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在亲眼看到之前，就连焦瑞自己都不太相信。

他静静地等待着。

十几秒过后，高官终于消化完了这句话里面包含的信息量，他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身子前倾，道：“临医的这个TAVR术，能传到全省吗？”

各市的卫生局局长也都看了过来，眼神里有着盼望。

每年，他们为了请TAVR医生，都花了不少钱，走了很多关系。

如果自家能有医生，以后谁还请外来名医啊。

用着自己人不香吗？

钱不钱的倒不重要，主要是自己人一般不藏私！

面对这个问题，焦瑞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不过众人还没来得及兴奋，焦瑞又立马道：“但是，我们要拨款！临海市拨给医疗领域的经费很少，光是保证全市医院的正常运转就很艰难了，如果把资源全部集中在临医，基层医院就没法活了。”

高技术力固然重要。

但根必须永远扎在基层。

高官连连点头，道：“这不成问题，让省里面拨款就好了，你把临医的情况详细说一说，看是要一千万，还是两千万……”

焦瑞伸出了五根手指头。

高官瞳孔一缩：“五千万？！”

这笔钱就不是他能随便做主的了，白云省几年才会重点扶持一批医院，一次最多也就一個亿，偶尔能冒出个两亿元拨款的，那都是国家级的重点项目。

单单是一个临医，此前拿过的最高拨款恐怕都没有五千万，突然就要这么多，批下来的难度很高。

其他局长也摇摇头。

太贪心了……五千万，怎么敢的！

TAVR术虽然重要，但开个培训班而已，能花几个钱？

无非就是在科室里面腾出一个房间，让许秋讲讲课，例行教学，顶多是帮忙给配套的设备，然后给许秋提点工资，能要五千万？

众人正感慨之时，焦瑞无力地笑了笑，靠近话筒沉声道：“是不是五千万，是五个亿。”

嗡嗡——

这一刻，众人只觉得耳鸣，脑中有种天雷炸响的感觉。

过了许久，头脑眩晕的高官回过神来，他气极反笑，道：“五个亿？省内拨给市内各大医院的金额，加起来可能也就十个亿左右！”

一个临医就要走一半，这怎么可能！

再重要的手术，受惠最大的也是临医，然而还要让省里面直接拨款五个亿……好处全让临医一个人占了，这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礼堂内，各地的卫生局局长也瞪大了眼睛，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不少人甚至觉得这件事情过于荒谬，直接被气笑了。

焦瑞无奈地道：“这不是我的要求，是临医王院长的要求。他还说，是段主任和黄组长亲口规划的，称如果能投入五个亿，白云省将掌握TAVR术的话语权……”

说完，焦瑞心里道了个歉。

对不起了王院长。

对不起了段主任、黄组长。

虽然这都是我编的，但前者要帮忙背锅，后两个得用来压场子，不得已而为之。

果然，拿出这两个名号来，喧闹的大礼堂安静了刹那。

然而众人依旧摇头。

涉及到钱，关乎到自身利益，这事儿就不是学术权威能做主的了。

临医拿这么多钱，意味着各地都要少拿钱，别说是学术权威了，就是院士来了都没有说话的份。

焦瑞不慌不忙地把王院长的那套说辞讲了一遍。

听说许秋能做出专家指南，甚至有可能成为国际医学界的首部全面指南时，高官等人沉默得更深了。

他们陷入了犹豫和挣扎中。

最后，高官拍了拍桌子，道：“这件事情过于重大，等一个月后的年末医学发展大会再行商议……此事我会跟高官、第一书记、财政厅、省卫健委等同僚知会，届时再做决定。”

五个亿并不多，随随便便一个工程，可能就上百亿了。

但如果是五个亿现金拨款，这就是一笔天文数字了。

别说是他，就是高官、第一书记等人都没有资格决断，只能由全省高级会议投票表决。

说完后，高官看向了焦瑞。

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接下来一个月的时间，就是焦瑞说服省内领导的缓冲期，如果能拿出足够重磅的发展潜力出来，省里或许能批下一部分款项。

至于五个亿……

占了全省一半的直接财政拨款，基本上是痴心妄想了。

焦瑞没有多说，点了点头，便结束了他的发言。

后续的汇报，因为焦瑞提及的事情，再也没有人关注了。

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了临医的TAVR术上。

有不少卫生局局长甚至已经开始动起了挖人的心思。

临医敢要五个亿？

那如果他们把许秋挖过来，但他们只要一个亿，那不是分分钟就能批款！

你临医不懂事，我们其他医院很懂事啊！

想到此处，不少局长眼神都有些火热起来，恨不得马上就结束会议，直奔临海市。

……

“这不就是省里面的医院发展会议吗，有什么好看的？”

