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番叩首之后，郭药师拉着吕将站了起来，他对着两侧的虎贲之士正色道：“儿郎们，以后吕国公便是某的手足兄弟、挚爱亲朋，大家见他，便如见我，但有所令，不可不从！”

吕将拱了拱手，心中不以为然。

像郭药师这等人物，谁要是真把他当兄弟，只怕被卖了都不知道。

至于使唤常胜军？

脑子坏了才信以为真。

如今，双方之所以站到一处，无非是有了共同的利益。

大宋靖康元年，大明永乐元年，大辽保大二年，公元一一二二年，郭药师在准备了两日之后，终于造好表册，备好礼物，凑齐了出使大明的礼物。

上表称臣，言辞恭谨自不必提，郭药师所部常胜军也备好了花名册。

根据吕将了解，常胜军总共不超两万人马，可是，在花名册中，郭药师硬生生编造出无完人，应号近二十，步卒四万，骑军六千！

造出这样一份花名册，为的就是索要武器、粮饷。

人数越多，郭药师讨到手的东西也就越多，这样的事情，他之前已经在降金之前做过一次了，如今只不过是故技重施罢了。

在降表最后，郭药师声称常胜军人多势众，然而士卒穷弊，缺衣少粮，连甲胄都不齐全，这一切都需要大明予以解决。

吕将看后不置可否，眼下，一切都以收复燕云为首要任务，至于郭药师的些许小动作，完全可以视而不见。

喝完践行酒之后，吕将一行踏上了归程。

然而，行至半途，却有军卒来报:“国公，郭大郎求见！”

吕将沉思片刻：“这郭大郎可是董小丑之子？”

随行的武德司官员当即回道：“不错，郭药师与董小丑俱为辽人怨军营帅，去年董小丑因为作战不利被辽人处死，怨军大乱，辽都统耶律余睹、萧干率兵平叛，郭药师为了一己之力，亲手诛杀了反叛的罗青汉等人，接受辽人招降，与此同时，董小丑之子董大郎便改名为郭大郎，而董小丑所部也被郭药师收入囊中。”

“看来，郭大郎此番来者不善呀”

“国公，可要见上一见？”

“还是不见了，郭药师实力远胜过郭大郎，若我再见后者，郭药师定会心生愤懑，于燕云大事不利！”

“末将明白，这便与他说个明白”

“且转告此人，大明皇帝赏罚分明，董大郎若想再进一步，还要好生厮杀才对！”

“得令！”

须臾，队伍外头的董大郎便得到了明使不愿见他的消息。

随行的赵鹤寿忍不住劝道：“大郎，咱们要另做打算了，明人不愿见我们，显然是觉得郭药师更有用处，咱们这一现身，只怕郭药师那里也回不去了。”

董大郎狠声说道：“明人瞧不上我手中的这三千兵马，可完颜阿骨打创立金国之初也只不过两千五百甲士！我董大郎可不愿就此庸碌一生，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赵鹤寿抬首望去，只见董大郎眼中俱是如烈火般燃烧的野心。

“大郎，你拿主意，这三千弟兄都可以为你去死！”

郭药师为了彰显道义，未曾将董小丑所部人马打乱，而是尽数交给了董大郎。

本以为这番推心置腹，董大郎能够忘却仇恨，如臂使指，谁曾想，后者却有着滔天的志向。

“赵叔，这天下可大极了，大明不留我，我就另投他处！”

……

涿州城，正如赵鹤寿所料那般，郭药师很快便得到了董大郎意图求见明使，却被人拒绝的消息。

“我的这个义弟看来也是個聪明晓事的人物，懂进退，知取舍，知道董大郎沾不得！”

郭药师夸了吕将几句，试图稳住情绪，然而，怒火上涌之下，最终还是拍案而起：“董大郎实乃狼心狗肺之辈，我待他如亲子，董小丑所部我也未曾亏待半分，为何他还要如此待我！”

甄五臣叹了口气：“说穿了，还是因为将主身边无亲子，偏偏大小姐又瞧不上董大郎，这才让他铤而走险！这世道，实力为尊。”

