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微,快来拜见叶三公子!”徐凌对场中央的白裙女子招手。
李殊微徐徐起身,如一朵莲花慢慢从水中浮起,仪态万方,摇曳生姿。
她低垂螓首,轻移莲步,来到首席的座位前,深深道了个万福:“见过叶三公子。”声音清甜婉转,令人魂销骨酥,说不出的受用。
叶衫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几乎跳出胸腔,极力控制住自己,起身还了一礼:“夫人……不必……多礼……”
李殊微只觉一颗心都快碎了,水袖下的手紧紧捏着,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徐凌眼睛微微一眯,突然长臂一揽,李殊微嘤咛一声,被徐凌揽进怀里,她挣了挣,却没能坐直,反而被徐凌搂得更紧,一壁在她身上抚弄,一壁似笑非笑地问叶衫:“三公子是否见过殊微?”
叶衫心中一紧,竭力使自己镇定,望着徐凌的眼睛:“见过,打南唐的时候,是我最先攻破金陵城,当时夫人还是南唐郡主,因我麾下两位将军不守军纪,冲犯了夫人,是我命人把夫人带到关押女俘的殿中。”
徐凌露出恍然的神色,微微点头,不紧不慢道:“后来呢?公子和殊微就再无来往了?”
他的手仍在李殊微身上漫不经心地游走,李殊微从初时的害羞,逐渐变成恐惧,一直低垂的眼眸,蓦地抬起望向叶衫。
那双秋水般的明眸,忽然像地震来临前的水池,抖动起一叠叠惊恐的涟漪。
叶衫心头扑通乱跳,却仍镇定地回答:“后来我让她给越州都督李仁写了一封劝降信。”
“哦?”徐凌淡淡地说,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容,“再然后呢?还有没有更进一步的来往?”手慢慢从李殊微的胸,攀上她的脖颈。
“她求我为她要回父亲李仁的全尸,我帮了她。”
“哦?”徐凌有些意外,刚刚攀上李殊微脖颈的手顿住,“除了这些,还有没有?”
叶衫脑中掠过在明光寺后院,他让李殊微帮他在徐凌那里说好话……
但是他下意识地否认:“再没有了。”
“真的吗?”徐凌突然掐住李殊微的脖颈,“那为何这贱人要派人给你报讯,说我暗中勾结周霸侯,要给你设鸿门宴?”
李殊微娇躯剧颤,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呜声,仿佛一只被巨手抓住的黄莺鸟。
叶衫惊得霍然立起,差点连面前桌案都推倒:“什么?”
“周霸侯派人悄悄联络我,我为了迷惑周霸侯,骗取叛军的机密,假意和周霸侯通款。这贱人不明实情,收买了一个丫鬟,给你送信,信中极尽缠绵,倾诉相思。你还敢说你们之间无有奸情?”徐凌气得眼睛几乎滴血,“我说呢,只是为她父亲找回全尸的恩情,她何至于屡屡在我耳畔为你说好话。上次我提议你为牙门军都督,就是这贱人吹的枕头风,口口声声说你是她的恩人可笑我被戴了绿头巾,还替奸夫卖命!”
徐凌越说越气,手下越发用力,李殊微的美眸越张越大,绝色的脸开始发青,窈窕美好的身躯,因窒息而逐渐软倒……
叶衫以手按剑,环顾四周,见阳光下群山巍巍,树林间到处闪动着铁甲和刀剑的寒光。
徐凌肯定在清凉山中埋伏了上万人马。
电光火石间,叶衫有了计较。
“徐世叔,若我说与李殊微并无私情,都是她一厢情愿。而且,她父亲还是我害死的,你信不信?我若对她有情,就不会害她父亲!”叶衫突然按剑起身,双眸紧紧迫视徐凌,大声说道。
徐凌一愣,手下稍稍放松,李殊微红唇微张,呼进了大口的空气,然而,接下来,剧烈的痛苦再次让她窒息。
“徐世叔应该听说过,前年南征,越州是最后拿下的。越州都督李仁拒不投降,放弃城池,带着兵马退守百越密林,准备与我军进行持久战。
后来是吴令禾烧了他们的粮食,百越蛮人才叛变杀了李仁,投降我军。当时南唐各州县都已归王化,为何独有李仁负隅顽抗?
