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又见恩公
吴令禾定睛一看,云鬓花颜,眉目娟秀,竟是他心心念念的歌姬苗笛。
来不及多问她为何出现在此地,那一群家丁就呼喝着冲了上来。
吴令禾蹂身而上,肘撞膝顶,拳打腿扫,旁边雅间那几个军官也冲过来帮忙,很快就把那群家丁打得哭爹喊娘,拥着那公子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几个军官十分识趣,见此女是吴令禾旧识,都纷纷告辞先走。
吴令禾把苗笛带到旁边雅室,招来小二又要了几样小菜,让苗笛坐在餐桌边,细问她遭际。
苗笛将摔坏的琵琶拾起,抱在怀里,珠泪涟涟,粉颈低垂,许久不语。
吴令禾亦觉伤感,颤声道:“终是我对不住你……”
“不!”苗笛蓦地抬目,秀眸深情流泻,“公子不必自责,苗笛乃沟渠落花,不堪匹配公子……”
这话一说,更令吴令禾心痛如绞,半晌才鼓起勇气问她:“青鸟表哥说,你嫁给一个富商,怎么会在此地……”
苗笛泣不成声地讲述道,她刚嫁给那富商不久,他就被马贼害了性命。
富商和原配生的儿子,把她赶出了家门,从此流落风尘,卖唱为生。
听说吴令禾出塞御敌,便一路卖唱到边镇,只为了见他一面。
吴令禾听她痴情如许,更是感动肺腑,愈加升起对她的保护和怜爱,握住她的纤纤玉手:“跟我走吧,此战有了功名,想必母亲亦无话可说了……”
当日在京城陪伴几位贵公子逛平康坊京城青楼汇聚之地时偶识苗笛,从此便对她魂牵梦萦,难以忘怀。
可是苗笛的赎身费太贵,吴令禾支付不起,后来青鸟表哥帮他把苗笛赎了出来,先安置在他那里。
然后吴令禾跟母亲商量,能不能把苗笛娶进门。
谁知母亲大发雷霆,说令姬准备让他跟苏氏联姻,那么好的亲事他不上心,却要娶一个歌伎上门。
吴令禾无法,找到青鸟表哥商量。青鸟说,那就让苗笛先待在他那里,等吴令禾慢慢说服了母亲再说。
谁知后来,青鸟却突然告诉吴令禾,说一位富商愿意娶苗笛为正妻。
吴令禾闻言,便让青鸟转告苗笛,自己恐怕不能娶她进门,不愿耽搁了她,请她自己选择。
不久,青鸟便告诉吴令禾,苗笛被富商娶走了。
“公子只要能容苗笛做一个洒扫婢女,别让苗笛再漂泊无依,备受凌辱,苗笛就感恩不尽了……”苗笛梨花带雨,扑通跪在地上。
吴令禾跨前两步,将她一扶而起,搂进了怀里,紧紧抱住。
她芳香柔软的身子,让他神魂荡漾,血气沸腾:“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你先跟我回京,我会把你安置好的。”
“可是公子不是住在军营里吗?军营能带女人进去吗?”苗笛倚在吴令禾怀里,依依仰首,粉腮带泪,如露凝花蕊。
“我给你找一身男装,你扮成兵丁,我让你混进去。”吴令禾想了想说道,不禁把苗笛抱得更紧,失而复得的喜悦与爱意冲涌着他心口阵阵发疼,“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吴令禾回到军营安置好苗笛,上峰来通知,明早吴令禾所属的这一曲军队,要去押送一批军马。
交漳城外有一个北梁的大军马场,明日将会有两万匹军马送到,奕六韩便从豹跃军里抽调一支队伍去接收。
这次帮阿部稽攻打诃吉拉氏,劫获的马匹牲口,阿部稽全部让给奕六韩,共有两万匹良马。
另外阿部稽在拉塞干草原俘获的马匹,送了奕六韩三万匹。
鹿蠡部攻下克洛氏营地,送给奕六韩的私人财物,他一分未取,但收下了鹿蠡部进献的良马两万匹。
加上战争的缴获,这次奕六韩总共为北梁得到战马十多万匹,分别送到了北梁在西边和北面的八个军马场。
其中交漳城外的军马场分得了约两万匹战马。
这天,两万匹战马运到后,奕六韩便带着浅浅和亲兵,亲自驰出交漳城,到军马场去巡视。
出交漳城不远便是茫茫草原,此时正值暮春时节,一望无际的草野仿佛巨大的绿毯,向四面八方肆意地延伸,羊群像雪白的珍珠洒在碧绿的草坡上。
天地间只有三种颜色,碧绿的草地、湛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
无边无际的绿和无边无际的蓝相连接,无边绿色上点缀的是雪白的羊群,无边蓝色上点缀的是洁白的云朵。
奕六韩和苏浅吟就这样策马奔驰在最明净的颜色里,迎面的烈风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扑满了襟怀。
“比一比骑术?”苏浅吟侧眸浅笑,青丝飘扬。
“开什么玩笑?就你?”奕六韩谑笑,发辫纷飞。
“哼,这么小看我?”苏浅吟一扬下颌,在扑面的烈风中艰难地提气扬声道,“我父亲可是横扫朔漠、威震塞北的天柱大将军!”
“那为啥小湄刚认识我时,连马都不会骑?”奕六韩满眼都是浅浅优美飒爽的骑姿。
“因为二妹……不是亲生的……父亲故意……冷落她……为了报复她亲爹……”剧烈起伏的马背上,苏浅吟说话越发艰难,“我的骑术可是父亲……亲手调教的……”
说话间,苏浅吟已经超过奕六韩半个马身:“我超过你了,奕六韩哥哥!”
