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葭湄回到王妃院,先去看了最小的女儿,叶妘已经香甜入睡。
然后去看了叶衡,叶衡见母妃突然进来,神情有些慌张,忙用一本书盖住桌上的另一本书。
苏葭湄一眼瞥见那本被他挡住的书,不动声色地问:“你还在为阿荟的哥哥查找良方?”
叶衡低头惭愧道:“是的……”
苏葭湄叹口气:“生在权贵之家,只有先保住家族荣辱,才能保护心爱的女子。
如果你不是晋王世子,阿荟能看上你吗?阿部稽可汗能看上你吗?
阿荟愿意嫁你,除了真心喜欢你,也因为和你联姻能让野利部获得你父王的扶持。
我听说,去年是你父王帮野利部打退迭次部,阿荟和她父汗才允婚。
衡儿你还是要多花精力研读一下兵法韬略,治国经史。”
“是!儿子谨遵母妃教诲!”叶衡深深躬身施礼。
苏葭湄摇头叹气而去,她最后才来到叶姝的房间。
叶姝房间已经熄灯,姝儿靠在床栏上,双手抱膝,仰望屋梁上的月光,满脸泪水泛着凄冷的光,不时地发出一声抽噎。
苏葭湄在她旁边坐下,搂着她的肩:“姝儿,你知道母妃跟你一样大的时候在哪里吗?”
叶姝缓缓转过哭肿的眼睛望着母妃。
“在一个臭气熏天、不见天日、只能睡在稻草上、满身都是虱子、每天干苦活、还要被鞭打的地方。那个地方叫做掖庭。”
叶姝眼里出现了一丝惊愕:“母妃怎么会进掖庭?”
苏葭湄眼里泛开一片血色:“那天早上,皇宫来旨,说苏贵妃怀孕快要八个月,想念父亲,请我父亲苏崴奉旨入宫去看她。”
“苏贵妃?是……苏姨娘吗?我听说她以前做过贵妃……”
“就是她。那时她刚怀孕七个多月。那天早上,我父亲的幕僚都阻止父亲进宫,觉得皇上此举居心叵测。
我嫡母孙佳碧却言之凿凿地说,如果皇上有阴谋,苏贵妃会送讯息出来的。既然苏贵妃没有讯息送出来,必定无事。
我父亲听信了嫡妻之言,进宫去看女儿。结果这一去,就被皇帝诛杀在苏浅吟的寝宫。
当天晚上牙门军就闯进我们府邸,见人就杀,见财就抢。
我的四个弟弟被当场斩杀,四个血糊糊的小头颅被陈列在府门口。
我和你三姨、四姨被抓进了掖庭,每天忍受各种虐待毒打,干最肮脏的苦活……”
叶姝听得惊心动魄,瞪大了美丽的双眼。
“姝儿,当你活得没有一点尊严,连肚子都填不饱,你哪里还能想到男女之情,你只想逃出那个鬼地方,只要能逃出去,哪怕嫁给世上最丑的糟老头都可以!”
“母妃,可是我和你的经历不一样,我……我不需要嫁给世上最丑的糟老头……”
“那是因为父王和母妃在保护你!可是,假如,我是说假如,你父王这次勤王失败,兵败被杀。谋反作乱的慕焕当了皇帝,我们王府也被抄家问斩,你就会被没入掖庭,跟母妃当年的经历一样!”
叶姝身子微微颤抖:“父王不会兵败的,我听说父王一生没打过败仗!再说慕焕是谋反作乱,名不正言不顺,他当皇帝哪能得民心归附?”
“嗯,姝儿还是懂谋略的,母妃还以为你心里只有儿女情长呢!”苏葭湄疼爱地摸了摸姝儿柔软的头发,月光下女儿的小脸晶莹剔透,美得像掉入人间的小仙子。
“母妃,谁说我不懂!”姝儿抱住母妃的胳膊撒娇,“我背太公六韬给你听!”
“得了得了,你自幼过目不忘,但你能倒背如流却未必真懂释义,更不知如何学以致用。”苏葭湄轻轻横了女儿一眼,见女儿心情略有好转,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
“母妃今晚和姝儿睡好不好?”姝儿伏在苏葭湄怀里,“母妃身上好香,姝儿最喜欢抱着母妃睡了!”
