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仇恨深种
奕六韩如风影般从座位上掠过来,抓住苗笛手臂,卡住苗笛下巴,将她的脸对着自己:“居然是你!”
当下对呼延公子道:“此女乃我晋王府的逃奴,还请呼延公子将此女交还我,后日拜谒贵府,诸事皆可商议。”
呼延公子见他眨眼间,就从座位上掠到此处,其武功之高强深不可测,心下已是忌惮。
再说这歌伎将脸涂了一层灰,若非自己几日前见过她,还真看不出是美人,叶三将军不至于会撒谎,看来就是王府逃奴无疑。
最后,叶三将军又说“诸事皆可商议”,言外之意,退还军马场圈地之事,尚可徐议之,不会逼之过急。
既然如此,呼延公子又何必得理不饶人,正要放手,那歌伎反而抓住他的衣角,浑身哆嗦。
呼延公子粗暴地扯掉她的手,对奕六韩拱手道:“既是王府逃奴,便请叶三公子带回去。”
奕六韩拽住苗笛手腕,将她一路拖进内室,吩咐亲兵:“去城外把阿部稽可汗请来!”
阿部稽踏进中军行辕的内室,见奕六韩坐在上首,下面跪着一个已经吓得瘫软的女子。
他一进来,奕六韩指了指旁边并排的椅子。
阿部稽点点头,在椅子里扶膝坐下。
“抬起头来!”奕六韩厉喝。
苗笛抖抖索索地仰首,泪水在满面泥灰中,冲刷出道道痕迹。
“是你!”阿部稽见了苗笛,亦是一震,目中顿时燃起怒火,修鱼大婚那日,就是这个女子带他去看奕六韩和柳书盈的那一幕。
“叶……叶三公子,你答应过我……”苗笛几乎要支撑不住,浑身筛糠般颤抖。
“我绝不食言,你把所有事情如实说出来,我就放你走。”奕六韩掷地有声地说。
苗笛见他神情郑重,心中稍安,便讲起了叶翎当初交给她的任务:“二公子让我在叶三公子的酒里,下了一种叫做芳心锦的春药。然后又让我在一间专门的茅厕里,点了一种叫做黯然销魂香的迷香。
这两种药混在一起,是效力极强的崔情药。我听二公子说,若对付一般人,这两种药只需一种就够了。但对付内功高强的叶三公子,需得两种药相济。
二公子还说,这两种药配合使用,若不立即阴阳交合,会七窍流血而死。如果叶三公子真能抗住药力,不和那姑娘交合,那姑娘也会死,到时候可以栽赃叶三公子奸杀那姑娘……”
“还有吗?”奕六韩咬牙切齿问道。
“我知道的,就、就这些了……”
苗笛泣不成声地对奕六韩磕头:“我都说完了,望叶三公子兑现承诺……”
“好,我放你走。”奕六韩说道,转头对阿部稽眨了眨眼。
阿部稽心领神会,霍地站起身:“他答应放过你,我可没答应!”
中军二部四曲从军马场回到军营,几名军官先进中军行辕去复命。
刚踏进行辕府衙的仪门,只见偏廊下有一队亲兵抬着一具尸体,匆匆忙忙准备从侧门出去。
吴令禾跟在几名军官之后来复命,不经意间望见那具尸体,目光陡然凝滞。
不敢相信地冲了过去:“等等!等等!”
他将尸体被血粘在鬓边的发丝拂开,脚下一个踉跄,指着尸体问亲兵:“这、这是……”
“营中有军官私藏歌伎,叶三将军将歌伎处死了。”一名亲兵回答,莫名其妙地看着吴令禾惨白的脸色。
吴令禾只觉再也没有站立的力量,重重跪倒在地,双手剧烈发抖,大脑一片空白。
抬尸体的亲兵们莫名其妙地面面相觑,抬着尸体继续走。
吴令禾还跪在那里浑身发抖,抱住头整个人蜷缩着撞地,直到和他关系最好的队长杨昕跑过来扶他:“你咋了令禾?哪里不舒服?”
