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水之中，扑腾一声，肾脏的外侧面彻底展现。

和所有人想象的，平滑的肾脏包膜完全不同。

邬盈盈的肾脏深处，包膜依旧如同老人的皱纹一般深深地凝结，原本平摊的包膜此时全部皱成了一团，扭曲在一块。

“穿……穿过去了？”这一刻，所有人脸色大变。

跟着许秋做肾脏修复的手术团队人都傻了。

这种情况，是肾脏的贯穿损伤！

此前，所有人都以为邬盈盈只是简简单单被无良医生误伤了肾包膜。

顶多是取卵针进入了肾包膜，但是没有深入多少就赶紧拔出来了。

然而现在，很显然取卵针已经贯穿了整个肾脏！

从前内侧进入，然后从外侧面层穿出！

许秋这边的动静很快就传到了手术台上。

马主任、李主任等人满脸疑惑。

“怎么了……”

“这手术还没开始呢，不可能出问题吧？”

“怎么可能，许主任就算做不了，也不可能这么做出事……”

几人看了过去。

这时，巡回护士赶回来了，她的脸色也很难看，低声道：“别管那边，赶紧做你们的手术！”

看到巡回护士的表情，马主任、李主任等人对视一眼，表情都逐渐凝重起来。

正在埋头苦干的消化外科主任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许秋的修复术，直接关系到后续的一切步骤。

如果他那边出问题了，这边的一切部署都废了。

比如消化外科主任正在做的大网膜覆盖移植……若是右肾损毁了，那他再移植出大网膜又有什么用？

“张护士，到底怎么了？”李主任沉声问道。

巡回护士本来想搪塞过去，但看到全场的目光都看过来了，她表情有些僵硬，道：“病人的损伤比想象中的还要重……取卵针贯穿了病人的肾脏，另一侧包膜也受损了。”

听到这话，李主任等人脸色都陡然变差。

马主任的嘴唇都白了，低声道：“光是一个穿刺，损伤就很大了，竟然还出现了贯穿伤？！”

李主任沉着脸没有说话，但从他阴沉如水的脸色来看，就知道情况有多凶险。

消化外科主任则默默地把器械移了出来……既然肾脏保不住了，眼下恐怕只有按照C方案进行下去了。

也就是做右肾切除术。

这一点，术前就已经和邬盈盈、邬妈等人谈过，病人和家属都有了心理准备。

临床手术，从来不会指望某一個方案就必然成功，一定有好几个备选方案，以应对各种要命的突发意外。

比如当下，远超预期的损伤，显然让接下来的手术无以为继。

另一边。

程主任等人也听到了动静，意识到情况不对劲了。

“出问题了？”

“我就说不可能成功吧……这台手术连省立医院都做不了，临医怎么可能做！”

“对啊，临医明明比我们还要差，要是能做下来，那咱们拿什么比！”

几人摇摇头，显然觉得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事实上也是如此，按常理来说，两家医院的水平都差不多，但国际友好医院有外资的尖端设备辅助，临医自然就不如国际友好医院了。

程主任也微微点头。

不过他有些好奇，到底出了什么事。

但手术室的纪律极其严明，哪怕他是国际友好医院的泌尿外科主任，到了这里也得服从巡回护士的安排。

因此没有擅自移动，而是耐心地等着护士过来解释。

然而就在这时，许秋的声音突然响起。

“手术继续，二十分钟后开始肾脏移植。”

这句平静的话语落下，手术室瞬间一片死寂。

马主任、李主任等人瞪大双眼，随后齐齐看向许秋，满脸的不可思议。

急需手术？

二十分钟后就开始肾脏移植？

难道许秋笃定自己能完成修复，而且……他甚至只要二十分钟！

这一刻，众人只觉得一颗重磅炸弹投了下来，心情相当炸裂。

离谱，太离谱了！

巡回护士那灰暗的眸子却在听到这句话后缓缓亮起。

她跟了许秋很多台手术，眼见着许秋屡次创造奇迹，对许秋的信任感几乎到了极点。

此时许秋说能做，那不能也得能！

想到这里，巡回护士迅速压住脸上的喜色，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二十分钟，做好所有准备，谁慢了扣你们的绩效！”

马主任、李主任等人立马不含糊了，赶紧转头开始做手术。

在手术室里，这种资历老的巡回护士地位极高，别说院长来了，就是院士都敢骂。

扣他们绩效是不可能的，但都得罪了巡回护士，谁都不好受。

很快，乒乒乓乓的声音再度响起，手术室重新陷入了忙碌。

……

许秋这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后，握起了手术刀。

眼前的场景已经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也出乎了他之前对于损伤程度的判断。

此前，不管是CT增强，还是造影，都没有发现这竟然是贯通伤。

前侧的包膜伤口完美地将后方的伤口遮挡，以至于从各种检查看起来，都像是取卵针进入了肾脏实质，刺破一边包膜就退出了。

然而如今开腹后才明白，他们还是太年轻了。

这也是临床的凶险之处……术前的检查做得再详细，再如何具体，等到亲眼开刀见到实物时，还是会有出入。

但，这也仅仅是超出了许秋的预估而已，却仍旧在大师级肾脏修补术的能力范围之内！

只要这个肾脏没有彻底坏死，许秋就有开刀一试的可能！

嗤——

沉下心神，许秋持刀切下。

肾脏脂肪膜被切开，再沿着血肿方向，用左手探查伤肾。

当许秋用手探入冰水中时，尽管心里早就有了准备，他还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嘶——

