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部稽率领四万狼师在雪夜中疾驰赶往兆安堡,远远的就看见雪中有冲天的火光和滚滚的浓烟,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如一道道巨浪般随着呼啸的寒风卷来。
阿部稽一马当先奔驰在队伍的最前列,狂风骤雪中,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可汗眼里含满了热泪。
他不想和最好的兄弟兵戎相见,但不知道为何就一步步走到了这一天。
脑海里掠过一幕又一幕幼时的场景,和小奕一起骑马奔驰在一望无际的草原,有一次他们三个骑马去了遥远西边的塞木海。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海子,被一丛丛水草和芦苇分割成几湾湖泊,仿佛翠绿的缎带串起了一颗颗蓝色的珍珠。
他们三个脱光衣服下湖洗澡时,只听一阵扑啦啦的喧哗,从水湾深处飞起一大群紫蓝色的水鸟,由于湖湾边的水草已有半人高,他们之前并未发现有水鸟栖息。
美丽的紫蓝色水鸟纷纷扬扬飞上天空,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空盘旋,如撒开了漫天华丽的丝绸。
他们三个赶紧上岸去取弓箭射水鸟。
是勒内的父亲察必给他们做的小弓箭。
结果,勒内一只都没有射中,奕六韩射中了一只,贯睛而死,引起勒内一阵叫好。轮到阿部稽时,他一箭射中两只,两只都是穿颈而过。
勒内和奕六韩都惊呆了,对阿部稽佩服得五体投地,都拍着阿部稽说他以后必成大器。
“你以后富贵了,不要忘了我们两个!”勒内说道。
于是他们三个在湖岸边结拜为兄弟,对着雪山女神发下了誓言,要同甘共苦,苟富贵,勿相忘。
那一年他和小奕才十二岁。
雪花像冰冷的刀片般硬生生地刮过脸颊,在快要到达兆安堡时,阿部稽布置了战略:
“我们以锥形阵从敌人侧翼切过去,敌人的弓箭兵肯定在攻打兆安堡的最前列,我们的左翼前锋就负责攻打敌人的弓箭兵,务必将其重伤,击溃。
敌人负责攻城的主力精锐应该在中间,所以本汗也将把狼师主力放在中路。
敌人的后方应该是攻城退下来的伤兵和负责撤退的后备队,我们狼师的右翼负责对付这部分军队。
因为这部分敌军较弱,率先逃跑的肯定是他们,我们可以从这里打开缺口,破坏他们的整体队列。
争取把他们向交漳城方向驱逐,那里有本汗事先埋伏的精锐狼师。”
布置完战略,阿部稽的狼师嘶吼着、咆哮着、携带着雷霆万钧的无敌气势,如洪水猛兽朝梁军席卷而去。
兆安堡上有人看见了可汗的狼师,不由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正在攻城的豹跃军在副将徐凌的指挥下,迅速变阵,盾牌兵迅速组成围墙挡在了侧翼。
一部分投石机转了方向对准阿部稽的狼师,但是仓促间投出的石头要想阻截全力冲锋的骑兵是不可能的。
不过,石头落地时溅起的飞雪却迷了狼师马匹的眼睛,狼师的攻势不由缓了一缓。
就这一刻的迟缓,徐凌已经指挥弓箭兵从攻城前列转为侧翼,躲在盾牌组成的围墙后,对准狼师一阵箭雨横扫。
从高高的兆安堡望下去,战场顿时变得像巨大的血肉磨盘,火把照耀着漫天雪雾和横飞的血肉,无数惨叫声和哀嚎声冲天而起。
阿斯兰带人从兆安堡里冲出来,和阿部稽夹攻豹跃军,豹跃军终于开始了溃退,紧急的撤退号角声此起彼伏,几乎掩盖了战场上的厮杀声。
身边一名圣狼卫抹了一把脸上冻硬的血污:“可汗,追吗?”
阿部稽亦是满脸血污,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狼一般的寒眸,他越杀越是疑惑,他有直觉,奕六韩不在战场上。
双方士兵加起来有几万人在这里厮杀,又是夜晚大雪纷飞,到处是震耳欲聋的喊杀,没有看到敌方主帅是正常的。
可是阿部稽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压下心头的不详,阿部稽吼道:“传令重整队列,追上去!”正要带领人马追上去,忽然后方队伍起了一阵骚动。
阿部稽展目望去,只见一支队伍打着来自营寨的大旗,一路吹着号角挤开层层叠叠的人马:“可汗,不好了,大营被袭!是梁国晋王的亲卫军!”
