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圣躬安?”
“陛下圣躬安?”
“父皇圣躬安?”
………
“朕安!”
一众朝臣给汉武帝拜见行礼完毕后,又到了任平的尴尬时刻。
排队他可以插,但是座次大家都是早早排好的,任平哪里去插?
他插一个皇亲国戚的座次,除太子刘据以外,整个皇亲国戚的座次都得发生变化。
此乃朝堂,汉武帝就在上面看着呢!
别说一众刘氏宗亲看不惯任平,便是他们和他关系不错,也不愿意在此时,搅乱朝堂,给汉武帝留下话柄。
更何况这些刘氏宗亲,恨不得看任平笑话呢!
此时快到春节了,又逢大朝议,所以各地藩王,诸侯,来了不少,除却汉武帝几個在外的儿子没到外,其他的诸侯,基本上全到了。
“镇朔将军,汝有本奏?”
整个朝堂,就他呆立中央,汉武帝问出此言时,神情颇有几分玩味。
任平闻言,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其往前紧走了两步,躬身施礼。
“启奏陛下,据臣所查,朔方部六郡,今年一片祥和,百姓安居乐业,皆是仰仗陛下天威。”
“明轮船”进献了,匈奴那边的问题,怎么轮都轮不到任平来提,再说苏武回来大半个月了,他不信汉武帝还不知道匈奴求援的讯息?
思来想去,任平唯有给汉武帝拍马屁,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以求蒙混过关了。
汉武帝闻言,淡笑道。
“镇朔将军镇守边塞苦寒之地,着实辛苦了,汝所奏,朕已知晓,归位吧!”
“诺!”
任平答应一声,又呆立在原地不动了。
此事成了死循环,方才他就没位置,眼下上表完,他还是没位置。
不过任平也不是死脑筋,趁着自己刚才上表的时候,他的眼珠子就没停过,眼见一众朝臣都坐定了,其灵机一动,也不去争什么座位了,直接向皇亲国戚的最后一排赶去,也不用什么坐垫,就那般席地而坐,盘腿观之。
他这副模样,在场的朝臣见了,大半都忍俊不禁,汉武帝更是当众带头乐了起来。
“呵呵呵……”
任平见此,却是不苟言笑,一脸正经,他看得开,反正自家的名声就是放荡不羁,不知礼数,自家也想遵守朝堂纪律,奈何一个坐垫都没有,既然大家都不给他脸,那索性大家都一起丢脸算了。
“给朕的这位佳婿,添个坐垫,莫要冻坏了身子骨。”
汉武帝出言,底下宦官哪敢怠慢?
就在一个小宦官急急忙忙拿着坐垫,往任平那里小跑时,汉武帝又出言道。
“让朕的佳婿离朕近些,就坐在太子身旁吧!朕老喽,太远的地方可就照见不到了。”
汉武帝此言一出,群臣皆默。
“儿臣拜谢父皇!”
“嗯!”
任平主打一个不要脸,汉武帝给杆,他就往上爬,对着汉武帝拜谢完之后,跟着小宦官,就大大方方的坐在了太子刘据身后。
群臣听到这声“儿臣”,脸上神色都很精彩,即便稳如霍光,桑弘羊,上官桀,田千秋之辈,仍免不了嘴角微微一抽。
反应最大的便属在场刘氏宗亲了,若不是汉武帝还在,恐怕他们便要出言质问任平了。
论装傻充愣,任平绝对是一把好手。
汉武帝递了杆子,他往上一爬,其他的言外之意,任平全都主动过滤,主打一个我不想,不知道,不理解,不回答。
“臣苏武,有本启奏!”
“准!”