许秋吸了口气，缓解着手掌带来的寒意。

尽管手术室有恒温系统，但泡入冰水带来的寒冷刺激依旧非常强烈。

“必须尽快……”

“否则手指一旦被冻僵，再好的医术也无从施展！”

灵活的双手，是任何一名手术医生的依仗。

在冰水中用刀，顶尖的术者甚至会落后到不如实习生的地步……

这也是其他人认为许秋几乎不可能成功的原因。

再厉害的手段，手冻僵了也用不出来。

当然，也有解决办法。

只要把肾脏从冰水中取出来，尽管肾脏本身还是有着残余的低温，但对术者双手的影响会小上非常多。

然而这样做的代价太大了，病人的肾脏没有了低温保护，随时都可能暴毙。

因此，许秋选择了另一条路。

极致的速度！

只要速度足够快，只要在手被完全冻僵之前完成手术，照样可以避免！

如果换成任何一个其他人，都不可能有这等自信。

但拥有大师级肾脏修补术的许秋不同！

下一刻，许秋眼睛眯了眯，目光像是化作了一把刀。

他以极快的速度进一步游离肾脏，将背面的裂伤给展现了出来。

随后，就是细致地清理创口。

灌注组进行了第一阶段的清创，但这只是初步清扫，更细致的清理需要许秋亲自进行。

因为这关系到后续的缝合与修复，只有许秋亲手进行才能把握好尺度。

“弯针。”

