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界盯上《救亡情报》或者说救国会,这事恐怕正如包力所言,背后应该有国府的影子在。
陈世襄不知道早些年租界的政治风向到底是什么样的,至于这段时日的亲身体验……他人在特务处,且职务不高,跟租界当局打交道的机会其实不多,便是巡捕房的人,因为一些原因,都没有接触过。
他对租界的认知,多是一些“听说”“耳闻”,这样知道的东西不足为凭。
上辈子对租界的了解,思来想去,似乎也就只有一件事还多少有点记忆存在。
那是课本上说过的一件事,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一位姓程的巡捕,在中红一大第六次会议时,闯进会议现场,且装作误入很快退出,实则是去呼叫支援。
若非与会之人的机警,及时转移,那这位姓程的巡捕,说不定将会干成一件连委员长,连小小的大日本帝国,连钢铁洪流的苏联,连荡漾着自由的硝烟气息的美国都没干成的一件大事,历史上,只有他,差点将尚未诞生的红党,扼杀于萌芽之中。
红党一大会议,商议的是成立红党的事,那是什么时候来着?
中国近代史上的重要事件时间节点太多了,很多事记着记着,就搞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但红党的生日,或者说“生年”,陈世襄还是记得的。
那是1921年,从这个时间节点来看,那個时候的租界,似乎对红党也不怎么友好。
不过那年头国党混得也不如现在,神州大地上军阀割据,硝烟不断,国党还没能当上大哥大,扛把子。
那时两党还没有联手北伐,故而那时租界的政治风向也不好直接拿出来说。
就陈世襄这段时间在特务处经手的一些事,见过的一些事来看。
如今的法租界,在国府这个庞然大物面前,大多数时候,在对付其他华人政治团体或组织之事上,还是比较好说话的。
救国会成立以来,声势一直不小,其要求国党放弃一党专政的政治诉求,更是经常让委员长大骂“娘希匹”,当然这纯属陈世襄个人猜测。
总之,国府对救国会不满,联合租界打压他们,这是一件很有可能的。
……
“表哥,最近有没有计划搞点什么大行动?”陈世襄趴在桌上,目光炯炯地看着沈玉先。
他这副样子,像极了在说,有好事别忘了弟弟一样。
沈玉先抬头看看表弟,眼底闪过一抹疑惑,根据这段时间的观察和总结,他发现表弟打听消息的方法很简单。
一般是从其他人那里打听些不知真假的小道消息,若是涉及的事够大,往往就会直接来找自己问,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
若是小事,则会不慌不忙的自己去验证。
表弟今天这举动,是从哪里听说了什么?
沈玉先心念一动,不动声色地问道:“什么意思?你想有什么大行动?”
陈世襄全然不知沈玉先小心思,他还在仔细地拨弄着自己的小算盘。
“害,这要是一直不立功,我要什么时候才当得上副组长啊?我还想刷新你在咱特务处那个最年轻少校的记录呢。”
沈玉先点点头,也不知是信了陈世襄这番说辞,还是没信。
见表哥又一次沉默,陈世襄心累,表哥这性格,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也不知道怎么把嫂子哄到手的。
“表哥,你给我安排点任务呗。”陈世襄施展死缠打烂之术。
虽然表哥很可能一直在怀疑自己是红党,但他这不也没拆穿吗。他不问,陈世襄也就当做不知,该咋滴咋滴。
渣男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宝宝是宝宝,宝贝是宝贝。陈世襄觉得这句话放在表哥这里同样实用,红党是红党,表弟是表弟。
这种判断,是基于两人那从小建立的亲厚感情为条件。陈世襄是一个第三者,在继承了前身的感情后,对表哥产生的坏想法,也不过就是想给表哥在功德林谋个床位而已。
几次遇到危险,也都会下意识地拉表哥一把。
陈世襄觉得表哥在这方面也应当差不多,况且在中华道德文化中,作为哥哥的,天生就担负着一份照顾弟弟的义务。
两人之间面临的,既不是皇家夺嫡,也不是分家析产,至于李世民那种狠角色,数遍上下几千年的历史书,也不多。
表哥应该不会害自己。
这是陈世襄上次发现表哥让人跟踪自己后,思考分析好一段时间,从而得出的结论。
至于哪天表哥真要翻脸不认人,那自己就只能看命够不够硬了。
他不可能因为表哥稍稍怀疑自己的身份,就直接溜,这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表现,是一种足以让自己羞愧至死的行为。
上辈子的陈世襄或许没有这个觉悟,但这辈子,经历了许多人和事,认识了老方,见过了小女孩周圆圆,陈世襄也想与他们,做一个同志之人。
上辈子见老人摔倒不敢扶,可以说是社会风气如此,没发现好的榜样。但辈子,可以作为榜样的仁人志士随处可见,陈世襄已经找不到借口,不去做一个好人。(注1)
身在这个混乱年代,若能像老方,为国家和民族做点什么,舍了自己这条捡来的,无牵无挂的性命,又有何惧呢?
