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醋意
阮湘话音未落,一道高大的身影就横挡在她面前,遮住了傍晚的余晖,挡住了她全部的视线。
“阿部稽你……”阮湘无可奈何地娇嗔道。
奕六韩正激动万分地策马奔来,见阮湘刚从车帘后露出绝世仙颜,阿部稽的马身就横了过来。
傲岸的身影高踞马背,将心爱的女人挡在身后,灰眸冷冽,如一只嗅到危险的草原狼,警惕地迫视奕六韩。
奕六韩顿时满面尴尬,离他们两丈地勒住了马,嘿嘿笑道:“快让我看看你们的龙凤胎!”
他刚翻下马背,一道倩影就娉娉婷婷地飘然而下,长裙曳地,臂挽冰绡,行动间如月漾清波,柔柳拂水,说不尽的仪态万方,仙姿飘渺。
阮湘刚走下马车,阿部稽也翻下马背,走到她身边用力揽住她纤腰,阮湘无可奈何地斜睨他一眼。
“恩公……”阮湘声音微颤,屈膝蹲身,深深一福。
奕六韩忙一个箭步欲扶她,却在感觉到阿部稽要吃人的眼神时,又闪电般缩回手,尴尬地摆了摆手:“哎,告诉过你不要再叫我恩公,就叫我叶大哥。”
奕六韩又偷看了阿部稽一眼,见他阴沉地盯着自己,心中发虚,忙远离阮湘,朝她后面张望,一个奶娘抱着襁褓走下马车,奕六韩兴奋地迎上去,伸出双臂要抱那婴孩:“这个是哥哥还是妹妹?”
“叶大哥自己瞧是哥哥,还是妹妹?”阮湘嫣然笑着转过身来。
奕六韩接过孩子搂在怀里,阮湘纤手按唇,对阿部稽笑道:“叶大哥抱孩子的手势很老练呢。”
阿部稽冷哼一声,毫无表情。
阮湘美目流波,面颊笑涡更深,为他的醋意而心中浓甜似蜜。
“这是妹妹?”奕六韩抬头笑问,“猜得对不对?”
阮湘笑起来,柔媚艳丽宛如阆苑仙子,奕六韩为她美丽绝尘的笑容炫目了一下,忙转开视线低头看孩子:“猜得不对么?”
索性揭开襁褓,掀开婴儿的衣服下摆一看,自己都笑起来了:“是个小公子!我的天,湘儿,你儿子长得跟你一模一样,像个姑娘一样!”
阿部稽的脸都快黑透了,阮湘瞥了他一眼,忙道:“眼睛的形状还是像阿部稽的,一会儿孩子醒了你看。”
这时,响亮的婴儿啼哭声传来,声音之清脆宛如昆山玉碎。
所有人都抬头看去,只见另一乘马车上又走下来一个奶娘,抱着不住啼哭的婴孩,那婴孩不住扭动蹬踢,奶娘几乎快要抱不住她,愁眉苦脸地向阿部稽求助:“都督……可汗你瞧阿荟又闹了……”
阿部稽阴沉的脸色却顿时明亮,满目都是几乎溢出的爱意,上前就接过襁褓,像怕被人抢走似的,宝贝至极地抱在怀里。
女婴一触到父亲坚实强壮的怀抱,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那响亮的哭声戛然而止,开心地搂着父亲的脖颈,发出咿咿呀呀的欢快声音。
奶娘拍手笑道:“阿荟就认爹爹!”
奕六韩瞪大了眼睛凑过去:“这……这就是妹妹?”
赫兰荟伏在阿部稽怀里,眨巴着灰蓝色的大眼睛,小眉头皱着,好奇地看着奕六韩,粉嫩的小嘴发出“咦、咦”的声音。
奕六韩伸出手,像碰触珍贵的瓷器般,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赫兰荟满脑袋的棕色卷发,惊叹道:“阿部稽,你女儿太招人爱了,让你女儿嫁给我的衡儿如何?”
阿部稽把女儿抱得越发紧了,侧身避开他,翻了个白眼:“不行。”
奕六韩备受伤害:“为何?难道我的衡儿还会委屈你女儿?你没见过我的衡儿,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那就更不行。”阿部稽冷冷扔下一句,转过头去,抱着阿荟去看阿昭,柔声哄着,“阿荟,你看哥哥也醒了……”
“为何啊?”奕六韩不甘心地追上去问道。
“因为你风流好色,若你儿子也像你,人家女儿嫁给你儿子岂不倒了大霉!”一把娇脆婉转的嗓音传来,苏浅吟轻盈地跳下马背,挽住了奕六韩的胳臂笑道。
奕六韩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胡说八道,我何时好色了,除了浅浅,我根本不看别人。”
“你刚才还盯着阮夫人看呆了,以为我没看出来?”苏浅吟偎在奕六韩怀里悄声道。
“嘘”奕六韩吓得食指发抖地竖在嘴边,眼睛瞪得溜圆,“阿部稽会杀了我的!”
奕六韩揽着苏浅吟上前,见阿部稽和阮湘一人抱了一个孩子,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羡慕得眼睛都直了,俯身对苏浅吟道:“还不快给我生个女儿!”