她欢喜清扬的声音宛如银铃般洒落,一瞬间他出现了错觉,仿佛还是那一年,和小歌驰马在无边无际的草原:“奕六韩,我超过你啦”
“奕六韩,快来追我啊!”
奕六韩注释着她窈窕的背影,泪水蒙住了视野,一抖缰绳,风驰电掣般追了上去。
流星四蹄翻飞,如闪电横空,很快就追上了苏浅吟,与苏浅吟并辔疾驰,他在飞驰的马背上侧首而笑:“如何?”
苏浅吟娇哼一声,内膝使劲,用力一夹马腹,座下骏马一声长嘶,四蹄腾空飞跃而去,再次超越奕六韩赶到了前面。
“咦,不错嘛!”奕六韩满目欣赏,狠狠一夹马腹,流星感受到主人的好胜,爆发了怒气,长嘶着腾空而起,如一道黑色闪电般追了上去。
所有的亲兵都被他们抛在了后面,两人转弯驰进了一道峡谷,谷中飞瀑流泉,野花争放,清溪绕石,风光秀美。
两人被眼前风光吸引,不约而同地放缓了马速。
“溪水好清啊,下马洗个脸吧!”浅浅欢喜地勒马跳下。
奕六韩把两匹马都拴好,才随后走到溪边,苏浅吟捧起溪水朝他泼去,咯咯地娇笑着。
他一面躲闪一面抓住她的手,将她搂进怀里,两人一起滚倒在溪边的草丛里,野花和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
身下的佳人面庞娇羞,红唇微绽,双眸清亮如泉,映着蓝天白云和他英俊的脸……
小歌……小歌……
“你今天怎么了?这么猛烈,像疯了一样?”
雨收云散,她娇喘微微地倚在他怀里,鬓云散乱,俏脸晕红,眉梢眼角仍残留着机情后的春意。
大手摩挲着她白嫩的面颊,他慵懒而又迷离地笑道:“好不容易你葵水结束,憋死我了……”
“也不过憋了你七天。”苏浅吟樱唇微噘,娇俏动人,“而且我每晚都给你那个啊……”
“你这个妒妇啊!”奕六韩拿她没办法,用力地捏她娇嫩的面颊,“那么多诃吉拉美女,你一个都不准我留!”
“人家阿部稽看都不看一眼,哪像你眼睛都直了!”提到这件事,苏浅吟就气得翻身坐到了奕六韩身上,“你和慕烨一个样,毫无区别!我真该在那种时候,咬下你的……”
奕六韩吓得双手合十:“我错了我错了!娘哎,青鸟这种死法传出去,天底下的男人都不敢让女人那样了……”
走出这条峡谷,翻过一个草坡,就是军马场。
北梁管理边境军马场的机构,叫做牧监。各处牧监官员待遇极差,又地处边境,环境恶劣,人员缺失严重,甚至有贬谪之官充其数。
久而久之,牧监官员自轻怠惰,玩忽职守,个别官员贪污成性,甚至勾结商贩倒卖军马。
周围豪强也趁着军马场管理不力,侵占军马场的草场,原来北疆的几大军马场共占地十三万顷,现在只剩四万顷。
奕六韩是北疆三州大行台,北疆的牧监都属于他治下。一听说他要在这附近驻军,交漳军马场的一名牧监副丞,因为干过盗卖军马之事,闻讯逃之夭夭。
气得奕六韩直接出动豹跃军的中军二部一曲,协助交漳府衙去捉拿逮捕此人。
今日巡视完马场,检视新到的战马,亲眼看着牧监将这批战马以优劣分群,造籍,盖烙印。
又仔细询问了牧监,关于军马场的各方面问题,认真地做了记录,把附近凡圈占军马场土地的豪强姓名都记载下来。
这次回去,他准备上奏表给父王,要好好管理马政了。
负责押送战马的吴令禾,在旁边看着奕六韩忙碌,心中充满复杂:这是一个做事认真、胸有大略的男人。
然而,他为了争夺世子之位,害死了亲哥哥,又该如何看待他这个人?
如此忙了一整天,回到交漳城时已是晚霞漫天,在草原与天空的交界处,飘浮着粉色的霞光,像一条缎带般舒展迤逦,远山的轮廓低缓起伏于天边。
奕六韩和苏浅吟骑马走在队伍最前列,远远看见城门外有一队人马,旌旗招展,军容整肃,兵甲鲜明,护送着两乘重帷绘彩香车。
“是阿部稽把阮湘接回来了!”奕六韩激动得两眼放光,一鞭狠抽在马背,纵马飞奔而去。
骑马行在香车旁的阿部稽,也看见了兴奋飞驰而来的奕六韩。
他的眼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抽搐,抬手命队伍停下,俯身对车帷内闷声道:“你的恩公来了。”
银线绣玉兰的淡蓝车帷从里面轻轻撩开,一双凝冰敷雪的纤纤玉手攀住车帘,一张画中仙子般绝美的脸露了出来。
眉含远黛,靥绽梨涡,脸颊那个迷人的笑涡,既甜美娇媚,又含嗔带怨,秋水明眸微微一斜,便似有水波漾出来。
她的声音娇甜软糯,听上去令人销魂蚀骨:“阿部稽,你吃了这一路的醋了,还要吃醋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