄十三郎和十名官兵振声吆喝。
[黑鲲号]合拢双翅,片刻间,庞然形体化作微缩玩具,没入远处城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