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晚自习的最后几分钟，教室有些不安分，部分同学书包都悄咪咪收拾好了，就等铃声一响马上提包跑路。

陈超察觉了教室内躁动的气氛，到讲台前说了两句话。

“我知道大家最近很辛苦，应该说一直以来大家都很辛苦，再过几天就是新年了，同学们也都知道，那天大家就能稍微轻松一些，所以这几天就咬咬牙，把你们浮躁的心情给我收拾好了，也不差这几天了。”

“好——”

同学们的回答是拖长的音节，话里话外都听不出认真，毕竟对于咬咬牙坚持一下这个说法，他们已经从初中咬牙咬到快高考了，牙都咬得快崩碎了。

陈超跟学生打交道都不知道多少年了，自然也是听得出学生们的不满，但也没在意。

“之前安排好的，要表演才艺的同学，这几天记得抓紧练习一下，当然以学习为主，简单一点熟练一些就可以了，到时候还有家长到班里，还有就是......”

班主任交代的话没有说完，放学的铃声响了。

“你妈到时候要来吗？”

“遭了，我都还没怎么练，怎么这么快，急死人了。”

“我必须马上到家干饭。”

学生们在轻松的铃声中说着小话，嘈杂的混杂着，让教室里顿时有了欢愉的气氛。

只不过严厉的班主任还在，他们也不敢太大声音，而且放学铃响了也不敢走，得当老师发话才行。

“算了，放学吧，路上不要逗留，现在天黑的很早。”

令学生感到意外的是，今天的陈超格外大方，没有再讲些什么长篇大论，挥挥手让大家走了。

江小松收拾书包，听到其他同学说着新年联欢会的事，忽然想起伊依也要表演才艺，还是弹唱来着。

“我还真不知道你会弹吉他。”

“啊，你对我的关注度好少，我们住一块的时候我屋子就有吉他的。”

“我知道啊，在你家的时候我也看到了，但是我以为那只是用来装饰的。”

“用吉他装饰？”

江小松耸耸肩膀，没有再跟她解释。

他一直知道伊依家里有吉他，以前结婚住一起的时候她屋子就有，他看到过，之前在她家里也有看到过。

只不过和他说的一样，他以为那只是放在屋子里装饰的，就像很多人并不懂书法绘画，家里却还要挂不知道是不是上周的书法作品。又或者是有的人并不近视，却还非要戴个金丝平光眼镜，用来修饰自我，提升气质，让自己看起来有文艺气息。

江小松卧室的门把手就挂了俩木牌，作用跟上述情况差不多，故而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伊依家里的那把吉他是她用来装饰的。

就是没想到，听她说，她好像还真会弹。

“你啥时候学的？”

“大概小学四年级，又或者五年级？忘记了，那时候我妈给我报了补习班，有英语的，奥数的，书法的，电子琴的，吉他的。”

伊依一边收拾自己的书包，一边回忆着她小时候上过的补习班。

听她在那报菜名一样地报这些补习班，江小松听得眼睛都直了。

“我的老天鹅，那你小学不是完全没有娱乐时间了，我才上一個英语补习班，上了两年多我就不想上了，我妈也没强迫我继续上。”

“也还好，有的上了一两年就结束了，比如书法，电子琴，吉他这三个。”

听她说其实只上了不长的时间，江小松心里略微好受点，又试探性地询问。

“那为啥不继续上了？”

“因为毕业了呀，书法只是练字，拿到省里的奖了，我妈就没让我去了，电子琴我是从业余十级考到了专业一级，吉他也差不多，都算是出师了，所以就不用去了。”

“？”

少女轻轻松松地收拾桌洞，她的书包空空的，作业晚自习已经写完了，甚至还有余力地写了些老师专门给她找来的题，现在她只需要收拾好桌子，往书包里象征性地装一本回家看的书就好了。

而江小松在那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像一个下里巴人听着高雅的艺术家在和他高谈阔论着深奥的话题，他却只能傻傻地发呆。

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来着，怎么组成句子就听不明白了。

“那，那英语班你怎么不去上了？我是初级阶段一毕业就没再去上了，感觉没必要，反正莪英语成绩也还挺好。”