“谢陛下!今匈奴遇天灾人祸,畜牲死伤众多,谷物大量减产,狐鹿故单于求助我朝,下派粮草,以援臣民,有国书一封在此,请陛下阅。”
苏武言罢,不用汉武帝出声,其身旁站立侍奉的近臣金日磾,便赶紧下来接过苏武的表文,给汉武帝呈到了书案上。
在场的群臣,都知道这是逢场作戏,现在整个长安都知道匈奴触怒了兽神,遇奇祸,送苏武一家子回京求援。
汉武帝如何能够不知?
但那都是私底下的禀告,今日苏武主动当众提出来,便是汉武帝确定了今日大朝议的题目。
汉武帝装模作样扫了两眼表文后,便将其搁置在了一旁。
“典属国之议,尔等有何见教?”
任平闻言,心中率先一动,他之所动不为别的,只为这个苏武官职,还是如前世史书记载的那般“典属国校尉”之职。
至于关于匈奴求援的见解,任平倒是不着急做这个出头鸟,在场这么多位高权重的大臣呢!
听听他们的言语,探探汉武帝和太子刘据的口风,任平再选边,亦不迟。
和任平做同一想法的大臣不在少数,大家都知道,此时等待方才是最优解。
但有句话说得好:屁股决定脑袋。
任平可以等,在场大部分臣子都可以等,但有些位高权重之人,就是一点也等不了,这个出头鸟,他不想做,也得做。
比如说,现在施礼进言的大司农桑弘羊。
“启奏陛下,匈奴狼子野心,毫无信义可言。
当初他们自缚马腿,送与我朝边城之下,陛下遣派苏使君带金银赏赐,出使匈奴,匈奴非但没有半分谦逊之意,反而愈发骄狂,苏使君也是因此被扣留十几年。
今番匈奴求援,臣以为,还是在效当年旧事。
粮草援助一事,非但不可为,我朝还应当,继续招募愿迁朔方者,屯田备战,坐等匈奴内部大乱。
届时,陛下可派一偏师,出击大漠,便可重创匈奴,使匈奴再不敢小视我朝。”
“大司农言之有理。”
汉武帝刚刚赞扬了一句桑弘羊所提建议,一旁的太子刘据便坐不住了。
“父皇,儿臣以为,援助匈奴粮草一事,未必就不能商量。
匈奴狼子野心,反复无常,但这只是他们一部分权贵的性情,底下牧民百姓,未必如此。
我等援助其一批粮草,帮助他们度过今年的危机,牧民百姓,岂有不对我大汉感恩戴德之理?
再则狐鹿故单于,已经向父皇称臣,即是臣属,那狐鹿故的子民,便亦是父皇的子民。
我大汉援助匈奴,便不是再援助外邦了,而是援助自家他州的臣民。”
太子刘据之言,汉武帝并未给予回应,一旁的上官桀闻听,却是按耐不住,立马起身驳斥道。
“启奏陛下,太子仁德,世人皆知,然塞北匈奴,皆饿狼也!
我朝若是援助其粮草,必是匈奴各部首领派人接收,再与以下放。
若是按照匈奴那般背信弃义的嘴脸,不与麾下牧民分说,粮草是大汉支援给他们的,只说是其之前囤积的,我朝又当如何?
故以臣所见,援助匈奴,万万不可行!”