就在众人愣神间，许秋已经来到了下一步。

助手差点吓傻了，但动作却是不慢，赶紧递上了术前就交代过的0号丝线。

弯针、持针钳也同时落入许秋手里。

没有丝毫迟疑，许秋的双手再次进入冰水之中。

手指的肌肉下意识就要抽搐，但下一刻又被极强的力量给压了下去。

在众人的眼里，许秋的手纹丝不动。

紧跟着缝合开始了。

许秋的缝针在肾脏上翻飞，不断地找寻明细的出血点，用极其纤细的零号线进行缝扎，以防恢复血供后肾脏大出血。

接着，就是肾盂肾盏。

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表情极为凝重……这里可比表面的裂伤要难处理多了！

小肌肉、脂肪块虽然能够进行填充，但怎么确保不留空隙？

在众人疑惑之际，许秋放下了器械。

他双手进入刺骨的水中，双手按住了肾脏，轻轻地往外侧一掰。

肾盂、肾盏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就出现在众人眼前。

“准备填充。”许秋说道。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

一块块的肌肉被填入了创口之内，填补着被取卵针损毁的肾脏实质。

若是顺利的话，这些肌肉会与肾脏实质长在一起，虽然因为没有肾细胞而丧失了肾脏的基本功能，但至少它保持了肾脏的完整性！

而这，也是保证肾脏不被感染，成功存活的关键。

但问题也在这里。

若是填充不够紧密，肌肉与肌肉之间有空隙，或者是部分肾盂肾盏没有被完全清扫、填充干净……

那么这里将成为细菌滋生的温床！

随后，整个创口可能都会糜烂，肌肉大概率会被细菌消融成脓水。

结果可想而知，整个创口都将废掉，之后就是严重的反复感染，甚至极有可能导致右肾都因此受累，彻底失去活性！

可以说，这一步填充，关系到这颗肾脏的成败，也关系到邬盈盈的生死！

此时的许秋自然也清楚这一点。

他动作迅速却不急躁，一寸一寸地摸索着，确保肌肉完全填充每一个创口。

最后，他将第七根肌肉塞入了肾实质的创口内，再次伸手。

这一次就不是0号丝线了，而是4-0可吸收线。

“许主任，好了。”器械护士喊了一声。

她眼睛颤了颤，眼望着许秋，心里充满了心疼。

因为需要时刻关注肾脏情况的缘故，许秋的目光一直盯着冰水里的器官，没有关注手掌上。

按照以往的手术节奏，只要有弯针落在许秋手里，后者能立刻反应过来，并且开始下一步。

然而现在，当器械护士把东西递过去时，许秋却没有反应。

她当然知道原因。

许秋的手已经被完全冻僵了……

其他人也对视一眼，都咬了咬牙。

能为病人做到这一步，不管手术成不成功，他们对许秋都已经敬佩到了极点。

换成另一个医生，不管是为了减轻自己的痛苦，还是避免手术出错酿成医疗事故，都会选择暂时将肾脏取出，在常温下修复……

唯有许秋，冒着关节僵硬，可能失误的风险继续在冰下施行修补术！

“哦，好……”听到器械护士的提醒，许秋也立马反应了过来。

他也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对于微细触觉的知觉竟然已经丧失到这种程度了。

许秋仔细地感受了一下。

此时，他的双手已经没有了寒冷的感觉，反而有点发烫了。

这是体温中枢出现障碍的缘故。

很多在雪地冻死的人，被发现是往往是赤裸而亡，原因也在这里。

因为在长期的寒冷下，极寒会被大脑误解为是炎热。

此时许秋的手指也有了差不多的感觉，虽然没有这么严重，但已经有些不听使唤了。

“必须尽快，否则来不及了……”许秋眼睛眯了眯，心里陡然升起危机感。

短时间是无法缓解僵硬的手指关节的。

病人也不可能等着术者恢复。

因此当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手指还能稳定缝合时，迅速完成接下来的步骤。

嗤——

思索间，许秋操纵着弯针，穿入了病人的创口边缘。

这里的操作对精细度的要求比之前更高，用的也是4-0可吸收线。

至于缝合方式，许秋早就烂熟于心了。

缝合完黏膜层后，他再次伸手。

器械护士立马会意，将穿好2-0可吸收线的弯针放到了许秋手掌中。

这一次她长记性了，放下的同时喊道：“许主任！”

许秋依旧没有感觉，但他和手术团队的配合已经相当默契，手掌一推，两指捏住弯针，动作没有丝毫凝滞，穿入了肾脏实质的裂口之中。

这一次，许秋的缝合更加熟练。

之前的肾盂肾盏裂伤，适合的是间断缝合或是连续缝合，许秋虽然同样擅长，但也就是主任级别的水平。

很少有医生会专门去练习手术，因为即便是主任，也是做得多，而不够精。

按照系统的划分，差不多就是精通级的水平。

但现在轮到缝合肾实质，做的是间断褥式缝合。

而许秋恰好有专家级的间断褥式缝合！

嗤——

缝针穿入肾脏实质裂口。

助手则将准备好的脂肪块垫在了完成缝合的区域，许秋两手一交合，眨眼间就打了个线结，下方则正好将脂肪块卡住。

肾脏的实质非常脆弱，若是直接打结，力道小了，缝合根本无用，很容易就松扯开；但力道到了，缝线对于肾脏来说无异于刀片，很容易导致肾实质损伤。

最好的办法就是用肌肉块或者是脂肪块垫在下方。

几个呼吸间，许秋就完成了所有肾实质的缝合。

不知道什么时候，程主任的目光已经完全被这边吸引。

许秋那越来越快的缝合术，让他们眼花缭乱，瞠目结舌！

“不是，怎么缝合了这么多个地方？”

“是因为失误了，反复缝合吗？”

“不知道啊……但按照术前预估的损伤，不需要缝合这么多针，莫非是好几个缝合点都失败了？”

此时，程主任一行人也在猜测着。

恰好在这个时候，巡回护士终于过来了。

程主任抓住机会，这才赶紧问起缘由。

巡护护士有些自豪地扬了扬下巴，道：“情况和之前预估的不一样，病人是肾脏的贯穿伤。”

这句话仿佛是一道惊雷，让程主任等人几乎说不出话来。

贯穿？！

整个肾脏都被贯穿了？

不是，这还怎么修补……

程主任突然明白为何之前马主任等人停下手术了，换成他自己，恐怕也会当场不干了。

连肾脏都废了，再继续接下来的步骤有什么用，直接把病人的输尿管补好，然后做右肾切除术得了。

“等等，他继续做修补术去了？他怎么敢做的！”程主任突然想起了许秋的那番话。

他总算明白什么叫做手术继续……

贯穿的肾脏，竟然还要做修补术，而且还是二十分钟内完成？

这怎么可能！

程主任傻眼了，从来到临医开始，经历过的一件件事情都在刷新他的认知。

眼下的这台手术，几乎都要把他之前学习到的手术经验吊起来打了。

这是能成的？

“不，不可能……”程主任瞳孔有些颤抖。

许秋能把整台手术的节奏牢牢地把控在手里也就罢了，若是手术能力还极其出色，那临海市的肾脏领域还有一个能打的吗？

所有其他医院加起来，可能都不够临医一个打的！

“他说二十分钟，现在还有七分钟……七分钟不可能完成的！”程主任看了一眼时间，摇头说着，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相信。

也就是在这时，许秋的声音也响起了起来。

“马主任，准备做肾脏移植。”

这句话一落下，整个手术室都陷入了寂静，马主任、李主任、消化外科主任等人满脸愕然，瞳孔也微微颤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语。

程主任的肩膀抖了一下，眼皮在狂跳。

什么鬼……真的有这么离谱吗？

他抬头看向旁边的巡回护士，给出了一个请求的眼神。

巡回护士沉默了一下，点头道：“就你一个人，不能靠太近，注意无菌原则……”

程主任疯狂点头，赶紧跟着巡回护士到了近前。

然而他刚到地方，甫一看过去就被眼前的场景给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