苏浅吟神色黯淡地苦笑了一下。
阮湘抱着赫兰昭,朝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睁大了妙目,惊叹于苏浅吟的美貌。
阮湘长这么大,没见过比自己更美的女人,苏浅吟算是第一个。
苏浅吟感觉到她的目光,亦朝她微微注目,颔首笑了一下,顿时如百花齐放,美艳不可方物。
“真想要个女儿啊!”奕六韩再次凑到阿部稽身边,逗弄赫兰荟,“谁给我生个女儿,我休了那毒妇,立谁为正妻!”
第二日一早,奕六韩刚到中军行辕,突然亲兵来报:“辕门外有一位呼延公子求见!”
奕六韩剑眉一拧,一面吩咐亲兵带人进来,一面对坐在旁侧的谋士们道:“莫不就是黑驼呼延家的?”
奕六韩翻开一本册子,这是他巡视交漳马场时,记录下来的圈占军马场地皮的当地豪强名册。
名列第一位的便是黑驼呼延氏。
“嘿,我还没去找他们索还草场,他们倒先找上门来了?”奕六韩剑眉一扬,“来得正好,省得我跑一趟了。”
说话间,亲兵领着一个肥胖的贵公子走了进来。
那公子头戴镶金玉冠,穿一袭捻金线的透薄白衫,腰缠绣金罗带,褒衣博带,风雅自得,手里摇着一柄洒金折扇,一面大踏步入内,一面哈哈大笑道:“叶三将军威震北疆,今日得见,何幸如之!”
他穿的衣衫质地透明,薄如蝉翼,可以清晰看见他那一身肥白的肉层层叠叠,随着他的行走而颤动,令人作呕。
偏偏他还用了香粉,走进来就是一阵香风,也不等奕六韩邀请,便在一张空椅子里金刀大马地坐下。
奕六韩冷冷瞧着他,往后靠在椅背里,手搭在椅子扶手,漫不经心地问:“呼延公子找本帅何事?”
“啪”呼延公子打开折扇,故作洒脱地摇着,“闻听叶三将军治军甚严,军令如山。却不想豹跃营中的军官,竟强抢歌伎,打伤了我的家丁,把歌伎带回军营私藏!”
“你说什么!”奕六韩万万没料到是这事,一下子坐直了,“你说话要有凭据!你亲眼看见了?”
“当然是亲眼所见,那位军官还把歌伎换了戎装,让她混进军营。”
“你确定是我豹跃营中的军官?”
“豹跃营中军二部四曲的军官!至于是哪一个,我就不知道了,叶三将军何不着人去问,便可证明我有无妄言。”呼延公子摇着折扇,一脸肥肉笑得挤成堆,甚是得意。
奕六韩一皱眉:“是哪天的事?”
“四天以前。”
奕六韩沉默片刻,说道:“豹跃营中军二部四曲,昨日被我抽调到军马场去帮忙,尚未归营。”
“哦?”呼延公子被肥肉挤成两条细缝的眼睛,蓦地张大,想了想道,“那日酒肆的店小二听那军官说,要把那歌伎藏在营中。想必还在营中,叶三将军敢不敢搜一搜。”
奕六韩剑眉一振,叫来一个亲兵,让他去中军二部四曲的营中搜查。
不一会儿,亲兵们将一个穿着下层士兵戎服的瘦小兵丁押了上来,散落的鬓发遮住了“他”的脸,亲兵们禀报:“我们把中军二部的营房全都搜了,见此人可疑,正要盘问,她就跑了,被我们逮住,问她是哪个队的,她答不出来,我们搜她的身,发现是个女的。”
奕六韩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犹如黑云摧地,阴沉可怕。
他严禁军中携带女子,居然有人不顾他禁令,将歌伎私藏在营中,还被即将要打交道、勒令其交还草场的当地豪强给抓住了,实在是让他大失颜面。
他一拍桌案,对那歌伎厉声喝道:“是哪个军官带你入营的?!”
那歌伎吓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瑟瑟缩缩说不出话。
呼延公子突然从座位上跳起来:“贱人,还不快说!”
苗笛头颈低垂,散落的鬓发遮住脸,哆嗦着说了一个名字。
奕六韩一拍桌案怒道:“果真是他?”
歌伎战战兢兢地点头。
“这是你家的歌伎?”奕六韩又问呼延公子。
呼延公子坐回椅子,继续摇着折扇:“她是飘香楼的歌伎,自然也就是我家的歌伎!”
交漳城中不少的酒肆店铺,背后财东都是呼延氏。
奕六韩点点头:“那你把她带走吧,等二部四曲归营,我自会惩处违纪的军官。”
“那我就告辞了,叶三将军!”呼延公子“啪”地一收折扇站起身来。
“过几日我要登门拜访贵家主,不知呼延家主近日可在府中?”奕六韩不动声色地说道。
呼延公子当然知道奕六韩是为军马场一事,躬身一揖:“家父扫榻温酒以待!”
说着拽过苗笛便往外走,刚走出两步,忽然一声惊雷般的断喝:“慢着!”
苗笛浑身一抖,脑中轰地一下,几乎瘫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