“好吧,母妃去洗漱一下。”
奕六韩深夜回到王妃院,却不见苏葭湄在卧室,问了当值的侍女,说苏葭湄在叶姝房里睡下了。
他蹑手蹑脚进了叶姝房间,撩开绣着团蝶的粉色床帐,见母女俩正睡得香甜。
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沐浴在柔和的月光里,仿佛明珠旁放着美玉,散发着一层莹澈的光辉。
他在女儿额头亲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把苏葭湄抱起来。
苏葭湄醒了,下意识地挣扎,一声惊呼被他猛地堵在唇间。
熟悉的气息让她的挣扎停了下来,大睁的杏眼里,初时的惊慌缓缓转为迷醉。
他将她抱回卧室,放进床榻,俯身撑在她上方:“死女人,我正要答允你,你转身就走了,还说那一大通话来编派我!”
“你犹豫了,说明你在掂量我和霏霏谁在你心中更重要。既然需要掂量,至少她在你心中已经快要与我平分秋色。”
“我不是在掂量霏霏和你谁更重要,我在想明日誓师大典,之后还要阅兵,明晚都不一定能回府。我只有今晚能去看看衫儿和徵儿。死女人,你明晚可以陪我睡在府衙或者军营,怎么连今晚都要占去?你那正妻的贤德大度都去哪了?”
她眼里泛起一层泪光,倔强地咬了下唇:“总有一天我要把你每一晚都独占……”
她说得很低很低,像是耳语,然而眼神里的冷狠令人惊心。
他俯身狠狠吻住她的唇,直吻得她喘不过气才离开她的嘴唇,然后又伸出两指摩挲她被吻得红肿欲滴的唇:“你不想想,你伤了我多少次?你今天帮勒内说话,真是要把我气疯了!”
“和一个死去那么多年的人生气,你还真……”
“在你心里,他一直活着吧……”他撕开她的衣襟,在她雪肌凝玉的胸口比划着,“当年他到底碰过你没有?那时我出征在外,你和他一起经营邸店,有那么多独处机会……”
“我和他一起经营邸店那年正怀着衡儿,你把我看成什么人?”
“意思是若非怀着身孕就可以?”
“你……”
她无语地扭过头去,露出松松的发髻下,发根的那一颗小黑痣。
他轻轻地允吸她那粒小痣,呼吸逐渐粗重:“湄……你好媚,只有我知道,只有我见过你的媚,不准有第二个人……”
誓师大会之后,奕六韩带兵勤王。
慕焕谋反的消息是霍荻带来的,尚未从官方渠道传到北疆。
所以奕六韩调集的只是豹跃军和部分军镇兵、屯田兵,共得十余万兵马,这些兵马是他作为北疆大行台本身就有权调用的。
他把万峰统领的两万虎贲军留在了定远城保护家眷,万峰和苏葭湄各持一半兵符。
然后又留了八万作为辎重营,在后面押送粮草。
自率三万轻骑兵日夜兼程赶往京师。
刚走出宁州地界就收到官方驿报,宣布慕焕谋反,号召各地勤王。
既然官方正式消息到了,奕六韩的兵马穿州过郡就更无阻挡,一路上又收了将近十万州郡兵马。
到达京师时,奕六韩麾下已经有十二万兵马。
这还不包括后面将要陆续赶来的人马。
他在途中已经收到消息,牙门军都督卢宗宪逃跑,牙门军群龙无首,终于守不住外城,整个京城都被慕焕占据。
北梁京师外有西辅军和东辅军拱卫。
因京城地势偏东,东边离海只隔两个州,且定鼎以来,这两个州一直平靖,而西边却连接着北上草原、西接西疆的要道,所以西辅军一向重于东辅军。
由于东辅军不受重视,慕焕悄悄安插了自己的人,京师变乱刚起,东辅军就举兵响应慕焕,前往攻打猎苑。
西辅军都督孙进带兵前去解围,和东辅军在猎苑打了几场恶战。
慕焕打败牙门军,占领京城后,又调了一支羽林军去支援猎苑,誓要将慕祁枭首。
慕祁一死,慕氏大宗无人,慕焕作为慕氏血脉,便可以名正言顺高登九五。
奕六韩到达京师时,猎苑已经快要顶不住了。他分了八万兵马,让副将徐凌统领去救猎苑,自率四万兵马攻打京城。
攻城刚开始,就有苏葭湄潜伏在京师的暗人,杀了西明门的城门尉,大喊“安国晋王的勤王义师到了,你们再跟着慕焕谋反作乱,一旦城破,你们将沦为附逆作乱的反贼,其罪当诛九族!”