上官桀此言一出,朝堂之上,大半权贵,皆觉有理,纷纷点头。
一时间太子刘据,亦觉得自家有考虑不周之处,想要反驳,却事先准备不足,急智又不够,只能坐在席位上干着急,生闷气。
上官桀目睹此情此景,神情亦有志得意满,就在大家都觉得汉武帝会采纳他的建议时,霍光突然站了起来,对着汉武帝身施一礼,得到汉武帝的点头承认后,方才出言。
“启奏陛下,臣以为太子殿下所言不无道理,太仆上官桀的顾虑亦有所应当。
依臣之见,二者未必不可兼得。”
“哦?镇北将军且细细说来。”
“端水大师”霍光的开场白,成功吸引了汉武帝以及在场一众权臣的兴趣。
听到汉武帝之言,霍光腹中信心愈发的足倍。
“回陛下,太子殿下方才所言,匈奴狐鹿故单于已臣服我朝,匈奴的百姓,便是我大汉的百姓,对此臣深表认同,不过太仆上官桀的顾虑,亦不是空穴来风。
依臣之见,既然匈奴当中有亲汉的权贵,藩王,何不我朝的援助粮草,就发给他们,或者双方都发,但是不亲汉的,只给予少量援助,亲汉的则给予大量援助,确保亲汉的匈奴王,麾下牧民百姓,能够平稳度过这个冬天。
人心有称,两相比较,自然亲者更亲,仇者更仇。
然即便不如此,亦是亲自亲,仇自仇。
与其拿我朝血汗,滋养仇狼,还不如喂养家犬的好。”
霍光说到此处,在场之人,包括汉武帝,皆是眼前一亮。
“启奏陛下!镇北将军之计甚妙,臣有拙见,可补缺漏,若要依计而行,不如拖延匈奴一方几日。
一来,有了日期的宽限,我朝可不动用京中存粮,把援助的粮草,分摊到各州郡,让他们按照份额交粮,则百姓的压力,亦没有那么大。
二来,若是此时便将援助粮草运至漠北,匈奴牧民未尝体验过严冬缺粮的苦痛,未必能记下咱们大汉的恩情。”
大司农桑弘羊之言一出,原本低头不语,都快睡着的任平,瞬间便精神了起来。
之所以如此,倒不是这个桑弘羊的计策,有多高明,实在是他此言一出,不管旁人做何感想,任平却是觉得歹毒的很。
这位大司农上下嘴唇一动,若是真按他计策执行,恐怕今年的漠北草原,匈奴牧民死伤者,至少也要以万计数。
想到此处,任平不由得默默咂咂嘴,心中暗道:难怪你桑弘羊斗不过霍光,他之所言,汉武帝听了,倒是没什么,或许还很高兴,但是今日的朝议内容,传将出去,往后这位大司农在民间的口碑,必然是一落千丈。
反观那位霍将军,就聪明许多,他能想到区别援助,任平不相信,他想不到这个另类的“饥饿经销”。
相比桑弘羊,霍光还是爱惜羽毛的。
“尔等以为镇北将军和大司农之议如何?”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
汉武帝问话一出,朝堂之上,群臣从者如云。
任平自然也不例外,跟着一同拱手应和。
“朕的佳婿!汝久居朔方,素知敌情,为何今朝匈奴求援,汝却不发一语?
方才镇北将军和大司农之论,汝做何解?”
汉武帝突然点自己的名,是任平没想到的。
他还以为,就目前的朝堂局势,今日依照霍光和桑弘羊的政策而行,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即便汉武帝要问他这个镇朔将军想法,也是在私底下询问一番便罢了。
听到点名的任平,内心既激动又兴奋,其利用起身为汉武帝拱手行礼的时间,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随即扫视在场一众群臣,缓缓开言。
“回禀父皇,镇北将军和大司农之策甚妙,然儿臣亦有自己的一番拙见。”
对于任平的开场白,汉武帝并不惊讶,他已知狼群入侵漠南,就是这小子的诡主意,若说他这般大费周章,没有预留后手,汉武帝方才是不信呢!
一旁的太子刘据,眼见任平起身,方才想起来自家还有“任卿”在呢!
自己在暗暗觉得欣慰的同时,也在埋怨任平,为何自己方才出言时,不见他有所动静。
任平一开口,一众刘氏宗亲就准备好了。
任平的身份,今天被汉武帝坐实成了自己人。
但这种形式上的承认,可不代表他们心里就承认。
大家心里都清楚的很,要是想找回场子,便要趁此时,在今朝,时间拖得越久,他们想要把任平踢出刘氏体系的愿景,便越难实现。
故而他们都在竖起耳朵听任平所言,之所以他们这帮诸侯,对任平的言语,如此认真,倒不是他们如何感兴趣任平接下来所说的内容,而是他们知道,自己不认真听,就没办法从任平回禀的内容中找漏洞,抓其尾巴,进而反驳,攻陷他。
霍光和桑弘羊,虽然性情不同,但对待任平的态度,却都是相同的,
在他们心里,都把任平当作了自己的未来政治盟友。
盟友出言,虽然政见不同,但他们亦要认真听其高论的。
再则政见又不是不能改,只要对自身有利,变一变又有何妨?