临海市，一间公寓内，一道有些苍老的声音响起。

听到母亲的念叨，邬盈盈心里不但没有半点反感，反而心里暖暖的。

曾经她也觉得母亲啰嗦，但直到她患病以后，邬盈盈才明白，最幸福的就是母亲能永远在耳边喊着自己那羞于见人的小名，一遍遍地告诫着生活里的件件小事。

“看一看嘛，万一有什么新成果呢？”邬盈盈应着。

她的目光穿过热气升腾的饭菜，盯着电视里重播的白云省公立医院高质量发展工作会议。

主持人正庄重严肃地汇报着会议内容。

比如高官发言，我省要全面落实人民健康优先发展的战略导向，加快推动健康白云省医疗建设，着力构建以区域医疗中心为龙头、专科医疗机构为支撑、基层医疗卫生机构为基础的医疗服务体系……

虽然是套话，但邬盈盈听得无比认真。

以前她觉得这些领导真讨厌，成天讲一些让人昏昏欲睡的东西，就不讲人话。

然而此刻她终于明白，领导们的每一句话里，蕴含的信息，可能都是数十万、上百万人的福祉，是与无数百姓生活紧密相关的民生。

这一刻，她无比希望高官说的话能早日实现，能出现一个真正的龙头医院，治好自己母亲的病。

“还有你们临海市的局长发言哩。”身旁，邬妈的声音再次响起，有些好奇地盯着电视。

“临医，TAVR术，许秋……”邬盈盈想了想，觉得这个名字好熟悉。

突然，她愣了一下，紧跟着瞪大了眼睛。

这不就是许祈音的爸爸！

“是他！”邬盈盈吃惊不已。

她完全没想到，自己随便挂号碰到的一个平平无奇小医生，竟然被卫生局局长这种高不可攀的人物挂在嘴边！

而且看样子，许秋的身份还很高，很受尊重！

简直不可思议！

“翠翠，你还认识这个医生，他有女朋友了吗，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什么时候结婚，准备好房子买哪儿？”邬妈一连串问题甩了过来。

邬盈盈：？？？

这什么跟什么啊。

她默默地叹了口气，哂笑道：“妈，人家连孩子都有了。”

邬妈眼神有些失落，安慰道：“没关系，男人二婚也能嫁，主要看翠翠你喜不喜欢，妈都不反对。”

“我和人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女儿是我的学生。”

“哦。”邬妈有些失落地转过头去，继续专心看电视。

邬盈盈本来还想吐槽两句，但看到母亲那日渐憔悴的侧脸，一时间竟然沉默了下去。

她突然意识到，母亲这么着急说出这番话，只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想看着自己成家立业，找个依靠。

想到此处，邬盈盈搂了搂母亲，附耳说道：“妈，我自己一个人也能行，不需要男人保护，也不需要谁照顾的。”

“这怎么行。”邬妈的声音也低沉了下来。

邬盈盈笑着道：“那我帮妈你相个亲吧，你都单身这么多年了，现在找个老伴，还能照顾你呢。”

“你这臭孩子。”邬妈笑骂了一声。

但说到后半句话，嘴角突然咧了起来，但下一刻又赶紧掩饰了下去。

邬盈盈并没有留意到这些细节，她握住了母亲的手，道：“妈，这几天你就好好调理身体，下周我们就去做手术！”

邬妈答应了下来，犹豫了一下道：“你今天晚上做一下准备，我带你去见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指的是邬盈盈的亲生父母。

不过由于邬盈盈很抵触这四个字，邬妈便没有再提，转而换成了代称。

邬盈盈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换成以往任何时候，她都不可能给这两个人跟自己见面的机会。

如果真的舍不得，如果真的把自己当成女儿，又怎么会在二十三年后的今天突然找回来？

难不成他们的前二十三年，苦到几脚油门的钱都出不起，今天就突然中彩票了？

简直荒谬。

但想到母亲越来越虚弱的身体，她实在是不忍心再拒绝。

她不确定母亲还能活多久，但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她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母亲能够事事顺意。

……

下午六点多，邬盈盈早早地下了班，跟同事交接了工作，然后赶紧骑着小电驴到小巷子深处的诊所。

这次也是打促排针。

躺在黑漆漆的注射室里，邬盈盈突然开口问道：“护士，能不能再快点啊，我不想等一周了。”

母亲的状态越来越差，她只想尽早凑齐手术费，赶紧把手术给做了。

剩下的一万多块钱，还能想办法去给母亲找更专业的肿瘤医院……如果有可能，或许就能找到治疗方法了？

至于那之后的钱，只要到了那个时候，一定会有办法凑出来的。

只要自己愿意……一定可以凑出来！

想到这里，邬盈盈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决绝。

啪嗒。

护士打开了头顶的设定，她的脸部在上方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有些渗人。

听完邬盈盈的话，她不悦地皱眉，道：“信用卡这就逾期了吗，这么着急？欠了多少啊。”

她见过太多这种人了。

往往是欠了几万、几十万的信用卡，而且都是逾期了好几次的，最后才急急忙忙跑过来卖卵。

邬盈盈没有回答。

她知道再多的辩解也没用，只是重复道：“最快多久？”

