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家的路途是轻松且无忧的。

从校门出来一路向西，到十字路口再向南，天空白茫茫的一片。

冬日的云有一层浅淡的灰白，远不如地上堆积的雪洁白。

天空的颜色单调平常，地面的积雪也无甚特别。

道路的中间是骑行而归的学生，此时也没什么人了，只有道路的两旁还有一对学生慢慢地走。

他们走得的确不快，这是可以预期的。

二人并排，男生在外侧，看起来心不在焉，时不时会用眼睛的余光看一下旁边的女孩，或者说看看她脖间的围巾。

女孩的样貌是很美的，粉黛未施依旧标致清丽，明明是及笄年华，却没看到几分青涩少女的骄蛮，反而有一番静谧的贵气，好像一位久处闺房的有夫之妇。

伊依是好看的，江小松晓得，虽然他们学校不兴评什么校花校草之类的东西，但要是评了，她怎么着也会有一席之地的，他凑合应该也能到她旁边勉为其难地当个般配的校草。

女孩是清秀美丽的，就是眼下这个秀气标致的女孩看起来似乎总觉得哪里不和谐。

不是眉眼，她一路走来，眉眼都是平平静静的，带着平稳的静气。

也不是衣服，身上的冬季校服虽然厚重宽大，但也不至于难看。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以至于这样一個标致的少女在江小松眼里有些不和谐呢。

他看着伊依脖间自己织的围巾，叹了口气。

围巾朴素，整体只用了一种毛线，浅栗的颜色配秀气的少女看着还不错，就是细节方面让人忍俊不禁。

这条围巾明显手艺不佳，再外行的人也能一眼看出来这是某个对织物一窍不通的初学者织出来的，线脚不均匀，长短宽度也有些不一致，围着看起来倒还好，勉强也能用，但是取下来就会立马变成一条擦桌布。

江小松抹了把脸，对于把这条围巾送给伊依这件事，他深感后悔。

他也知道水平不是很好，但是他也努力过了，他一共织了两条围巾，先织的给了老妈，后织的给了伊依。

给伊依的这条有了经验，织出来的时候虽然略有瑕疵，但大体江小松当时还是满意的，只是没想到卖家秀跟买家秀完全不是一回事。

光是看着她戴着自己织得丑丑的围巾走在路上，他的脚底板都扣紧了，再低头看看自个脖子上她织的围巾，江小松脑袋都耷拉下来了。

“你怎么了？怎么忽然跟个打输了的公鸡似的。”

伊依注意到了他的神情，侧过头问他，但江小松只是摇了摇头，不想说什么。

就算他不说，玲珑心肝的少女也想得到他怎么了，毕竟一路上他好多次都在往她这看。

“你织的围巾真的很好呢，我也很高兴，你怎么还不高兴呢？”

“没有不高兴。”她一猜就中，江小松也不愿意承认。

围巾捂着伊依的半张脸以保暖，她摘下围巾，看向他，嘴角有了玩味的笑容。

“我说好看你都不信，那等会到了你家，我问问妈，让她看看你织得好不好。”

“哎！别，她认出来是我织的就不好了，她看到过我在家织围巾的。”

“有什么关系嘛，迟早也会知道的。”

“那也不能这么早啊......”

“咦，你在家里给我织围巾的时候就不怕，现在围巾送给我，却怕妈发现？”

“这，这不是一回事。”

听他这样无力地辩解，伊依眼角微微扬起，笑得更加灿烂。

“啧，看来你还是爱我胜过怕你妈妈多一些，冒着风险也要给我织，我好感动呢~”

“......”

