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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父子1

眼前的字迹模糊起来,叶振伦不得不闭上眼睛,用手揉着太阳穴。

他的面前摊开着几份奏表,都是三郎写的。

论马政疏谈到了北梁马政的得失,谈到了北疆马场积弊丛生,也总结了三郎在边疆治理马场的经验。

括户疏谈及了北疆因战乱,很多百姓流离失所,四处逃亡,被豪强所控制,变成豪族的奴隶,成为豪族的私兵。

这些豪族不上报奴隶数目,逃避赋税,藏匿人口,导致国家户籍数目和税收锐减,并且拥有大量私兵。

奕六韩在括户疏中谈到,他目前正在北疆进行“括户”,也即,派官员到各郡县,调查户籍,统计流民,凡是有豪族藏匿流民,遂抄没其家,财产充公。

这一举动,削弱了北疆的豪强,加强了中央集权。

论建都护府中,三郎谈及他准备在大漠草原,建三个军镇,仿效汉朝都护制度,把这些大漠深处的军镇叫做“都护府”,其制度如同梁国的州府。

三郎已经让从前阿部稽手下的西辅军,在格列木沙地建第一个都护府。都护府的驻兵,将实行轮防制,每年由内地的士兵前往轮换一次。

叶振伦仔细地阅读了三儿子的一系列为政举措,终于眼睛都看花了,闭上眼揉着太阳穴。

夏末秋初、微带暑热的凉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风里夹杂着淡淡的花香。

前两年派三郎去平定羌乱,他也曾把西疆治理得井井有条。

如今又在北疆干得如火如荼。

这是一个有强烈责任感、且能力超群的儿子。

自己一生霸业,惟他能继承。

只是……

“王爷,大公子求见。”书房外的长随恭敬禀报道。

叶振伦仍以手撑着额头,并未抬目,淡淡吩咐:“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阵轻悄的脚步声进来了,叶东池撩袍下跪,毕恭毕敬道:“参见父王,父王安好?”

“起来吧,你今日下职倒早。”

叶振伦慢慢抬起头,看到叶东池的一瞬,他脸上流露出深深震惊。

父子俩有许久未曾见面。

上次父子见面,是在半月一次的宫中大朝会。

大朝上百官云集,叶振伦并未多加注意大儿子。

今日一见,发现他竟瘦成这样,不由蹙起花白长眉:“你身体不豫?”

叶东池垂首答道:“儿子身体无恙,劳父王挂念。”

“那为何瘦成这般模样?”

叶东池无言以对。

自从他在王府后院荷塘边,强暴了三弟的野利妾,第二日听说那野利妾死了,连肚子里的孩子都死了,他就每日提心吊胆。

过了几天,何田田突然问他,我给你做的香囊呢?