刚刚桑弘羊为霍光补充献策,不就是一个很好的改变例子么?
每一次任平起身,都要有一位卫家后辈,被卫广恶狠狠的目光扫过。
卫广对于任平,是又爱又恨。
他爱其才,却恨其不姓卫。
大殿之中,群臣的心路历程,任平此时却是无暇顾及,他之后所言,虽然思虑良久,但此时毕竟是大朝议,容不得半点闪失,话出口前,他还要忙着再在脑袋里简单的过一遍。
“匈奴的狐鹿故单于,既然已经向父皇称臣,那大漠的匈奴臣民,便皆是父皇的臣民。
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既然是我大汉的臣民,遇到灾情了,父皇下旨救助,无可厚非,我等自是不必再此争论。
儿臣今日想要奏请的是,该如何援助匈奴。”
任平说到此处,在场大多数权臣,脸上皆露出了迷茫之色,唯有少数有智之士同汉武帝一样,顿觉恍然大悟,仿佛被打开了思维的新大门一般。
“直接给匈奴藩王钱粮,即便是给他们当中的亲汉之人,儿臣以为,亦无多少用处,至少短时间内无用。
就儿臣拙见,此时的匈奴各部情况,与苏使君当年出使匈奴时,大不相同。
苏使君出使匈奴时,是天汉元年,距此已有十年了。
当时匈奴的且鞮侯单于初即位,对内他们各部落藩王利益,还没有重新分配好,自身的政局不稳定,故而害怕我大汉在此时攻伐他们,所以方才主动示好,且鞮侯单于更是尊父皇为长。
待到苏使君出使匈奴的时候,且鞮侯单于把父皇的博大胸怀,错当成了我大汉不过如此,软弱可欺,所以方才愈发傲慢。
儿臣说当时匈奴内部政局不稳,并不是空穴来风,有实例可寻。
苏使君出使匈奴时,恰好逢匈奴的缑王与虞常等人准备谋反,暗中策划绑架且鞮侯单于的母阏氏投奔我大汉。
当时苏使君的副使张胜与虞常有旧,虞常便找到了他,想要联合起一同行动,并以刺杀匈奴的丁灵王卫律做投名状,确保自家投汉的决心。
副使张胜闻言,自然同意,还赠给了虞常许多金银,以资助他的刺杀行动。
虞常的母亲和弟弟,都在我大汉,如今其母虽亡,其弟尚在,依旧可供查询佐证。
虞常将起事时间,定在了收到张胜金银的一个月后。
且鞮侯单于本是要外出打猎,营地中只有其母阏氏和一些且鞮侯单于的子弟在,不失为下手的好时机。
然同虞常一起计划起事的人,有七十多名,其中有一人背信弃义,在起事前夜向且鞮侯单于告密,致使计划前功尽弃。
且鞮侯单于闻询,自然震怒,审问虞常,虞常吃不住酷刑,供出了张胜,牵连了苏使君。
且鞮侯单于召来了苏使君,苏使君为了不辱没我大汉天威,两度自杀守节,且鞮侯单于对他的胆魄,大为震撼,方才将其救回,加以看护,后以高官厚禄劝降不成,且鞮侯单于在恼怒的同时,越发想使苏使君投降,便囚禁了苏使君,置于大地窖内,不给他吃喝。
天无绝人之路,恰逢大雪,苏使君卧著嚼雪,同毡毛一起吞下,几日不死,匈奴以为他是神人,就将苏使君迁至北海,让他放公羊,说等公羊生小羊才可归汉。”
任平所言,都是陈年往事,当年大汉朝中对此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不过时隔多年,久不被人提及,朝臣和汉武帝,都已然将其忘却了。
苏武归汉,他自己的事迹,他个人却是不好当众提及,“自吹自擂”,更何况此等事迹,出自自己之口,哪里有出自他人之口,来得震撼?