因为是我给父王出主意,不要把李佶给李仁的劝降信发出去。包括李殊微写给父亲的劝降信,也被我烧了,并未发出去。”
李殊微不敢置信地看着叶衫,不停地摇头,秀丽绝伦的瓜子脸,变得惨无人色,美丽的桃花眼,流露出深不见底的绝望。
徐凌听说过那年攻克越州的经过,却不清楚其中的细节,他缓缓地点头,有几分信了,突然,他将搁在案上的宝剑掷过去:“你亲手杀了这个不守妇道的贱货,我就信你!”说着将李殊微用力一推,扔到叶衫脚下。
叶衫低头看着这个绝色美人,她仰起的瓜子脸上,流过两道清亮的泪痕,仿佛细白瓷器上的裂痕,凄美绝伦,令人心疼。
“对不起,殊微。今日不杀你,我逃不出去。我不想死,我还有未竟的志向……”叶衫拔出宝剑,闭上眼睛,极力将那双凄婉至极的妙目摒弃在视野外,狠狠地刺了出去。
“噗”他感觉到剑尖触到了柔软的肉体,他曾在梦里无数次爱抚过的雪躯,血肉产生的阻力让他的剑稍稍迟疑,然后更加猛力地深入,打了个滑就从背后穿出。
接着是鲜血从缝隙中喷涌而出,血喷的力量如同骤起的狂风。
叶衫睁开眼睛,正好看见李殊微睁大的美目,亮晶晶地瞪着他,黑白分明,澄明如钻,照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
他突然起了一股狠劲,眼中闪出嗜血的厉光,拔出宝剑,再次狠狠捅入。
柔软雪白的身躯,慢慢地软倒下去,像飘落的荼蘼,委弃于地,如墨长发披散开来。
“好!好!”徐凌突然击掌喝彩,“三公子不为女色所惑,是能成大事之人!”
叶衫淡漠地转过脸来,眼中的血光慢慢凝结,一字字道:“我平生最恨妇人不忠于夫,臣属不忠于主。”
徐凌举起酒杯:“晋王待我推心置腹,我岂会不忠?我不过是假意和周霸侯结盟。周霸侯以为我被晋王贬黜,就会因此记恨晋王。当真可笑之极!我徐凌岂会为一次失意,就忘却主公多年知遇之恩?岂会因一次荣辱,就不明白人心向背,大势所趋?来,为我们早日荡平逆贼,同饮此杯!
叶衫淡淡笑着举起酒杯:“荡平逆贼,同饮此杯!”
他的眼角,看见两名卫兵将地上那抹白色身影拖走。
仿佛一抹月光流淌而去,带走了他心中最温柔纯净的部分……
因为徐凌假意和周霸侯结盟,周霸侯命长子周淳攻下庸城后,便与徐凌在黎阳合兵。
徐凌假意带兵往黎阳去,却暗中让叶衫率领铁风军在路上埋伏,周淳经过一处山谷时,伏兵四起,杀得叛军片甲不留,周淳被枭首,首级送到了周霸侯处。
不久,左路也传来捷报,苏闳率领的兵马在臼陵大败周霸侯次子周邕,周邕往武平逃亡,然而,武平却被苏闳事先派人收复,周邕走投无路,手下亲兵杀了他归降。
如此,周霸侯的三路大军,只剩驻扎在云阳城的中路军。
云阳,是秦州以东的重镇,扼守在秦州东往京师的要道,因为它东北边是大粮仓武平,东南又连接蜀口,是入蜀地的必经之地。
当年赵栾叛乱,便是占据此城为根据地,当他兵败时,便是往蜀地逃亡。
而这次,叶衫和徐凌合兵从益州北上,正好堵住了周霸侯往蜀地逃跑的路径。
苏闳又从东北边攻占了大粮仓武平。
姜希圣又派了一路兵马绕道云阳关之后,截断了周霸侯的援军。
这年深秋时,周霸侯已经像瓮中之鳖,被奕六韩派来的三路大军扎了个口袋包围了。
姜希圣这时已经听说,周霸侯的军师竟然是丁鹤。
他坐在中军寝帐看着军报,拈须笑起来:“丁鹤,我早就说过,若论阴谋诡计,我须让你和邹云功,但论运筹帷幄、兵法韬略,你们两个加起来都比不上我!”