提到英语，江小松稍稍就能在她面前抬起头了，这一科目上他们分差不多，所以他应该不会因为她小时候上了多久的补习班而惊讶吧？

“其实本来我也觉得没多大必要的，但是我听我表姐说高级阶段毕业，考完雅托之后找培训机构，稍微培训一下后可以进行线上一对一辅导，按小时收费，我假期没事的时候就好顺带当一下小老师。”

伊依说的轻描淡写，好像就是在陈述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是江小松听到她早都可以当老师赚钱这件事，眼眶都要裂了。

“啊？！一小时多少钱？”

“我水平有限，线上一对一辅导的话，一小时只有这个数。”

伊依伸出一只小手，在他眼前晃晃五根手指。

“一小时五十块钱？那也非常多了啊，假期赚点零花钱很容易了。”

“是五十美刀。”

“？”

江小松怀疑自己听错了，再三看向伊依，确认她没在开玩笑后，他忽然有点晕乎乎的，感觉世界出了参差。

都是学生，怎么有的人吃了睡，醒了玩，玩累了继续睡。有的人表面看起来和他生活轨迹差不多，背地里却能一个小时赚三四百块钱。

他莫名其妙想到了一个笑话，讲的是两个小娃娃，一个人放羊一个人砍柴，两个人白天就在一起聊天，聊到傍晚，放羊娃的羊吃饱草了就回来了，而砍柴娃还一根柴火都没砍。

江小松噎住了，又有些不甘心，又问了一句。

“那奥数班为什么你没继续......”

“奥数班的话，这个是我自己退的，我妈倒是想让我继续上，但我觉得拿到全国二等奖就可以了，再继续卷太难了。”

“.......”

望着她一本正经在那解释的小脸，江小松沉默良久，忽然释怀一笑，转而悲怆地又想哭。

原来不止是背地里偷偷赚大钱，她高考还加分！

江小松默默收拾着自己的书包，哪怕其实早就收拾好了，但他也要收拾，要不然他现在茫然彷徨地不知道要做什么了，手上不找点事情的话说不定会原地躺平摆烂睡大觉。

旁边优秀到能让别人郁郁的少女收拾完东西了，本来她也没多少东西需要收拾。

收拾完东西，伊依也看到了江小松惆怅的表情，疑惑了一小下就立马想通了其中关节。

“哎呀~再怎么样我不都是你的人嘛~”

娇俏的女孩也不管是不是在教室里，侧着身子在他胳膊上蹭呀蹭的，柔柔的语气，软软的身子，幽幽的体香，甜蜜的声音，能把人心都软化了。

江小松抬抬胳膊拱走她，然后站起来，悲悯地低头看看自己，再看看那边被他推开，却毫不生气的小猫咪一样的少女。

总感觉，他们之间已经要隔着已经可悲的厚壁障了。

“欸，等我呀。”

他没等她，先一步走了，走的惆怅，走的茫然。

伊依嘻嘻哈哈地跟上去了，也不担心他心情，她知道他其实也就是很惊讶而已，没有真正失落什么的，他们之间已经有奇怪的感应了，能知晓彼此的情绪。

事实也确实如此，出了校门江小松就恢复正常了，他俩一直像平常那样走到家，很少聊学校里的事情，倒是喜欢聊家长里短的小事，让他们两看着不像一对学生，像是结婚很久的夫妻。

对于真正优秀的人来说，她随口一说的成就也许在别人眼里是难以企及的，这会让不了解的人以为人家是在炫耀，但其实只是她朴实无华的过去经历而已。

江小松明白这些，震惊于伊依的优秀之后，他更多的是希望她能继续优秀下去，并且他也能努力追赶，两个人一直好好地好下去。

老夫老妻了，不知道对方小时候的事而已，又不是不知道老婆是谁了。

回到家，李淑正坐着嗑瓜子看电视，看到他们俩回来了招呼一声。

“我今天多买了点水果，你们看想吃什么。”

“哦对了，依依你的吉他我给你拿到了，放你卧室了，钥匙还给你。”

茶几果盘里摆了很多水果，水嫩的荔枝，鲜艳的橙子，还有熟透的芒果。

江小松丢掉书包，到茶几跟前随手拿了个荔枝，伊依则接过钥匙，跟李淑道了谢后就回了卧室。

“吃啥？”

剥掉皮，嘴里吃着香甜的荔枝，他如往常一样问着看电视的老妈晚上吃啥。

“一天天的，净知道吃吃吃。”

问是问了，但李淑不耐烦地转头瞪他一眼，然后继续看电视了。

“......”