汉武帝听到此处,不由觉得,自家给予苏武的封赏,是不是有些过于小家子气了。
一众朝臣,也都对苏武,为之侧目。
任平之所以这般啰哩啰嗦的,却不是再做无用功,霍光会“端水”,任平自认为论“端水”技术,自己并不比霍光差。
他若不这般啰嗦,直接重言旧事,只讲当日且鞮侯单于的朝局,外人听了,岂不是在赤裸裸的打苏武脸?
于公,任平从来不在朝局上,妄加树立政敌,即便苏武此时只是一个有名无权的典属国校尉,任平亦没有小视他。
交好苏武,虽然不能带来实质收益,但能让他在大汉文人圈里的盛名,变得正向一些。
好色可以说成风流,不知礼可论为率真,什么放荡不羁,那是他镇朔将军的真性情表现。
只要他大方向,忠君爱国,礼贤下士的人设不崩塌,其他的私德小瑕疵,在那些文人眼中,自有过滤成效。
于私,任平敬佩苏武的气节风骨,想要为他扬名,觉得大汉使臣,别说现在了,之前也一直缺少苏武这样的风骨精神,若外出使臣皆如此,何愁大汉天威不得伸展?
“在且鞮侯单于初即位,匈奴政局不稳之时,想让他们内部自行分化,动荡,都未成功,更别说现在了。
狐鹿故单于即位已有数年时光,在多次南下同我朝交战中,其已经积攒了足够多的威望。
再则他和且鞮侯单于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狐鹿故单于的政局,不是他一家单打独斗。
对内他有既信任又有才干的自家兄弟,任左大都尉,这个左大都尉在匈奴当中,素有贤名,颇有威望,态度上亦是亲汉的。
但他和狐鹿故单于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且二人感情一向很好,若是依照镇北将军和大司农的计策,此人麾下牧民,在不在援助的行列当中呢?
即便给予了他援助,咱们又当如何保证,他会带头造自己哥哥的反呢?
据儿臣所知,匈奴另一个亲汉的藩王派系头目,乃是右谷蠡王,他亦是狐鹿故单于的兄弟。
但他个人的势力,远远和狐鹿故单于的势力抗衡不了,自身所在封地,也距离匈奴的王帐龙城很远,即便父皇给予他支援,短时间内,亦看不出什么成效来。
若是想要长期扶持他,一旦他真的继位匈奴单于,势力膨胀了,对咱们大汉的态度,还会向之前那般友好么?
以儿臣推断,此人颇有野心,乃口蜜腹剑之徒,恐怕会端着咱们大汉的饭碗,造他哥哥的反,但是转手继位后,便将饭碗摔回大汉。”
此时任平虽然还未提出自己的解决办法,但是他所针对方才霍光,桑弘羊之策,提出的漏洞,已然得到了两位当事人的认可。
看到他们二人有默默额首之意,任平的信心便更足了。
“以儿臣之拙见,匈奴一族,天性游牧,择水草而居。
漠北若是今冬难熬,那他们定然会有所迁移。
既然都是迁移,那他们身为莪大汉子民,为何不让他们迁移到我大汉境内呢?”
“任平!匈奴狼子野心,奋我大汉将士无数血肉,方才将其驱逐于漠北苦寒之地,每年只得苟且偷生往来于漠南,今汝出言召匈奴入汉地,是何居心?此举又致我大汉万千殉国的将士于何地?
陛下明鉴,刘长恳请治镇朔将军之罪!”
