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州,魏王府。
姜希圣从幽州的高阳行宫仓皇逃回来,径直进魏王府见叶衫,一跳下马背就直奔内院。
叶衫正和妻子姜璎逗弄儿子,姜璎见父亲衣冠不整、风尘仆仆、双眼布满血丝,脸上却焕发着不正常的红光,不禁大吃一惊,站起身来:“父亲,您这是……”
一岁多的小儿被蓬头垢面突然闯进来的姜希圣吓得哇哇直哭,姜希圣也无心逗弄外孙,不耐烦地对女儿摆手:“还不快把孩子抱走,为父要和魏王商议大事!”
姜璎见父亲神情焦急,知道有大事发生,忙抱起孩子,带着奶娘丫鬟们匆匆退了出去。
叶衫抬手请岳父坐上位,姜希圣推辞了两句还是坐了,屁股刚挨到座椅就双目放光地说道:“皇上这次出兵大败!皇上从前线回来就未接见过臣属和众将,一直躺在一乘安车中,只有于阗大统领和彭城郡王可以见他。他肯定受了重伤,甚至有可能已经……”
“已经什么……?”叶衫浑身一震,心脏砰砰急跳起来。
“已经驾崩!”姜希圣狠狠地迸出四字,紧紧盯着叶衫。
叶衫脸色大变:“果真?岳父可得到确凿消息?”
“即使皇上已崩,他们肯定也会秘不发丧的!我又从何处得到确凿消息?”
“难道连你要见父皇,他们都不准?你可是尚书台右相,朝廷首辅之臣!”叶衫急道。
“我……”姜希圣躲闪着他的目光,“我在皇上回师行宫之前就赶来给你报讯了……”
“你不确定父皇到底是驾崩了还是受伤了、受了多重的伤,就赶来给我报讯?你到底急什么?”叶衫突然发怒,连对岳父的礼数都顾不上了,“你只是耳闻,并未亲眼见到父皇状况,假若父皇回京后又伤愈了,得知你跑到我这里来了,藩王结交重臣,这是多大的罪你可知道……”
“这个无妨,如果皇上伤愈了问起来,就说小璎得了急症,想要最后看我这个老父一眼……”姜希圣仍旧躲闪着叶衫的目光,“再者,皇上既然都不能接见臣下,可见伤得极重。叶靖身为宗室,又手握重兵,肯定倾向于立幼主,这样他就可以做辅政大臣。殿下你要早做打算,我正为此才急如星火地赶来……”
叶衫慢慢平息胸中怒火,恢复了一贯的恭敬,拱手道:“劳岳父奔波,还请岳父教我要做哪些准备……”
“筹备粮草,调兵遣将,等待京城眼线的消息。”姜希圣终于坦然抬起双目,炯炯凝视叶衫,“但有不讳,殿下当立即举兵起事!”
不讳:皇帝之死
“岳父是说……起兵谋反?”叶衫神情一凛,声音微颤。
“那么殿下以为,皇上临终会留下遗诏让你继位?就算皇上留下这样一份遗诏,皇上身边的皇后和苏岫云难道就不会篡改遗诏?”
叶衫攥紧了拳头,额头一根青筋突突直跳,眼底有激烈的情绪起伏不定。
“殿下难道甘心让你父皇辛苦打下的江山,落到一介妇人和她的家族手里?五殿下才五岁,他能执掌江山?到时候还不是皇后摄政,苏岫云专权!”
叶衫紧紧咬着牙齿,咬得脸颊肌肉微微变形,末了,他站起身对姜希圣深深一揖:“方才小婿因心急对岳父有失礼数,还请岳父多多海涵,将来大业还需岳父辅佐,若得天下,当与岳父共之!小婿在此发誓,皇天在上,若我有龙飞九五之日,当以小璎母仪天下,让绍儿入主东宫!”
绍儿,叶衫与姜璎的儿子
从这天起,叶衫和姜希圣便开始暗中筹集粮草,调兵遣将,各方联络,等待京中线人传来的消息。
这天,姜希圣又一次心急火燎闯入叶衫的内院,又一次把小外孙叶绍吓得哇哇大哭。
姜璎娇嗔地横了父亲一眼:“爹,你干嘛每次都这样急三火四地闯进来……”
“妇人家懂啥,还不快抱着绍儿回避!我有要事告知殿下!”姜希圣急得直跺脚。
姜璎只得抱着儿子,带着丫鬟婆子们退了下去。
“殿下,咱们的机会来了!”姜希圣也不坐下,激动万分,满面通红,双目炯炯地嚷道。
“父皇驾崩了?!”叶衫神情大震。
却听姜希圣说道:“不是,皇上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上朝,也不接见百官了!殿下,我们可以举事了!”
“父皇不上朝、不接见百官,是因为病势太沉吧……”叶衫脸色凝重起来,“如若父皇突然又康复了……”
“皇上都病得不能上朝,不能接见臣下了,可见其疾已笃,哪里还能康复!”姜希圣焦急道,“再说,即使能康复又如何?他去年远征高句丽,劳民伤财,又打野利人,大败而溃,损兵折将,弄得几十万将士埋骨异域,如今国内民怨沸腾,西羌、江淮、蜀地到处叛乱蜂起。
驻守在雍州的葛冲忙于平定羌乱,驻守永宁关的王赫被派去平定蜀地叛乱,再加上把守云阳关的是徐凌,他可是殿下的人!只要他放我们出了云阳关,只要葛冲不从背后袭击我们,咱们就可势如破竹地东出秦州,兵指京师了!”
叶衫剑眉深蹙:“可是父皇尚未驾崩,咱们以何等名义起兵呢?难道我还能以子犯父不成?”