守城士兵们都纷纷倒戈,打开城门迎接义师。
不久,京城西边的三个门和南边的三个城门都投降倒戈,不攻自破。
只用了一天时间,奕六韩的大军就攻破了外城、皇城。
到傍晚时,慕焕所有的兵马退守宫城。
宫城北面直通猎苑的玄武门还未沦陷,但是如果东辅军那边顶不住了,这处防线也会随时崩溃。
几乎濒临绝境的慕焕,带着几个亲卫,神色狰狞而又疯狂,按剑踏入徽音殿的偏厢。
这里关押着一个特殊的女人。
宫城外已是杀声震天、战火纷飞,巨木撞击宫门的声音一阵阵传来,连殿宇都在摇撼。
这里却一片沉寂,诡异地呈现出柔糜暧昧的气息。
凤帷低垂,掩映着榻上一道曼妙纤秾的身影。多日的囚禁和反抗让她身心俱疲,终于酣沉地睡着了,发出细匀的呼吸,娇俏美丽的脸埋在漆黑乌发里,玉臂如莲藕随意地搭搁,美好的曲线像远山一样连绵起伏。
慕焕只觉体内的玉火瞬间就飙升到最高,贪婪的双目似乎要把女子若隐若现玉体剥光。
他满是胡髭的脸颊、下颌正要凑到女子娇嫩的脸颊处磨蹭,谁料迎接他的却是一记让他眼冒金星的巴掌。
慕焕大怒,像头愤怒的雄狮一般扑到女子身上。
女子也不甘示弱,她身负武功,伸腿直扫他下三路。
男子看出她的企图,跃身后退,捂了脸恶狠狠道:“慕烟,你这个臭婊子,还敢打老子!”
慕烟此时素衣散发,清衫单薄,偏偏一双斜飞的凤眼如电如剑,她不甘示弱道:“慕焕,你这个恶贯满盈的逆贼,篡位自立,目无君父,将来你不得好死!”
慕焕被她的眼神、语态激怒,猛扑上前几招就将她制服,狠狠扭住她的胳臂,将她面朝下摁在榻上。
慕烟痛得额头上都是细密的冷汗,慕焕却毫不怜香惜玉地抓住她头发将她的头往床栏撞:“你他妈以为老子愿意拥立慕烨的儿子?要不是慕烨这昏君,老子现在早已经是王爷了!
当初就是慕烨发动兵变,把大皇子慕炩和卢氏都搞了下去。害得老子被殃及,不但爵位被夺,还被贬去做一名乾清门侍卫。
如今我大业即将成功,我会让慕烨那个昏君在天上看到,我把他最爱的妹妹和他唯一的儿子握在手里凌虐。”
慕烟双眼发红,嘶声大喊道:“原来你早就对皇兄心怀怨望!你要对阿舆怎么样?你要对我怎么样?你要对小歌和永川怎么样?”
“哼,这个你不需要知道,来人把她给我扔到囚室里!”慕焕扔开她扬长而去。
“小歌,永川!”慕烟放声大哭,泪眼朦胧中仿佛有人身披金甲、横刀跃马向她奔来,那是叶三郎吗?叶三郎我好想你!
多么希望你在我身边!我每次有难你都会来救我,这次你会不会来救我和小歌?
小歌是你的亲女儿啊,因为你和我云雨时总是呼唤“小歌”这个名字,我才叫她小歌。
虽然我可能永远不会告诉你,她是你女儿,但我希望这个名字能让你将来对她有一丝爱护与怜悯。
最绝望最无奈之时,慕烟想到的永远是奕六韩,而不是白永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