刘长身为刘氏宗室,在一旁听任平“啰哩啰嗦”的,都快把耳朵磨出浆子来了。
但一直抓不住任平的言语痛脚,今总算听到漏洞之处了,当即也不等任平说完,便迫不及待的跳了出来,当众指责任平。
任平对于刘长的指责,丝毫没有放在心上,甚至于其都没有着急解释,而是等待汉武帝的处理。
相比于刘长这个莫须有的指责,任平对这个人的名字身份,更感兴趣。
据任平所知,西汉叫刘长的名人,就只有汉高祖刘邦的少子,力能扛鼎的淮南王了。
但那位淮南王,都死多少年了,再说看面前这位刘长,一副皮包骨,眼窝深陷,不用问,便是终日酒色过度,要说他能够力能扛鼎,打死任平都不信。
就在任平于脑海中,寻找史书上,有无和面前这位刘氏宗亲对得上号之人时,汉武帝的处理下来了。
“佳婿,此地乃朝议之所,汝莫要妄言,汉地疆域,皆将士浴血而来,祖宗所赐,焉能拱手送于匈奴蛮夷?”
任平闻听此言,知道汉武帝这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连忙拱手回道。
“禀父皇,儿臣所言让匈奴入住汉地,非是让他们裂土封王,做一方诸侯,而是请他们迁移到五原郡和朔方郡北河以北至漠南一带,不论牧民还是匈奴的权贵,皆需造册登记,成为真正的汉民。
待到他们进入五原郡,朔方郡后,陛下可以下令,提供给他们过冬的粮食,并就地取材,为他们搭建房屋,或将他们营地集中在几个区域,允许他们放牧,耕种。”
方才跳起来指责任平的宗室刘长,此时宛如跳梁小丑一般。
不用汉武帝多言,他便自行悻悻坐了回去。
其坐回去的动作极快,想必心中也是在庆幸,方才汉武帝没有因此而责罚自己吧!
“任卿之言甚妙,但若是这些匈奴人在我汉地过冬后,一到明年开春,其各部的藩王,就下令强行将他们带走,返回漠南,漠北,我大汉又该如何?”
太子刘据的学习能力非常强,适才霍光和桑弘羊,找补到了他提议的漏洞,其马上举一反三,转而看出了任平提议中的隐患。
太子刘据所问,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所提,乃是代表了殿中所有的有智之士。
这个漏洞,并不隐晦,大家只要稍微有点脑子,都能在任平献策后,马上联想到此。
任平见此,先行拱手对着太子刘据身施一礼,随即徐徐解答道。
“禀殿下,臣之计策,分为两步,一步为引狼入室,一步为关门打狗。
匈奴蛮夷,未受王化,无信义可言,多反复无常,比狼还要狡诈阴险。
故而臣将他们引到五原郡,朔方郡之内,为之引狼入室。
以臣所见,狼与狗的分别,不过一个未受教化,多走野外,一个久慕王化,豢养家中。
匈奴亦是如此,其未入汉地,谓之性情似狼,一如汉地后,便宛如被豢养的犬了。
眼下五原郡,并无汉民,境内田亩荒废,多生杂草,但它比邻朔方郡,云中郡,定襄郡。
朔方郡现有百姓近二十余万,骑步水三都尉麾下,加起来不下二万精锐,云中,定襄二郡的兵马加起来也有一万。
且五原郡和朔方郡共用一条北河,北河水系贯穿五原郡的南北东西,皆能行船。
臣的朔方水军都尉,麾下有大小战船上百,精干士卒三千,战阵操练皆已齐备,可水战,能陆战。
届时匈奴人入朔方郡北河以北至五原郡后,三面被我大汉军民包围,各村落,营地退路,由朔方水军阻断。
大汉所处之地,水草丰盛,地广人稀,气候不知比漠北好上多少倍。
匈奴子民,自是心里不愿意往苦寒之地迁移的。
若是其各部藩王想要强制迁移,非是臣自夸,以朔方六郡之兵马,便可制衡诸部匈奴藩王,使他们不敢异动,只能乖乖待在朔方北河以北,以及五原郡,无需朝廷再以大军守备看护,徒费钱粮。
且这只是权宜之计,一旦留两郡匈奴子民,待个一二年,便可由朔方其他五郡,分出一些子民前往五原,朔方北部定居,届时胡汉通亲,不消十余年,五原,朔方,二郡便无匈奴,只剩汉民了。”
“好!朕婿之言甚妙!甚妙!”