郭药师冷着脸，狠声说道：“大郎不仁，我不能不义，五臣，你派人去送上几车粮秣，犒劳一番，就说戍守南关，很是辛苦，过几日必有厚赏，还有，让大小姐收拾收拾，即刻出发，宋人仗义，我不能没有表示。”

甄五臣变了脸色：“将主的意思是派遣大小姐为质子？”

“差不多就这个意思吧，我膝下无子，只有这么个闺女，倘若明人真靠得住，日后我便为明臣又何妨！”

甄五臣默然无语，他知道郭药师担心董大郎起歹心，对郭芙蓉不利。

将郭芙蓉送到明人那里，起码性命无忧！

两个时辰之后，策马疾驰的郭芙蓉一行便追上了吕将。

表明身份之后，吕将对这个“便宜侄女”顿生钦佩之情。

此去明国，可不是游山玩水，而是作为质子，可郭芙蓉只带一员家将就敢追上来。

这样的女子，称得上是将门虎女！

翌日，吕将一行回到雄州，交接了差事。

对于郭药师虚报兵册、讨要钱粮的事情，方腊佯作不知。

不过是花费些钱财罢了。

若能花费些银钱便收复燕云十六州，并且将郭药师这两万兵马收为己用，对方腊而言，必然是划算的！

吕将见方腊心情不错，忍不住说道：“圣上，郭药师独女郭芙蓉也来了，不知该作何安排？”

方腊也有些踌躇，如果对方是男子，他大可设宴款待，可现在对方偏偏是个未婚女子，而方腊只带了茂德帝姬赵福金，没办法，也只能让赵福金出面了，“让赵贵妃设宴，朕就不出面了。”

“这样也好，赵贵妃身份尊贵，也不算怠慢了她，不过，咱们真要等郭药师发难，再行北上？”

方腊笑着摇头：“当然不是，战机稍纵即逝，郭药师不是想要钱粮吗？咱们送上门便是！”

吕将称赞不已，“正该如此！”

其实，无论郭药师是否发难，此番吕将出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郭药师的常胜军在燕云是一股不弱的力量，只要确保对方不站在明国的对立面，仅仅对付那些金人，太平军无所畏惧！

然而，计划没有变化快，方腊本打算再过两日就出兵。

谁曾想，第三天就接到郭药师的告急文书：董大郎反了，他遣人去了燕京留守处，密告郭药师私通大明！

此时的燕京留守完颜宗强是完颜阿骨打第八子，初封纪王后改封卫王。

得知急报之后，完颜宗强当即密令金人强攻涿州。

一时之间，常胜军四面受敌，岌岌可危！

方腊看罢大怒：“好一个董大郎！好一个完颜宗强！”

吕将愕然不已：“圣上息怒，此事我也有责任，若非我对董大郎避而不见，他又怎会去投金人？”

方腊摇了摇头，“不，就算你见了董大郎也不会改变这一结局，他要的东西我们给不了，也许金人能给！但这一前提就是郭药师死于非命！”

吕将很快便明白其中的道理。

作为常胜军的一员，郭药师与董大郎的出身都是相同的，如果郭药师不曾谋反，就算董大郎想要更进一步，金人那边也给不了他机会。

然而，现在不同了，郭药师叛金，董大郎这才有了取而代之的机会!

若要在郭药师和董大郎之间做选择，所有人都会选择郭药师！

“涿州要救吗？”

“自然要救，千金买马骨，燕云十六州并非只有一个郭药师，大明想要稳住燕云之地，咱们就要让人知道，大明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朋友！任何一名麾下！”

