叭~
兖州法曹耿哲拍下惊堂木,不自觉看了眼堂外的李佳诚,见其跟路人一般,放下心来。
“堂下何人,所诉何事?”耿哲问道。
“小人曹二,曲阜人,状告孔家违反释奴法,不给小人赎身。”
娘的,摊上大事了。
耿哲不自觉地又看向李佳诚。
都抚上任,地方官首先不是准备礼物,而是先扒上官履历。
裤衩子都扒下来的那种。
自然,李佳诚师从李贽进了大家的视野。
李贽可是以抨击儒家闻名的,尤其针对孔子,恨不得把孔子拖出来当面辩论的那种。
李佳诚但凡有半点敬师遵道的精神,必然要对孔家动手的。
曹二状告孔家,李佳诚伪装成路人,情势还不明显吗?
耿哲问道:“你是曲阜人,自当曲阜诉告,何以来府衙?”
“小人状告曲阜县令,纵亲枉法,任由孔家欺负人,不理小民冤屈。”曹二说道。
“取诉状。”耿哲挥手道。
曹二今年三十有六,十八岁那年卖身为奴,迄今二十年,按照释奴法,可以无条件恢复自由身。
但是孔家欺负他不识字,拿着一张债条骗他画押,莫名其妙的,曹二就背了二十两银子的债务。
一年一两伙食钱,真的良心价了,曲阜县令孔胤植感动到哭。
不,曹二根本见不到孔胤植,直接就被孔氏管家给打发了。
求告无门。
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若是以前,曹二只能继续给孔家做牛做马,一直干到死,因为他见不到巡查御史,也出不了曲阜。
巡查御史到了曲阜要么直驱孔府,要么绕道走,根本不敢正眼去看百姓疾苦。
这就是孔氏的赫赫威名。
但这不是有巡抚嘛,当即把曹二接了出来,并替他写诉状,教他入府衙告状。
从司法诉讼流程上来说,这种操作完全正当。
耿哲就头大了。
他同样知道孔氏的威风,根本不敢得罪。
职责所在,耿哲硬着头皮收下诉状,道:“且找地方住下,待本官召孔家问询对峙,半个月后开审。
至于曲阜县令渎职之事,本官自会向知府、巡抚禀报,想来会有说法。”
“多谢官老爷。”曹二磕头而退。
打官司为什么难?
就算孔氏不阻拦,曹二连从曲阜到兖州的路费都没有,就更不要说逗留期间的吃住了。
乞讨?
以孔家在山东的威望,能讨到一粒米算他赢。
当曹二出了衙门,路人如同见到了瘟疫,瞬间散开。
大多数是幸灾乐祸,少部分人投以怜悯,却没人敢说一句公道话。
曹二当即麻了。
锦衣卫小旗空十格迎面而来,道:“跟我走,没事的。”
“有劳空大哥。”曹二感激地说道。
到了租住的房屋,只见房主拦在门口,道:“这房子不租了,租金退给你们。”
空十格面无表情地说道:“按照契约,十倍赔付,五十两,给钱吧。”
“你可知你在做什么?小心出不了兖州!”房主恶狠狠地说道。
“不劳操心,要么让我们住,要么赔钱。”空十格很冷漠。
想他从军二十年,跟西虏打过,跟建虏打过,赢过也败过,如今被招揽进了锦衣卫,这厮杀的本事依旧在,才不担心兖州承平之地的游侠们。
“好,拿着钱滚蛋!”房主扔出银票。
空十格也不在意,捡起来确认无误,拉着曹二就走。
“空大哥,我们怎么办?”曹二很慌。
空十格笑了笑,道:“没事,还有二十家,把赔付金收回来,这辈子就够了。”
就在曹二寻找住处是,耿哲也找到了知府赖永胜。
“府台,下官生病了,欲去职疗养,请府台恩准!”耿哲开门见山,甚至用了恩准这个词。
在线等,急。
赖永胜道:“须知富贵险中求,若是抚台扳倒孔氏,你我附从,必然扶摇直上。
而你此时请辞,不论成败,皆无再起之可能,甚至雷霆降临,革除功名也是可能的。”
你居然已经跟了巡抚?
耿哲一惊,沉默片刻后说道:“下官已经想明白了,即便革除功名,总好过累及子孙。”
“也罢,人各有志,自求多福吧。”赖永胜感慨一声,道:“但是你以生病请辞,不符合实际,我给你批了会受连累,你重新写吧。”
耿哲愕然,道:“府台,除了病辞,怎么写?”
“你是知道陛下脾性的,胆小怕事,累及子孙,你不如实话实说,自请削除功名,陛下不会为难你。”赖永生说道。
这……只怕没了功名,仕林也不会念他的情。
耿哲犹豫片刻,想到自己年纪不小了,而孙子已经是举人,咬牙道:“谨遵府台吩咐。”
当即重写了奏折。
赖永胜痛快批了。
送去巡抚衙门。
巡抚批准后送吏部,吏部核准报内阁批准,没有一两個月是下不来的。
但是此时此刻,耿哲已经是离任状态,相关职责由知府接手,直到新任法曹抵达。
送走耿哲,李佳诚闪了出来。
“果如抚台所料,耿哲胆小怕事,必然去职。”赖永胜说道。
“孔氏之威,可见一般。”李佳诚冷笑道:“耿哲欲明哲保身,却不想他请去职,乃是孔氏威霸山东之佐证。”
见李佳诚批了奏折封好,派人快马送回京师后,赖永胜问道:“抚台,是否将曹二安置在府衙,免得为人所害?”