大冬天的，江小松的脸却烫了起来，面对这个铁一样的事实以及伊依那熟悉而又可恶的笑容，他无力辩驳。

可恶的家伙啊。

伊依住富华小区，江小松住另一个小区，两个小区基本处于同一地带，中间只隔着一个小区，来往仅仅需要十分钟。

富华小区相较于江小松住的小区要离学校更近一点，所以一般来说，从学校出来，到回家的路向南走时，是伊依先回家，江小松要再走一段路，晚上放学他们走到小区的东门就挥手告别了。

今天却是不同的。

二人走到了富华小区的东门，伊依却没有像平常那样进去回家，而是继续跟江小松一块走。

王慧贤还没有到外地出差，只是最近越来越忙，两个家长私底下商量了一番基本敲定了一些事情。

刚好她这两天有事情，没法给两个孩子做饭，于是决定她趁着放假让伊依先到江小松家住两天，看看能不能适应。

彻底地走过了伊依住的小区，江小松看了眼她脖子上的围巾，揉了揉太阳穴。

对于送伊依围巾这件事，他很不想母亲知道，他怕被老妈联想到他俩有些不太正当的关系。

倒是伊依看着完全不怕什么，摘掉围巾，哼着轻松的小曲，一路走的都轻轻松松的，都看不出来一个女孩子要到别人家住而该有的惶恐和紧张。

想着今晚、明天，甚至后面很长的一段时间都很有可能要住在他家，欢快的曲调消失，伊依的脚步慢下来。

说紧张，其实她也是有一丁点的，但与其说是要住到江小松家所以紧张，不如说是要在李淑眼皮子底下生活一段时间，让她开始多少有一点思考。

要在江小松母亲眼底下和他一块生活了，心里好像有点，有点......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欸？

伊依摸着下巴，仔细回想妈妈昨晚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她的心情好像也没什么有太大触动，就好像只是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住，没什么不同的，就更不会有紧张或者局促的情绪了。

不行欸，那可是他妈妈，我得多注意的，怎么心这么大，一点都不怕的呢？刚见面的时候还很谨慎的，怎么现在这么懈怠了？

伊依也开始揉太阳穴，寻思着自己是不是太放松了，万一到时候住在他家因为放松而在李淑面前表露不好的一面，那就太糟糕了。

天寒地冻，口中呼出的水汽会变成白腾腾的汽，呼吸幅度加快白汽就会很多。

江小松暂时抛掉围巾这回事，待会伊依就要到他家了，也不知道她这会什么心情，会不会像上辈子第一次见到他母亲那样紧张。

想到当初伊依坐在李淑对面，她手都紧张地握成小拳头牢牢地贴着大腿，江小松顿时就对等会一块回家后，伊依会在李淑面前怎么样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你准备了什么给我妈？”

“什么？”

伊依回头，有些不解，江小松便继续说：“要不待会买点水果？”

“哈？为什么啊。”

“因为等会你就要见到我妈了啊。”

想了一会伊依才反应过来江小松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耸耸肩膀，无所谓地开口：“我跟你一样还是学生呢，买什么东西，还没到儿媳见婆婆的时候呢。”

“你肯定要趁现在跟我妈打好关系吧，要不然以后相处多麻烦，不送点什么怎么跟打好关系啊？”

“用不着的。”

江小松看着她毫不在意的模样，自己也有些迷惑了，难道这个女人真的完全不在意吗？

而且，怎么感觉完全也没看出来她有什么紧张或者不安的情况。

“我怎么觉得你完全不紧张？”他说。

“为什么要紧张啊？”

围巾摘久了，少女娇嫩的脸蛋冻得冰冰凉。

伊依把摘掉的围巾重新捂好面颊，注意到江小松在疑惑，她斜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想看我在妈面前很紧张的样子？”

“.......啊，怎么会呢。”

“啧啧啧，江小松同学，可不是谁见家长都会那样，也不知道是谁呀，明明以前都见过我妈了，都喊上妈了，之前到我家的时候坐得那叫一个端正，背那叫一个笔直，屁股都不敢坐全喽，真不知道当时他有多怕。”

“别说了！”

江小松满脸臊红，赶紧让她打住，生怕她再说些他的黑历史。

有时围巾的作用不止是保暖，还能挡住脸，让别人看不到表情。

不过，对于一对彼此熟悉到一个眼神就能互相明白什么意思的夫妻来说，这种遮挡属实是掩耳盗铃了。

“哈哈哈，你现在不都不害怕我妈了，都过去啦。”

“哼，我当然不怕了，你也别装，现在调整调整状态，别到时候要住在我家了，又不适应了。”

“okk。”