江小松发现现在打扰母上大人兴致会比较危险，还是选择灰溜溜提着书包到了卧室去，先把身上厚重的衣服脱了再说。

“去！”

他在脱秋裤，看到门缝挤出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一声呵斥就给月月骂走了，这死猫，每次他一换衣服就精准地卡准时机进来。

换好了睡衣，江小松听到两声琴弦拨动的声音。

伊依卧室的门大开着，她正坐在床边，抱着一把吉他，左手压着上边头头的弦，右手在一根根拨动琴弦。

“吉他是这样子练习的吗？”他问。

“不是，我在调音，好久不弹了，弦音不太准了，我在用校音器调。”

她指了指琴头，江小松这才看到那上边夹着一个什么东西，应该就是她所说的校音器了。

虽然江小松对于吉他一窍不通，对于任何乐器缺少一根筋，但他看到伊依把校音器取下来了，也知道校音过程应该是结束了。

“等会可能会有点吵，我把门先关上，稍微练一会我就不弹了。”

“没事的，你弹就好，我跟我妈也愿意多听听。”

“哈哈，还是弹一小会就好，要不然我怕楼上楼下的邻居破门而入。”

伊依说着玩笑话，关上了门，里边便传出吉他演奏的声音。

江小松站在门外，没有走动，就站在那静静听着。

虽然听不懂伊依在弹奏什么曲子，但哪怕他这样与艺术天生八字少个八的艺术痴呆，也能听出她的确是会弹琴的。

好听的是伪造不出来的，乱弹也弹不出令人心神愉悦的曲目。

江小松闭上眼睛。

他想象的到，少女在小屋中拨动琴弦，缓缓奏鸣悦耳舒缓的乐曲，一个个音符跳动着谱写了一首他不懂的歌，传到他耳朵里，只剩下了身心放松，心境安宁。

转身回到卧室，他没有关门，就那样大开着。

坐下来，江小松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十二月二十七日，晴。

一直以来都知道她很优秀，只是没想到是那么的优秀，优秀到身上发着闪耀夺目的光彩，让人极难直视。

如果我是一个和她毫无关系的普通同学，也许会自惭形秽，走到她跟前都要装作不认识，低头赶紧走开吧。

可惜，这家伙是我老婆，我是她老公，那我也就只好厚颜无耻地和她一起住着，听着她轻轻弹奏美妙的音乐。

愿明天向好。

————

江小松一直以来就有写日记的习惯，重生以前就有，重生之后则是因为高三过于忙碌，太耗费精神了，他懒得写，最近才重新有了心思写一写。

写完今天的日记，他合上笔记本，到了客厅。

电视已经关了，老妈在厨房准备做饭，玻璃门拉着。

江小松坐下来，剥了完整的几个荔枝，剥了一个芒果放到一边，却没吃，就坐着，闭上眼睛听卧室里少女的练习。

这样的练习并没有多久，如她所说，一会会就结束了。

“哇，好久不弹了，手压弦都有点疼了。”

伊依走出卧室，边走边吹吹指尖，往客厅走。

“挺好听的。”江小松朝她点头肯定。

“嗐，都好久没弹了。”

看到有鲜灵灵的橙子，她伸手想拿，却被江小松挡住。

他白了她一眼。

“你日子马上要到了，还吃凉性的水果，不怕疼啊。”

“啊，好像还真是，你记得比我都清楚。”

“喏。”

江小松递过一个单独的果盘，盘子里放着他刚才剥好的水果，有晶莹剔透的荔枝，黄澄澄熟透的芒果。

伊依笑嘻嘻地坐她旁边，指头捻着一个剥好的荔枝就放到嘴里。

荔枝鲜甜水嫩，跟少女一样。

“你今天的日记写了吗？”

“写过了。”

“那再加一句。”

“加什么？”

“就加老婆努力练习完后，为了奖励她，我给她剥了荔枝！”

“.......”

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伊依，江小松嘴角抽抽。

看来我也不是一无是处。

起码还能给她剥个荔枝。

那这句话就加进去吧。

“啊，好甜！再给我剥几个好不？”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