阿部稽脑中嗡地一声:怎么回事,奕六韩从哪里冒出来的?难道……不好,中计了!中计了!是我大意了!
“阿荟!”阿部稽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疯狂地调转马头,不顾一切地策马狂奔往营寨方向赶去。
阿荟不会有事吧?天啦,阿荟,脑海里全是那个满头卷发的小脑袋,那双灰蓝色的大眼睛。蓦然间,他看见她小小的身子被穿在一杆长矛上。
急痛得整个身体似要裂开,那年打芒东穿越格列木沙地时,他曾经亲眼看着亲兵们杀死一个小女孩,那个小女孩长得极像阿荟。
那是他一辈子的噩梦,他很怕会报应在阿荟身上。
有谁知道,女儿是他心头肉。她两岁就会骑马,四岁就能准确地射穿悬挂在大帐中央的钱币孔,她像个男孩子一样从来不能安静地待着,没事就找王庭的小男孩们摔跤,被摔得鼻青脸肿也不哭,爬起来再来,从来不服输……
阿荟!阿荟!奕六韩,你不会伤害我女儿的对吧?
远远的看见大片的火把宛如绯红的瀑布,照亮了渐渐小下去的雪幕。
簌簌飘落的雪花里,阿部稽看见奕六韩当先一骑立马在最前。
奕六韩旁边的一骑上绑着一个小女孩,正是赫兰荟。
“阿荟!”阿部稽发出震天狂喊,目眦尽裂,“奕六韩你还我女儿!你真卑鄙,竟用我女儿要挟我!”
“我哪有你卑鄙,明明亲口答允我不会侵犯鹿蠡部,却背弃盟约,灭了鹿蠡部还不够,还要侵犯我大梁疆土!”
奕六韩内力雄浑的声音穿越雪幕传来,火把照着他同样血污满面的脸,唯有一双眼睛闪着耀眼光芒,不知是怒火还是泪水。
“难道不是鹿蠡部先背弃盟约吗?那年你和舍罗来到我的王庭,逼我割让兰干山和锡良河。
当时舍罗亲口答允,绝不越过这条疆界,后来却突然进攻拉塞干草原!
我的族叔,我的侄子,我的野利勇士们,都死在这场战争,我的堂姐堂妹都被鹿蠡人强暴了!我的阿昭……”
阿部稽哽咽着说不下去,突然间,他爆发出狂吼,泪水融化了冻硬在他脸上的血污,一道道狰狞可怖:
“阿昭成了傻子!因为被追兵赶上,他撞破了脑袋,淤血一直积在他的头脑中,他看不清东西,讲不了话,跟傻子无异!我的嫡长子,他是个傻子!
湘儿也是你们北梁册封的郡主,阿昭是你们北梁的外孙,我曾为你们梁国平定苏峻之乱,平定赵栾之乱,为你们立下汗马功劳。
鹿蠡部为你们做过什么?你为什么一味地护着鹿蠡部?奕六韩,你也是野利部长大的,我父汗待你不薄,我和你更是少年结拜,义同生死,我妹妹那么爱你……
你看阿荟长得这样像我妹妹,你怎么忍心伤害她?”
“我没想伤害你女儿,我也有女儿。我和你一样也有三个儿子,却只有一个女儿。我知道对女儿的那种疼爱,比疼儿子更甚!”
看着最好的兄弟在纷纷扬扬的雪中哭喊,奕六韩心里亦是剧痛难忍。
一代可汗,当着这么多人承认他的嫡长子是个傻子,可见他多么伤心。
赫兰荟被绑在马背上,嘴里被塞了布巾,本来在不住地挣扎,听见父汗说自己龙凤胎的哥哥是个傻子,简直惊呆了。
她只知道哥哥不会说话,看不清东西,平素父汗、母后和王庭所有人都瞒着她,告诉她哥哥只是不会说话,从来没人跟她说,哥哥是个傻子!
眼泪从赫兰荟眼里流下,她发出呜呜的声音。
“阿荟,阿荟,父汗一定会把你救出来,拼了性命不要都会把你救出来!”
阿部稽透过雪幕看见女儿在挣扎,似乎能隐约听见女儿喉咙里发出的呜咽。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碎裂,剧痛的感觉折磨得他如绝望的兽般粗重地喘息。
“你把所有兵马撤出云州,野利部和北梁的国境线依然划定在黑驼山以北,西起黑驼山北麓,东到裕勒斯河。你们劫掠的所有粮草,牲畜,马匹,全部归还我们梁国!等你做到了这些,我会把你女儿安然无恙送到你手里。”
“你保证我女儿毫发无伤?”