吴令禾推开他,慢慢地站起身,眼神无比空洞,喃喃道:“我没事……别管我……”
中军二部四曲复命结束,奕六韩突然叫道:“杨昕留下。”
杨昕一愣,忐忑不安地留了下来。
其余人都散了,吴令禾拖着呆滞的脚步回到军帐,捂面倒在床榻,许久,一动不动。
他连油灯都忘了点,帐内一片漆黑,闯进来的人被什么绊了一下,摔得哇哇乱叫:“哎,令禾,你怎么不点灯!”
吴令禾一声不吭。
杨昕摸索着点了灯,端起油灯凑近床榻一看,吓了一跳:只见吴令禾像僵尸一样躺着,若不是眼睫还在眨动,真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杨昕推了他一下:“得了,你是为那个歌伎吧?如今军中都传开了,都以为是我私藏了歌伎!”
吴令禾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那歌伎竟然说是我私藏了她!害我被叶三将军骂了一顿!是你跟她讲过我的名字么?她还真是维护你,到死都不供出你来!”
一直像僵尸般躺着不动的吴令禾,蓦然间翻身伏在枕上嚎啕大哭,所有的悔恨、悲痛、愤怒,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奔流的眼泪澎湃而出。
最好的兄弟杨昕俯身拍打他的背:“好了好了,哭出来就好了。叶三将军治军最严,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前张将军为了女俘丢了芒东,叶三将军不就把那女俘杀了么。
那天看你救那歌伎,还以为你只是一时义气,没想到你竟看上她了,还把她偷偷藏在营中,瞒得我都不知道。”
吴令禾在军帐中伤痛欲绝时,奕六韩和阿部稽正席地坐在后院荷塘对酌。
“咱哥俩好久没单独喝酒了!”铜碗相碰,烈酒入喉,奕六韩高兴得无以言表。
阿部稽灰眸中亦沉淀着深沉的喜悦,身子慵懒斜倚靠几,一手搭膝,一手端碗,刚饮尽一碗,奕六韩抱起酒坛又给他斟满。
“书盈……”又是一碗烈酒下喉,奕六韩终于提起这个敏感的话题,“我后来再没碰过她。你如果还想要她,我把她送回……”
阿部稽一摆手:“你替我照顾她吧,我和她的缘分已尽。”说罢仰脖又喝干一碗烈酒。
奕六韩低头晃着酒碗:“那也……只能这样了。总之你以后是不缺美人的,你肯定得跟摩提氏等几大氏族联姻。”
风中吹来湖水清润甘甜的气息,阿部稽望着朦胧月色下亭亭玉立的荷花苞,脑海里浮现出书盈修长窈窕的身姿,仿佛还在玉井山,那次苏夫人召见,他跟在书盈身后进屋。
他永远忘不了她的背影,那水波般迤逦的长裙后摆,曼妙的身姿宛如水中游鱼,在他灰色的眼睛里摇曳。
酒意化作一层水雾蒙住了阿部稽低垂的眼睫,浓长的睫毛轻眨着,泛着晶莹的月华。
奕六韩凝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我再送你一个妹妹如何,我家五妹冰清也长大了。”
阿部稽一把推开他:“得了得了,我可不要了。”
“冰清比修鱼美,比你的书盈都还要美上几分。当然和湘……阮夫人那是没法比……”奕六韩抱起酒坛就给两人斟满。
“那我也不要,女人多了麻烦。”阿部稽端起酒碗,和奕六韩碰了一下。
奕六韩大笑,凑近来:“我又来替儿子求亲了,可汗,让你女儿嫁给我儿子吧!”
阿部稽实在拿他没办法,放下酒碗,郑重其事地紧盯着他:“你有三个儿子,到底替哪个儿子求娶我的阿荟?”
“当然是我的长子衡儿!”奕六韩想都不想地答道,风雪中征战,他每每思念儿子,想的总是衡儿,不知为何,另外两个儿子,就像不存在一样。
阿部稽无可奈何地摇头,微带醉意地往后疏懒一靠:“你不是要休妻吗?长子难道不会被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