众将深以为然。

涿州城。

箭矢如飞蝗，锋镝如惊雷。

天色渐暗，可城下被焚毁的工具上尤在熊熊燃烧。

借着昏黄的火焰，可以看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无数尸首。

谁也没想到，在奚军、女真加入攻击之后，涿州竟然还撑了下来。

金人虽是头次上阵，可一整日的功夫，董大郎三千兵马连同裹挟的无数百姓一直在锲而不舍的冲击涿州城墙。

刚开始，金人还觉得董大郎所部战力不强，完全浪费了时间，可等到他们自己上阵之后才发现知易行难的道理！

金人爱惜自身兵力，自然要继续裹挟汉儿冲阵，他们加上匆匆赶制的巨大工具，呼啸着冲向了涿州。

中军所在，金兵拼命倾泻着手中的羽箭。

谁也没想到郭药师竟然狗胆包天，意图勾结汉人。

现在，证据确凿，正该杀之以儆效尤！

就是在这样的刀光箭雨中，郭药师一直留在城上，不停奔走呼号，指挥军卒躲闪、防御。

密集的箭雨仿佛磁铁一般，紧紧缒在郭药师身前身后。

为了护住自家主将，十多名郭氏亲兵已经死在了道上。

郭药师可是有备而来，他身披重甲，即便中箭，也无非在甲上留下一点记号，很难伤其分毫！

战至这种程度，常胜军都明白，投降亦死，与其死的窝囊，倒不如轰轰烈烈地战个痛快！

眼下，金人为了快点破城，连裹挟百姓这样的手段都施了出来。

由此来看，金人急于夺城。

一旦破城，等待守军、等待百姓的将是屠城的下场！

这是金人一贯的手段！

这个时候，唯有死战。与其引颈受刃，不如抱着万一希望，死中求生。毕竟郭都管一他们保证，郭大小姐，带着大明援军，离涿州城已经并不远了！

惨烈的攻防战，常胜军已经将满腔的血勇之气化成战力，誓死守卫涿州。

不多的守城器械全都搬到了城头，若非这些大杀器，说不定金人早已经破城了。

每当有大型器具抵达城下，郭药师便挑选受伤的敢死士将其缒下，死命摧毁！

几番反击厮杀过后，攻具焚毁了七七八八，可是战士伤损，同样是七七八八。金人和董大郎麾下多的却是人，几次扑击被杀退回来，攻具损折了，却有更多的人山呼海啸的涌上来！

不论是完颜宗强还是董大郎，对耗在涿州城下，已经都再也无法忍受了。完颜宗强更有一种隐隐约约的不详预感，这才让他做出不再坐山观虎斗，以麾下金人主力加入攻战的决断。为大将者，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再藏着掖着，效庸将之所为。义无反顾，进行到底，直到达成目标而后已。

哪怕本族子弟的性命，对这个时候大金宝贵到了何种程度，完颜宗强只是毫不怜悯的驱使着他们一波接着一波的涌上。

涿州城防，终于在这惨烈的消耗当中动摇。守城八千士卒，数千强行征发的民壮，战死者三分之一，带伤者近半。常胜军的基层军官，这些中坚骨干，几乎一扫而空！守方都伤亡若此，攻方到底损折了多少条性命，完全就可以想见！

消耗到了如此地步，在临近入夜的时候，最后一次攻势，终于逼城成功，将城墙一段墙基完全挖空。那个时候，仿佛涿州城在这不断的血战当中，也耗尽了全部的血气，只是近乎无声的坍塌崩溃，完全没有山崩地陷的感觉。

城上城下，都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切。半晌之后，城下百战余生的士卒，才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欢呼！董大郎一直顶在第一线，这个时候，他一手持盾，一手持长大的两面开锋的直刀，带头扑上。

“挡住、挡住，宰了他们！”

郭药师亲自上阵杀敌，大有所向披靡之态。

为了守住涿州，在城墙地基已经被掏得差不多的地方，后面都预防性的竖起了木头栅栏，战死的百姓士卒尸首无处收埋，也成了障碍物堆叠起来。依托着这些木头栅栏，甄五臣几乎是从城头上跳下来，带着几十名拼凑的士卒拼死抵抗。郭药师在上头，更是将能抽出的不多战兵不断的投过来，这道单薄的木栅一旦被突破，常胜军已经再无巷战苦斗的能力，只有灭亡！

到了最后，就连在附近有气无力待死的伤卒，都挣扎着爬过来，冲杀不成，可是倚靠在木栅后头，用长矛拼命的朝前刺，还是能够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