“你能做到以上几点,我保证你女儿毫发无伤,若伤了一根毫毛,我把我儿子送到你手里任你处置!”奕六韩将马缰绳在手腕上缠绕了一圈又一圈,“如果你没有做到,那我就把你女儿……”
“你要如何?”阿部稽声音颤抖。
“让你女儿给我家衡儿做童养媳!”
“……”
阿部稽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情,透过纷纷扬扬的雪幕看着最好的兄弟,突然想起汉人的说书里那句“既生瑜何生亮”。
小奕,我们终究做了势不两立的对手……
阿部稽召集军队宣布要撤军,归还原属梁国的粮草,牲畜和马匹。
阿斯兰气愤地喊道:“可汗,这些粮草和牲畜都是我们摩提氏血战所得,我们部落遭了瘟疫,死了那么多牛羊,那么多部落子民难以为生。可汗要为了你的女儿置摩提氏部落的存亡于不顾么?何况这个公主是梁国女人所生,梁国是如何对我们的?收容并扶立我们的仇敌鹿蠡部!现在听说梁国还要和迭次部结盟,这明摆着是为了对付我们!”
阿部稽突然瞪大眼,猛地一击面前桌案,霍地站起来,浑身散发夺人威势,厉声喝道:“阿斯兰,本汗一定要赎回女儿。你们部落的牛羊由本汗的王庭给你们。还有,阿荟的母亲是野利部的可贺敦,阿荟是我的嫡公主。你的妹妹不过是个偏妃,就算为我生了两个儿子,也是偏妃,你最好记住这一点。你还有何异议?”
阿斯兰心中不服:你那个嫡长子是个傻子,你那个梁国女人病歪歪的根本无法再生育,以后还不是我的两个外甥继承汗位。
然而面对阿部稽利刃般的目光和令人胆寒的威严,他终究不敢多言,以手按胸单膝跪下,低头闷闷道:“属下无异议。”
绵延无尽的皑皑积雪仿佛白色绒毯铺展在初春的草原上,雪下露出的黄色草尖好似点缀在白色绒毯上的刺绣图案。
“父汗”当赫兰荟像小鹿般朝阿部稽奔来,阿部稽只觉整个世界的阳光都照在自己身上。
他下马冲过去把女儿抱起来放在肩上。
“你没有受委屈吧?”
“我把他们好几个卫兵的眼睛射瞎了,他们都怕我!”阿荟笑嘻嘻地说道。
奕六韩逮住赫兰荟的那天,赫兰荟发出的袖箭射瞎了奕六韩的好几个亲兵。
奕六韩站在黑驼山的一座顶峰上,目送阿部稽的军队一排排撤退,马蹄扬起的雪雾铺天盖地。
阿部稽突然在马背上回头,远远地朝他这里望了一眼。
虽然阿部稽撤出了云州,和奕六韩再次签订盟约,不会再兴兵犯境。
然而奕六韩知道,这种盟约是不可信的。
他和他已经是两个国家的王者,所谓兄弟情已经不复存在。
朔风寒雪,瀚海阑干,远山银白色的轮廓起伏如云浪。
“诉不尽八拜情意,如鲠在喉。”
喉间的哽咽逐渐化为嚎啕大哭,奕六韩抓住一株枯树哭得弯下腰去。
“你长得像个姑娘,怎么力气这样大?”
“不是力气大,是巧劲。”
“巧劲?”
“想学吗?”
“嗯嗯!”
“你过来,我教你。”
摔跤,骑马,射箭,全是阿部稽手把手教他。
他是女药奴养大的,从小和一群女药奴挤一个帐篷,长在妇人之间。
没有父亲,没有兄弟,小的时候,他柔弱得像个女孩。
是阿部稽充当了兄长的角色,教会了他男子气概,让他懂得男人的血性和勇气。阿部稽是他童年最崇拜的人,亦师亦友。
他喜欢喝阿部稽碗里的酒,喜欢吃阿部稽啃过的骨头,就是源于这种崇拜。
小歌死了,我心中爱的那个阿部稽也死了。我心中男孩的部分也死了,活下来的是冷酷的只属于男人的部分。
他想起小湄的话,一旦走上了这条权力之路,就很难再回头,只有不断地放弃心中感情的那部分,谁能放弃得最多,谁才能爬到最顶峰。
第五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