当初,姜希圣、邹云功、丁鹤,同为叶振伦麾下三大谋士,姜希圣投靠奕六韩,邹云功效力叶青鸟,丁鹤一直态度不明,直到温泉山兵变,叶太后在丁鹤帮助下,逃出囚禁,人们才知道,丁鹤竟是叶太后的人。
此刻,在云阳城中,周霸侯坐在中军大帐内,也在大骂丁鹤。周霸侯身为叶振伦生前五虎将军之一,力能搏虎,勇冠三军,若论匹夫之勇,只怕当世罕有敌手。但是平生大字不识一箩筐,是大老粗一个。
要不是丁鹤跑来找他,说他私自采矿、私铸兵器的事,已被朝廷御史查出来,他本来还不想这样仓促谋反。
他私铸兵器其实是为了有备无患,他毕竟是叶太后当政时的封疆大吏。
奕六韩当政后,把叶太后重用的名臣宿将,几乎全都撤换了。
就连亲叔叔叶弼成,都被奕六韩剥夺了兵权,投闲置散。
周霸侯日日提心吊胆,没想到御史台这么快就拿到他的种种罪证。
接着,朝廷就颁发了旨意,召他入朝。
名为升官,实是为了夺他兵权,弹劾他的罪行。
周霸侯惧怕之下,又加丁鹤怂恿,遂杀了宣旨的钦差,起兵谋反。
当时丁鹤向他保证,奕六韩肯定会遇刺。
“刺客是他的亲女儿!绝对可以接近他三尺之内!只要他一死,朝廷必乱,你在此时起兵,大事可成!”
结果,周霸侯杀了钦差,奕六韩的死讯却迟迟未至。
丁鹤又道:“他身边有个厉害的老婆,那个女人肯定封锁了他的死讯,我们且看是他亲征,还是选将出征。若是选将出征,那他肯定出事了。若非出了不测,以他的自负好战,必定亲征无疑。”
之后,果然是派将出征,而非奕六韩亲征。
丁鹤花白的长眉喜得直抖:“只要不是叶昱亲征,咱们不用怕!要论打仗,自从叶昱横空出世,这二十年,天下没有他的对手。然而如今是他尚未弱冠的儿子,还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苏闳,这都不足为惧。”
周霸侯道:“可是还有一路兵马是姜希圣,这可是当年先王叶振伦麾下第一谋士。”
丁鹤浑浊的老眼蓦地雪亮:“怎么?在民间传闻中他是第一谋士?”
周霸侯卧蚕般的浓眉一耸:“我听说是这样的,不过,先生和姜希圣,谁才是这天下第一谋士,就看这一战了。”
结果,丁鹤给周霸侯布置的三路兵马,被姜希圣一一攻破。
最后,周霸侯龟缩进云阳城,援断粮绝,闭门固守,须发喷张地指着丁鹤大骂:“看来民间传闻一点没错!他妈的,你别说第一谋士,恐怕连第二都排不上,你们三个里,你是他妈的垫底货!”
遭受辱骂的丁鹤,雪白长须微微颤抖,强忍怒气劝道:“不是向鸟吾羌求救兵了么?云阳城高墙厚,兵精粮足,将军守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叶昱肯定出事了,不死即残!云舒用的毒药是九华派的鬼蝙蝠,这种毒药最霸道的是后患无穷,暂时看上去安然无恙,只要毒性未祛尽,将来会慢慢侵蚀大脑,将会经常头疼难忍,眼花目眩。”
周霸侯气得虎目圆睁,直拍桌案:“就算叶昱他脑子坏了,眼睛也看不见了,他还有两个如狼似虎的儿子!其中一个目前离云阳只有两百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