他答不上来,何田田蹙眉道,奇怪,三少夫人的香囊,怎么跟我给你做的那个如此像。

他顿觉寒气袭体,害怕得呼吸都窒住。

苏葭湄一定知道是我。

只是她没有证据,单凭一个香囊,还不能指认我。

再者,就算她到父王这里来告状,父王也不会为一个野利贱婢追究我。

所以,父亲这里不用担心。

但是三弟那里……

他虽然恨奕六韩抢了浅浅,被仇恨冲昏头,睡了他的女人,但他心中实在畏惧奕六韩。

奕六韩武功远高于他,又手握重兵。

无论从哪个方面,他都不是奕六韩的对手。

前两个月,临江王谋反,二房彻底完了。

朝臣们私底下都在传闻,三弟将是世子人选。

叶东池更加寝食不安,坐卧不宁。

如果让三弟当了世子,将来父王一蹬腿,自己岂不是成了砧上鱼肉。

叶东池急剧地瘦了下去,这时,一个叶明德的门客给他出了主意,让他去拜谒叶振伦的谋士丁鹤。

叶振伦麾下有三大谋士,邹云功,姜希圣,丁鹤。

邹云功是叶青鸟的人。

姜希圣在白沙峪之战和奕六韩合作,从此就与奕六韩相交甚笃,这次奕六韩治理北疆,就是他从旁辅佐。

唯有丁鹤,一直深藏不露,从未在叶振伦的三个儿子里有所偏向。

谁也不知道他的立场。

临江王谋反时,正是由于丁鹤的报讯,叶振伦才能及时赶到。

当时王府正大门已经摇摇欲坠,苏葭湄和吴香凝都判断叶振伦会从西边的宫城方向过来。

所以苏葭湄调西边角门的士兵去正门支援。

而吴香凝则是朝东边街口逃跑。

谁也没想到,叶振伦早就在东边街口等着了。

丁鹤立了这次大功,越加被叶振伦重用。

叶东池便备了厚礼,躬亲拜访。

丁鹤别的什么也没说,只是给了叶东池几个题目,让他回去作文章,做了文章后再拿给他过目。

叶东池不明所以,也不敢多问,拿到题目后,就开始查找资料,动用伯父叶明德给他留下的门客,四处调查民情。

叶明德死后,门客散了不少,但还有几个因为家境贫寒,被叶东池养着衣食无忧,所以留了下来。

叶东池担任侍中,可以自由使用宫中藏书阁,也是一项便给之处。

不到两个月,文章做出来了。

丁鹤看了文章,用朱笔修改了几处,添加了几句,让叶东池回去,按照他修改后的,重新再誊抄一遍。

然后把文章交给叶振伦,不要提到丁鹤。

除此之外,丁鹤什么也没跟叶东池说。

叶东池顿觉此人当真高深莫测,深藏不露。

既然父王问起自己何以瘦成这样,叶东池干脆顺水推舟:“父王给了儿子陪皇上读书的机会,儿子这些日埋头苦读,忧心国事,是以清减。”

若在往日,听到这个花天酒地的儿子说自己“忧心国事”,叶振伦肯定会讥笑出声。

但叶东池很快从袖中拿出几篇文章,恭恭敬敬放在父亲书案:“这是儿子做的时论文章,请父亲过目。”

叶振伦一眼瞥见标题,便是一凛:

一篇论民间厚葬成风,一篇论滥加荫封,一篇论私盐泛滥。

正是目前朝政中的几大弊政。

他一篇篇看过去,虽然儿子的一些建议,尚是书生之见,实践性不高。但东池至少看出弊端所在,也提出了一些比较有创见的想法。

而且东池文笔流畅,富于韵律,比起三儿子那几篇奏疏,更有文体美感,读上去甚是朗朗上口。

叶振伦慢慢抬目看向长子,久久打量他,心底渐渐漫开歉疚之意。

看来自己的嫡长子,本是可造之才。

虽然纸醉金迷这么多年,可一旦奋发励志,便不可小觊。

原本许配给他的新婚妻子,跟三儿子跑了,自己却明显偏袒三儿子。

是不是太对不住他了。

强烈的愧疚折磨着叶振伦的心,他先是赞许地对叶东池点头道:“写得不错,切中时弊。”

接着又说道:“第三篇论私盐泛滥,你为何不请教你表弟?他是我朝盐铁转运使,最近他也在建议我,关闭盐市,允许民间私盐卖给官府,以此收取盐税。”

卫氏掌控北梁经济命脉,历任盐铁转运使,钱粮转运使。

叶东池的生母卫孟津,即来自卫氏。

两家一向同气连枝,然而卫珩势利眼,看见青鸟得宠,准备把女儿嫁给青鸟。

叶东池一气之下,跟母亲家的亲戚都不再走动。

“你也别怪你三舅卫珩势利。”叶振伦像是一眼看穿儿子心思,“不是你三舅不肯把女儿嫁你,而是你心心念念只要苏大小姐!”

“父王!”叶东池像被捅了一刀,强忍痛楚,“儿子已经不再惦记苏大小姐了……”

“真的不再惦记了?”叶振伦鹰目紧紧盯住儿子。

“真的!待嫁之妇,逃婚私奔,妇德败坏,不值得儿子爱她。”

“好!”叶振伦深深注视儿子,自己的嫡长子果然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了!

叶振伦胸中亦涌起热流,“东池,只要你愿意改过自新,为父便为你向卫家提亲,让你迎娶淮阳侯卫珩的女儿!”

叶东池一震,抑制不住的狂喜涌上来。

卫氏是如今朝中,唯一可与苏氏抗衡的。

叶东池扑通跪地磕头:“多谢父王!儿子一定洗心革面,奋发图强,为您分忧!”

“好,你下去吧。”

“父王,儿子还有一事要禀报。”

叶东池便将吴香凝收买大伯母,让美婢诱惑自己,使自己沉溺酒色,后来又设计,让自己误了大朝会,一一跟父亲道来。

随着吴香凝的倒台,他们母子的罪恶,被一项一项揭发出来。

毒死卫孟津,害死秀越全家,把秀越熏瞎毒哑。

收买小丫鬟惊吓修鱼,致其心疾发作,早产身亡。

收买令姬母亲,给苏葭湄母子下毒。

青鸟买凶杀死准备入朝担任御史中丞的朱斐。

青鸟收买沙列鲁,在前线叛变,致使三郎乌干道中伏。

青鸟收买沙列鲁,在马球场刺杀身怀六甲的苏葭湄。

吴香凝收买稳婆,准备害死苏葭湄及王孙。

……

桩桩件件,简直令人发指。

叶振伦没想到,自己枕边居然盘踞着这样一条毒蛇。

二十多年了,自己竟未发现!

现在,自己的嫡长子,自己曾经寄予所有希望的嫡长子,之所以沉溺酒色,竟也是吴香凝搞的鬼。

是吴香凝和沈氏那个妖妇,一手毁了我的继承人!

“父王!父王!你怎么了?”

叶东池见叶振伦突然脸颊抽搐,嘴唇哆嗦,眼睛歪斜,吓得扑了过去,凄厉地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啊!”

父王,你可千万别出事!

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对抗手握重兵的三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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