死亡?死亡自己早已经历,死亡的尽头,不过浴火重生而已,无可惧之。
看着觍着笑脸的表弟,沈玉先实在不知,他印象中的表弟明明是一个比较矜持的人,是什么时候,表弟变成这个样子了?
沈玉先转念又想到表弟以前曾经出现过的几次精神失常——比如割井原昌幸的脑袋,在沈玉先看来,这种事正常人干不出来——难不成是姑妈和姑父的去世造成的这种性格转变?
沈玉先无从所知,他只是对红党的感官变得更差了,表弟明显精神有问题,不医治不说,还派来当卧底,这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吗!
“你想要什么任务?”沈玉先放下笔,看着陈世襄,双手合十虚握。
“想要什么任务……”指肚摩挲下巴的胡茬,陈世襄视线看着天花板,沉吟一秒,遂说出几个条件来。
“简单的,安全的,轻松的,没有难度的,不麻烦的,近的,干完就能升官的。”他掰着手指,数数般说出自己微不足道的两三个小条件。
沈玉先静静听着,双眸古井无波,他这两天重温了水浒传,若是可以,他现在真想说上一句“你个撮鸟莫不是消遣洒家!”
“要不你去找区长,让区长给我派几个这样的任务?”沈玉先给出更好的建议。
“那不成,你是组长,我是队长,我直接去找区长,那不成越级汇报了。这不合规矩。”陈世襄脑袋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那你没事就出去吧。”沈玉先直接挥手。
陈世襄却是不干,当即道:“不是,表哥,咱们得讨价还价啊。
“你就算给不出这种专门给太子派发的任务,也总得给我一个能立功的任务吧?你看看咱们一组的副组长,都空悬多久了!肥水不能流外人田啊!”
“你就直接跟我说,听到啥了,想要什么任务?”沈玉先没兴趣跟表弟在这儿扯淡。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嘛……”陈世襄委屈巴巴、
……嘴还真严……
“没有,没什么好任务。”沈玉先摊牌。
他现在有其他事忙,没太多兴趣从表弟这里挖掘其身后的红党,索性直接摊牌,免得表弟像个苍蝇一样在这里嗡嗡嗡的烦人。
“真没有?你不会骗我吧?我听说隔壁的二组最近都很忙呢?”陈世襄将信将疑,全然忘了亲兄弟之间该有的信任。
噢,兴许是他想起了,但他们只是表兄弟。
回到自己座位,陈世襄对自己这次出击不是很满意,什么都没有探听出来,他根本没有从表哥那里听到“救国会”三个字。
难不成不是特务处在弄这事,是党务调查处那边在弄?