任平言罢,殿内众人都还未有反应,汉武帝却是先激动起来了。
自卫霍二人相继离世后,他已经不知多少年,没听过这般足以影响未来几十年边塞格局的大战略了。
平复匈奴之患,乃汉武帝一生之愿,但随着卫霍相继离世,他这个愿景,实现的几率,越来越微小。
尤其是近些年,大汉对匈作战屡战屡败,汉武帝嘴上不说,心里也知道,在他这一代彻底解决匈奴边患问题,没有希望了。
然而任平今日的提议,却是给汉武帝带来了一缕曙光。
这不亚于,同久病无医,药石无救的等死之人说,找到治病的仙丹妙药了。
虽然汉武帝心里也清楚,以自家现在的身体状况,是看不到彻底平复匈奴的那一天了。
但是这个战略在他这一代实施,后人便不会忘了他。
除却此理,另外让汉武帝高兴的是,任平对于自家所辖兵力部署的直言相告。
这一年来,他独居边塞,总揽朔方六郡军政大权,汉武帝不知道他的太子心中有没有别样想法,反正他自己心里,是有些不安的。
尤其是近年各地造反的官吏,民众,屡禁不止。
任平又弄出了那震惊长安的“明轮战船”。
此番召任平回京,汉武帝心中未尝没有想个由头,削他一些权柄的意思。
但今日任平的坦言,让汉武帝感受到了他对自己的忠诚,削其权柄的念头,直接被他抛到不知何处的九霄云外了。
“父皇谬赞,儿臣愧不敢当!”
面对汉武帝的赞扬,任平除了谦虚一番外,亦没有其他说辞可以回复。
他总不能直说了:老刘你看我挺牛逼吧?嘿嘿!我也觉得我自己牛逼!
“陛下,臣有本奏!”
就在一众朝臣,都为任平献策,欢喜不已之余,卫广起身过来准备“泼凉水”了。
“准!”
汉武帝知他开口,必然没有好话,不由得眉头一皱,但又不能不让卫广说话,
“谢陛下!”
“禀陛下,镇朔将军之策,固然精妙,但匈奴蛮夷部落,未尝没有有识之士。
举族迁移,事关重大,我朝又该派谁去告知匈奴狐鹿故单于呢?而若是狐鹿故单于,不同意举族迁移,我朝又当如何?镇朔将军的计策,岂不是一场空?”
卫广之言,瞬间让汉武帝冷静了下来。
还不待他问询任平,一旁的苏武却是先行接言道。
“启奏陛下,臣不才,愿再次出使匈奴,将我朝同意匈奴牧民迁移至五原,朔方二郡的消息,告知于匈奴狐鹿故单于,并竭力劝说他举族迁移至汉地。”
汉武帝闻言点了点头,神情颇为欣慰。
“典属国忠勇可嘉,有卿出使,朕自是放心……”
“陛下!”
任平见此,恐汉武帝胡乱决策,连忙进言打断。
“佳婿还有何策?”
汉武帝现在看任平,是越看越顺眼,人与人交往便是,只要你看他顺眼,他做什么,你都觉得可爱,如今汉武帝见任平便是如此。
当前朝局,若是换另外一个大臣,这般打断汉武帝言语,恐怕都要当场受罚。
“启禀父皇,父皇遣派苏使君再度出使匈奴,儿臣并无异议,儿臣之议,乃是对出使目的有不同见解。
适才儿臣有言在先,现在匈奴内部还以狐鹿故单于的号令为主,我大汉即便直接给那些亲汉的匈奴藩王送粮食,都不能保证他们在狐鹿故单于的治下,有明显亲汉的实质动作,更何况这等举族迁移的大事?