护士这次没有再扯其他的，冷冰冰地道：“快的话三天就成，你真想要做，明天我们就可以安排帮你取卵，不过过程可能会更加痛苦。”

“没问题！”邬盈盈的眼睛一亮。

痛苦什么的无所谓，只要能尽快凑齐钱，那什么都好说。

“行吧，我找人给你安排。”

护士瞥了邬盈盈一眼，叹了口气。

这么漂亮一姑娘，竟然走到了这一步……

她甚至都能预料到邬盈盈的以后。

卖卵只是第一步。

很多尚且还有一丝底线的女孩子，看中的就是卖卵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但，卵子是有限的，卵巢功能也是有极限的。

正常人一个月基本上只有一到两颗卵子。

这是女性卵巢生理功能的正常状态。

然而，打促排针的情况下，卵巢内可能有二三十颗卵子。

等于是疯狂透支身体，疯狂榨干卵巢的功能。

取一次可以，取两次呢？

取三次呢？

而且，正规的辅助生殖机构，促排针都是小剂量、长周期慢慢打的，一次性也只会取最多十颗卵子。

如此节制的情况下，待取卵者身体上也会留下五六个明显的伤口。

但地下产业却只求快钱。

促排针三五天打完，有的当天促排，第二天就打破卵针。

而且，一次取卵从来不会说要取多少颗，而是看病人体内有多少颗！

每一颗卵子都是一大把钞票，他们怎么可能放过？

因此，地下诊所往往能取到二十、三十颗卵子，身上的伤口能到十几个。

如果发生感染，顺着伤口蔓延到宫腔、卵巢，那带来的伤害是毁灭性的，轻则不孕不育，重则危及生命。

女人一生也就排四百颗左右的卵子。

而一次取卵，就能拿走将近十五分之一的数量，这是差不多两三年的卵子产量！

“唉。”

同是女人，护士心里有些悲凉，劝诫道：“捐卵确实能让你奢侈消费，但你买包卖了这个月的卵子，等你想买其他东西了，你的身体还能捐几次呢？”

注射室里，邬盈盈沉默了下来。

她低低地点了点头，心里轻轻地说：我只是想让我妈妈活着。

……

从诊所里出来，邬盈盈骑着小电驴，看着远处降落的夕阳，心情无比的复杂。

她按了按肚子……自从前两天打促排针后，她就总有胀气的感觉，不过听那边的医生和护士说是正常现象，也就不管。

痛是真的痛，但想到马上就有钱了，她也就高兴起来了。

临近到家之前，邬盈盈收起冷漠的神情，咧了咧嘴笑了起来，这才骑着小电驴进入小区。

推开门，母亲也正好笑着望了过来。

她换了一身崭新的衣服，整装待发，已经准备好出门了。

“妈，你去相亲啊？”邬盈盈笑着道。

邬妈笑骂道：“你这臭孩子。”

邬盈盈摇头：“漂亮是漂亮，不过喧宾夺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去认妈认爸呢。”

“翠翠！”邬妈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度，想要过来打人。

闹了一阵，邬盈盈看向了母亲的右手，随口问道：“还疼不疼？”

“不疼了不疼了。”邬妈连忙说着。

邬盈盈不置可否……从母亲嘴里说出来的这些话，半句都信不了。

“吃两片止疼药再出发。”邬盈盈命令道。

邬妈挡了挡邬盈盈的身子，道：“已经吃过了。”

听到这话，邬盈盈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这得多疼啊……

但她很快又收敛了表情，转身甩出眼里的一滴泪，走向门口道：“赶紧跟上咯，别耽误你女儿去见外公外婆。”

“翠翠，你瞎说什么呢！”邬妈踉跄着追了上去，气得想打人。

……

小电驴停在餐馆外。

里面靠窗的一个包厢里，一对夫妻往外面看来，等看到一双母女从电瓶车上下来时，对视一眼，都低了低头。

“是她吗？”

“应该是吧……当年她这么小，现在都二十三四岁了，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应该就是他们了，不过这个人的手怎么回事，残疾人？”

两人低声聊了几句。

不多时，脚步声就临近了，最后在服务员的带领下，邬盈盈母女两进入了包厢。

此时这对夫妻才慌忙站起来，惊喜地迎向邬盈盈。

“女儿！”

“我可算见着你了，我等了二十三年，女儿呜呜呜……”

夫妻两脸色涨红，表情激动万分，恨不得当场抱住邬盈盈。

邬妈站在后头，心里又高兴又痛。

高兴的是半个心愿已了，就算自己死了，女儿以后也有人疼爱了……生身父母总归是爱自家孩子的，哪怕这么多年过去，骨肉之情也难以割舍。

痛的是，看到一个陌生的女人轻而易举就能夺走自己养育了这么多年的女儿，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她知道自己肯定是太自私了。

让女儿跟着一对看上去富裕的父母，可比养着自己这个农村的老婆子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