“何愁师出无名?诛国贼,清君侧!皇帝疾笃,苏岫云隔绝内外,挟持天子,不让百官面圣,也不让皇上见下,岂非包藏祸心,图谋不轨?”
叶衫用力地咬着牙,咬得腮帮微微变形。
“殿下,不要再犹豫了!如今苏岫云独掌朝纲,只手遮天,百官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政事皆决于苏岫云一人!百官有事奏禀,皆由苏岫云转达,皇上有圣谕示下,亦由苏岫云颁旨,这不是又一个权臣是什么?殿下你若不起兵,这叶氏江山就要姓苏了!”
叶衫用力一拍椅子扶手,霍地站起:“说得好,诛国贼,清君侧!前代便亡于豪族门阀,以致皇权式微!如今我大晋江山又要亡于此吗!”
苏岫云长长松了一口气,眸中燃起灼灼亮光:“殿下可以联络吴令禾了,这三年来咱们可没少在吴令禾身上下功夫。是时候用这颗棋子了!正好去年江北一带叛乱,吴令禾从越州都督迁任徐州都督。叶太后当政时,他做过十年徐州刺史,徐州治下的郡县长官,无不是他的亲信下属!他若从东边进攻京师,可比咱们从西边过去快得多!”
提到吴令禾,叶衫激昂的神色稍稍沉郁下来,扶着椅子扶手慢慢坐了下去:“三年来我多次微服潜入越州府去看望他,虽说我对他妻女有恩,然而此人秉性正直,纵使他深恨父皇杀死他妹妹令姬,恨皇后害死他侄儿循哥儿,但只要父皇尚在人世,他恐怕不会兴兵作乱的。”
苏岫云手捋胡须,慢慢扬起一抹捉摸不定的笑意:“殿下若肯再用那个人,策反吴令禾不在话下。”
叶衫眉锋一动:“你是说……”
苏岫云点点头,露出莫测高深的神色。
叶衫剑眉紧紧拧起,那张酷似李殊微的脸浮现在脑海。
“我不想再用他,是因他做事不牢靠,居然被那些海盗供了出来!您把东莱郡守给父皇的奏疏压下来,也只是权宜之计,东莱郡守未收到批复,必定还会再次上书!”
“可是,此人手里有当年叶太后收罗的苏氏一族贪赃枉法的罪证,吴令禾若见苏岫云是如此一个以权谋私、鱼肉百姓的奸臣,以他的个性还能坐视苏岫云趁着皇帝病重把持朝纲、大权独揽吗?”
“他怎会有苏氏一族的罪证?苏岫云如此老奸巨猾,怎可能授人以柄?”
“李昕给叶太后当了五年男宠!叶太后何许人也?手握臣子贪赃枉法的把柄,那可是操纵臣下最好的利器。所有君主都是这样,只要臣子不威胁他她的权力,些微贪污受贿,为君者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旦臣子威胁到君权,为君者就要追究臣子贪赃之罪了。”
叶衫紧抿薄唇,许久道:“也罢,把此人找回来吧。”
数日后,叶衫的大军冒着大雪突袭庸城,庸城太守一觉醒来发现城池被包围了,还以为是神兵天降。
庸城是秦州出云阳关后第一大城。
可是庸城太守怎么也想不明白,云阳关险峻巍峨,雄关如铁,又是一代名将徐凌把守,魏王大军要想从秦州东出天下,必经云阳关。
他哪里知道,驻守云阳关的徐凌早就被叶衫收买,直接放叶衫的大军出关了。
庸城没几日就被攻破,叶衫的另一路大军由姜希圣率领,走周南、武平一线。由于起兵突然,姜希圣又两次平定秦州叛乱赵栾、周霸侯,对这条路线极为熟悉,旬日间连克数城,就在他快要接近东入京师的最后一道关隘璞城时,收到了皇帝驾崩的消息。
按照事先和侄女的约定,若两个月了还未收到侄女的消息,苏岫云就要向群臣发丧,宣布皇帝驾崩,扶立小五登基。
如今离两个月只差十天,苏葭湄没有消息传来。倒是叶衫举兵谋反、两路大军势如破竹、已经连下数城的八百里加急传来。
京师震动,百官沸腾,纷纷要求面见皇上,苏岫云实在顶不住了,立即把那具耿嵩的尸体当成皇帝发丧,扶立小五柩前继位,登基为皇。
接着,苏岫云以小皇帝叶彻小五的名义,传旨天下,斥责叶衫和姜希圣为叛贼,号召举国讨伐逆贼。
此时叶衫的大军已经到达永宁关,而姜希圣的大军到达永宁关北面的璞城。
这两处门户一旦攻破,东入京师将无险可守。
故而,苏葭湄离开京城之前就和七叔议定,派叶靖前去驻守永宁关,派于阗前往驻守璞城。
叶衫叛乱的消息传到京师,苏岫云又从京城东边的郡县调了一些人马去增援,统一归叶靖和于阗调度。
叶衫的大军被困在永宁关下,姜希圣的大军也被困在璞城。
于阗率领麾下骑兵出城迎战,打得姜希圣溃不成军于阗带出城的可是两万残余的豹跃军,奕六韩亲自训练的百战精锐!
同时,叶衫接到消息,叶靖派了一支兵马绕到他背后的定昌,欲断他的粮道。
定昌是著名的粮仓所在,叶衫攻下定昌后一直从这里输送粮草。
叶衫气急败坏,忙派兵马去救定昌,不久又接到噩耗,定昌陷落,粮道被断,去救的那支兵马也全军覆没。
就在叶衫焦头烂额时,终于,一个天大的喜讯传来
京师陷落,吴令禾从东边攻入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