这样一想,似乎颇有可能。
特务处从本质上来说,负责的是军事情报。
而党务调查处,那才是针对其他政治党派和组织的。
回到座位,翘起二郎腿,端起申贵祥早已冲好的咖啡。
口腔中,弥漫着淡淡的苦味,同时还有一种浓厚的醇香缠绕着舌头。
“怎么样,队长,咖啡不错吧?”昨天的咖啡队长似乎不是很满意,他今天直接就换上了自己最高档的咖啡。
陈世襄点点头,赞许得看了申贵祥一眼,随即说道:
“最近党务调查处那边在忙什么?我们都这么久没开张了,他们不会天天吃肉吧?”陈世襄随意聊天一般,跟申贵祥聊起来。
申贵祥别的不行,但因为胆小,不去干那种危险的任务,也不刻意刁难别人,所以和下面的队员关系大都不错,有些在底层流通的消息,在他这里大都能听到。
“党务调查处?”申贵祥疑惑自家队长怎么说起那帮人来,但他还是摇了摇头,这年头,想做点事不容易。
他们特务处日子过得清汤寡水,党务调查处那边也并不比他们好多少。
“没听说他们有遇到什么好事。”申贵祥道。
“知不知道他们最近在干什么,天天过这样的生活,人都快生锈了。他们那边要是开张了,咱们去蹭一蹭,看能不能抢点功劳。”
“……”申贵祥不知该说点啥,咱们和对方虽然不对付,但队长你也不能啥大实话都往外说啊!
“什么,你们说什么?抢党务调查处的功?抢什么功,多难听,咱们都是替委员长办事,都是兄弟,我们这是去帮他们减轻负担的!”
说到功劳,办公室里最积极的永远都是余山寿,他刚才还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现在就已经满脸兴奋地站在了陈世襄旁边。
余山寿弯下腰,压低声音:“你打算去抢什么功?算我一个,到时候党务调查处那些娘炮告起状来,咱们也好一起承担。”
余山寿显得很热心,很够义气,但陈世襄一点不客气的回了他一个白眼。
党务调查处告特务处的人,他以为他是谁?特务处的人是他告了,就会遭殃的吗?
在特务处内部,越让党务调查处看不顺眼的人,越说明他有本事,那是荣耀!
“去去去,玩雪去,你一个东北大汉少搀合咱南方人的事。”陈世襄开地图炮。
听到陈世襄的话,余山寿眼中有过一瞬间的黯然,他何尝不想回到东北的黑土地上玩雪呢,可少帅带着东北军在西北呢,不知道他在西北那疙瘩干啥,喝西北风吗?
感慨和牢骚一闪而逝,余山寿脸上立马又浮上了没脸没皮的笑容。
“嘿嘿嘿,别这么说,啥东北南方的,还不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有好事,你陈队长还能忘了兄弟我不成。”
没功劳,要脸有什么用?有功劳,没脸又如何?
一番吹牛打屁,有余山寿这个大嗓门在,很快便闹得整个大办公室,三个小队的人都畅聊起该怎么抢党务调查处功劳的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出妙语。
在特务处的地盘上贬低嘲笑党务调查处,从来都不会是什么问题,也没谁觉得有问题。
可惜陈世襄的算盘落了空,他在众人中悄悄引导着话题,却始终不见有人说起救国会的事。
特务处和党务调查处,双方虽是友军,实则都在暗地里互相捅刀子,双方互相在对方队伍里安插的眼线并不少。
党务调查处若是想干什么大事,很难瞒得住特务处,没有人说起特务处,很大程度上,说明党务调查处应该没有针对救国会干什么事。
就算干了,也只是常规的跟踪盯梢而已,不值一提。
都没有,难不成搞错了?陈世襄心里不禁嘀咕。
可包力小事上可能不太着调,但在正事上,一向都是很靠谱的。
或许真就是租界当局自己的意思,国府并没有参与其中?这是租界嫌弃救国会太能搞事了?还是说他们也不喜欢救国会的主张?
可救国会的主张针对的都是国府,这关他们屁事……
列强亡我之心不死啊!
注1:关于扶老人,肯定也是有榜样的,只是我不知道。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网上的消息太多,扶老人这种事上不了热搜,也就无从了解,只有扶了之后被反过来碰瓷,才会上热搜,然后闹得人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