“无妨,已经有了安排。”李佳诚很期待孔家的应对。
空十格就是负责保护曹二的。
像曹二这种单身汉,真失踪了,都不会有人报官。
好在光天化日之下,又有人陪伴,最主要是没有孔家的意思,倒也没人急吼吼的动手。
所以空十格安心地带着曹二收违约金。
也就被雹灾和清理天方耽误了太多时间,不然李佳诚能让孔氏破产。
可不是所有违约金都是五十两的,有两座豪宅高达八百两,一圈下来,空十格收了三千两,天也黑了。
“空大哥,我们住哪?”曹二越发茫然。
全没注意到周围若隐若现的其他人,以及明目张胆缀在身后的游侠们。
“去客栈问问。”空十格从怀里掏出一块烧饼递给曹二,去问客栈。
“抱歉,没空房了,柴房都没了。”各家店都是如此回应。
并不慌张,城隍庙借住。
安顿下来后,空十格从城隍爷身后拖出各种机关,开始布置。
外面,锦衣卫缇骑和山东守备师的兵将也在布置。
这些天,曹二就待在城隍庙里,坐等杂鱼们上钩。
消息已经传到了孔家。
区区小事,不劳衍圣公操心。
孔氏实际的大管家,衍圣公孔胤植之生父孔尚坦招来了曾外孙、第四学教授罗梦杨商议对策。
罗梦杨并不知道此事,问道:“区区一奴仆,放也就放了,何以强留?”
“贤孙不知家里的难处啊。”孔尚坦惆怅地说道:“家大业大,开销也大,难啊。
朝廷收复辽东,大肆移民,本来着没移山东的,但是那帮贱民居然自己跑去了。
现如今,佃户难求,全凭奴仆在耕作。
若是放了曹二,都有样学样,家里的田地山林都得荒废,商铺工坊亦无人打理。
坐吃山空,何以为继?”
罗梦杨无言以对。
山东与辽东隔海相望,曾经有辽东逃民抱着一根木头就能游过来,可见其近。
听说辽东恢复,朝廷正在移民,不止原籍辽东的坐不住了,山东本地人也坐不住了。
五十亩地,有几个忍得住的?
朝廷不组织,不阻止,想去的由登州水师转运,一下子把山东搬空近半。
人走了,田留下,官府收回后分发。
若是往常,大概率落进豪强大户手里,但是如今却没有。
并非朝廷监管严格,而是没人种。
本来人就少,如今地主们连佃户都没有了,再怎么降租都没用。
大家都不傻,给别人打工还是自己做老板,拎得清。
所以孔尚坦不放曹二呢,实在怕其他奴仆有样学样。
厘清前因后果,罗尚忠说道:“唯今之计,只好让兖州府拦下此案,再让曹二撤诉。”
“兖州府不好弄。”孔尚坦摇头道:“新任巡抚李佳诚乃是李贽门徒,有人在兖州看到了他,想来曹二能去诉讼,也是他的手笔。
而且兖州传来的消息,曹二身边有人保护,除了李佳诚,别无二人。”
罗尚忠说道:“既如此,给曹二些许银两,放其自由,以令其撤诉,至于其他奴仆,再做计较。”
“贤婿之言,我已知之,且去忙吧。”孔尚坦端起茶盏。
罗尚忠离开,老三孔尚远、老四孔尚进从旁边房间里走了出来。
孔子的第六十二代孙、衍圣公孔闻韶有二子,长子孔贞干袭爵,次子孔贞宁迁居汶上,孔贞干生子孔尚贤,孔尚贤袭爵后绝嗣,由孔贞宁孙孔尚坦长子孔胤植入继。
孔尚坦与弟尚远、尚进随孔胤植迁回曲阜,由分支一跃而为主支,越发得瑟起来。
未迁回之前也挺得瑟的。
当初孔贞宁迁居后,朝廷多有封赏,除了另建文庙外,还给了大量田产、并封执事、奉祀等官、太常、五经等博士,都是世袭的。
待遇不可谓不优厚。
“大哥,决计不能放走曹二。”孔尚进说道。
“区区贱奴,依仗狗官之势,为虎作伥,留他不得。”孔尚远恶狠狠地说道。
“事已至此,别无选择!”孔尚坦下定决心,叫道:“来人。”
“大爷。”一奴仆进来。
“放出消息,取曹二人头者,有厚报!”孔尚坦说道。
无需说的太详细。
区区孔府管事都是调动大量银子,让曹二只能住在城隍庙里,何况孔府放出去的消息。
而且孔家除了苛待奴仆,其实在外的名声相当不错。
就说南来北往游学的学子抵达曲阜,只要证明自己的才学,不但可以尽阅孔府藏书,衣食住行一概不用操心,离开时还有呈仪奉上。
其中的佼佼者,孔氏也愿意以适龄女子相配,比如罗梦杨之父罗尚忠就是娶的孔胤植之女。
本来就有偌大名声,又是如此豪奢能遮拦,当然天下敬仰。
而且从心底里,孔尚坦不认为皇帝会对孔家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