举族迁移,涉及到了匈奴的根本,狐鹿故单于,便是拼着今冬族人冻饿而死上万,自身威信受创,亦不会同意这等提议。
不过儿臣之计,无关乎他们匈奴狐鹿故单于同不同意。
苏使君此处,只需要例行公事的禀告他一声便罢了。
为了杜绝匈奴狐鹿故单于故技重施,再行龌龊扣押之举,儿臣提议,由儿臣率三千玄铠骑兵,陪苏使君一同前往,以防不测。
沿途大肆宣传匈奴南迁的好处,让底层牧民都知晓。
匈奴的狐鹿故单于,能压制住一众匈奴藩王,但他们堵不住底层牧民的悠悠之口。
即便如此,那些底层牧民,短时间内亦不会来投。
不过冻饿的滋味,挨在谁身上,谁知道。
匈奴牧民,若是不知道有咱们这个去处,也就罢了。
这个南迁的消息,无疑给他们手中,递来了一根救命稻草。
即便他们有所怀疑,面临苦守只能冻饿而死的命运,未必不会铤而走险。
这等事,宛如溃败之兵,有一就有二,一旦第一个南迁的匈奴牧民出现,很快便会有大批匈奴牧民选择铤而走险。
即便大人能苦挨,又如何舍得自家孩儿白白冻饿而死?
到时儿臣自率一众玄铠骑兵,一人双骑,备足粮草,沿途接迎,何愁不能把那些愿意南迁的牧民妥善接入五原,朔方二郡?
此次援助,还只是一个开端,一旦开春之时,儿臣带着牧民,去漠南肆意游荡一番,再选其中心慕大汉,精明强干者,放归漠南,大肆宣扬南迁的好处。
如此一来,即便留在大漠的匈奴人,当时做不出南迁的决定,可一旦再遇到灾年,他们会做何想?
恐怕第一时间,便会选择南迁保命。
如此一来,恐不用数年光景,大漠便尽是汉民,不复匈奴了!”
“哈哈哈……”
汉武帝这一次是真放心了,他闻言不由得抚掌大笑。
“唉!”
刚刚“刁难”任平的卫广,听到此处,不由得悠悠叹了一口气。
“传旨,命典属国校尉苏武为出使匈奴主使,余下从属副使,皆由其自筹。
命镇朔将军任平,总揽匈奴南迁事宜,朔方六郡一应军政,可由其自洽,授临机决断之便!”
“谢陛下!”
“谢陛下!”
任平得了这道旨意,心中喜不自胜。
往常朔方六郡的事务,虽然也是他的一言堂,但往京中上报,该走的流程,却是一点不能少,并且京中有个风吹草动,直接便影响自己在朔方的政策执行。
再有处理起那些郡守,郡丞,任平也是顾虑不少,毕竟他们都是秩比二千石的大员,动一个两个行,真要是想有大动作,没有汉武帝和太子刘据背书,任平还真无法擅专。
今时不同往日了。
有了汉武帝的这道旨意,不说任平想要动谁,只要旨意一传达到朔方六郡的郡守,郡丞耳朵里,六郡当中,那些阳奉阴违之辈,不说彻底杜绝,亦能减免十之八九。
临近郡县,那些暗中下绊子,搞小动作的人,也该不复存在了。
此乃意外之喜,汉武帝下旨之前,任平想都不敢想的殊荣。
不说现实,便是单从前世史书上的记载,任平就可知,汉武帝为了集权,做到了何等地步,自他上位至今,除却自家亲生儿子外,便没有对外放过权。
任平也算是无意当中,做了武帝一朝的“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