伊依用手给他比划了一个ok，就笑嘻嘻地继续走，看起来完全没当一回事。

江小松看着无奈，虽说她也不是一次两次见他母亲了，但关系摆在那，总感觉见到紧张才是正常的。

就是眼下她看着一点没这种情绪，和他当初见王慧贤完全不一样。

江小松偏头看看她，伊依这会在看远处的大树，树上挂的都是雪，风一吹雪就飘零而下。

她看的专注，神情放松，还是没有一丁点不安。

江小松叹口气。

想想也是，上辈子哪怕是仓促的婚姻，她也跟李淑见了很多次了，相处的也很好。

当时，每回要去他家了，伊依都是提着礼物过去的，到了坐下聊会天，然后和她婆婆一块收拾家务，到饭点了再帮忙打下手做饭，吃完饭了她们两个女人坐下来继续聊天，江小松一个大男人干坐着煎熬，跑到卧室睡一觉，起来都还能看到她们在聊天。

江小松不懂女人，只感觉伊依作为儿媳面对婆婆的拘谨早就没了。

也是，也不能要求一个见过面，和未来婆婆相谈甚欢的儿媳妇能有多少局促。

两个人儿边走，边看沿途的雪色，一直到单元楼下。

“围巾快给我摘了，让莪妈看到我就.......”

江小松叮嘱的话没说完呢，伊依几步就先一步进了楼里，快快的上楼。

他愣了一下，赶紧跟上，但刚上两层楼他就已经听到了敲门声。

“阿姨好！”

“咦，快来，快进来。”

李淑开了门，看到门口水灵灵的小姑娘，她的脸上立马有了笑容。

“书包给我，我帮你放到卧室去，都收拾好了，给你拖鞋，你快坐下休息一会。”

“啊，阿姨，我来就好啦。”

儿媳拗不过婆婆，伊依的书包最后还是李淑提着放过去了。

月月也过来了，听到楼道里有熟悉的脚步，它就一下从窝里起来，提前蹲到门口等他们了。

“摸摸。”

猫猫用小脑瓜拱拱伊依的脚跟，她也摸摸它。

江小松到了家门口，看到伊依都已经在换拖鞋了，而自家的猫猫就坐在旁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瞅他，走到他跟前拱他，想让他摸摸。

“围巾，围巾！”没空摸摸月月了，江小松赶紧小声提醒伊依，叫她快把围巾摘下来。

“啊，知道。”

伊依慢悠悠地换鞋，慢悠悠地摘掉围巾，一步一步地取掉，最后再慢悠悠地把围巾挂到衣架勾上。

“家里穿着校服难受，卧室有你妈拿的衣服。”

李淑走了过来，温声跟伊依说话，看到他儿子冒冒失失进来门都不关，又训了一句。

“这么大了，回家门都不关。”

“.......”

江小松黑着脸把门关上，刚一转身就听到她们都已经聊上了。

“阿姨，你们家房子好热欸，比我们那热好多。”

“是啊，今年供暖比去年好的多，房子热的都得开窗户了。”

“那阿姨你们家暖气费交赚了，我家就一点都不热，也就中午好受点，晚上还得穿秋衣，要不然半夜都能冻醒。”

她们俩越聊走的越远，江小松傻傻地看着。

那年十八，站着如喽啰。

月月想跟过去，却被江小松一把捞走了，也不管什么围巾不围巾了，他背着书包，裹挟着大只的猫猫就到了卧室。

在卧室都还能听到外边两个女人在客厅的聊天。

“想吃什么，阿姨给你做。”

“要不吃饺子？我小时候吃过一碗我妈妈给我带回来的饺子，特好吃，一直想念，后来才知道是阿姨你包的。”

“哈哈哈，年轻的时候在饺子馆干过活，多少学会了，没事了就包点饺子，你想吃的话，那今晚就包。”

“好！我也会包饺子，我给阿姨打下手！”

“好好，你想吃什么馅的？”

.......

江小松抱着月月，在卧室听着这些。

怎么她们关系相处的这么好？不送礼关系都能发展的这么迅速，这合理吗？

大脑在经过一阵艰难的思考后，他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晚上可以吃饺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