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太子飞奔而来,顾不上平定气息,叫道:“学校要开游泳课,但是教授们不同意我学!”
“为什么?”皇帝问道。
“怕我淹死了!”太子气呼呼地说道:“想那点点深的水,又有诸多护卫,岂能有意外?”
“确实。”皇帝点点头,道:“我会下令让你学的,不然跟你伯父一样,平白便宜了你弟弟。”
嗯?太子满脸问号。
皇帝说道:“你伯父西苑游玩时遇到大风,船只翻覆,虽然被救起,但因此身体虚弱,最终英年早逝,若是你伯父会游泳,你爹继承不了皇位。”
“我倒是觉得让弟弟当皇帝挺好的。”太子小声嘀咕一句,怕被他爹听到,大声说道:“我一定好好学,要是爹哪天掉水里了好救你上来。”
你爹救你还差不多!皇帝不屑地撇撇嘴,盘算着是不是在宫里修个游泳池。
马上夏天了,到时候莺莺燕燕换上泳衣……有一种汉灵帝的即视感啊。
不算大动土木,应该不会被群臣劝阻吧?
不会吧?
吧?
就在皇帝暗暗盘算时,总理经厂太监张云汉急匆匆走来,双手举起报纸拜道:“陛下,此乃国子监送来的明日报纸底稿。”
平时都是傍晚分送内阁、文部、御书房,而此时方才下午两点。
皇帝脸色严肃,接过看了起来。
怒气上涌。
整版都是孔氏无辜,孔氏无罪,孔圣不可动摇,儒学至高无上……
皇帝克制着怒气说道:“来人,备车,前往国子监!”
立刻有小太监飞奔而去。
太子好奇地问道:“爹,你不是骑马的吗?”
“给国子监留出准备接驾的时间。”皇帝把底稿递给太子,道:“先看一遍。”
太子识字颇多,却只能看懂几篇。
太深奥了,引经据典,大部分秀才都读不明白。
“昨天,山东巡抚奏报……”皇帝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太子问道:“孔家端得可恶,朝中多忠正之臣,为何包庇于他?”
“一是大道之争,他们担心朕削孔子圣人位,进而不用儒家,朝堂正直之臣多是如此想的,倒也不足为虑。
二来,大概是皇权与臣权的交锋。
自古以来,权力的范围都是固定的,皇权张则臣权退,皇权缩则臣权张,皇权扩张到一定地步,则易出现昏君暴君,比如隋之杨广。
而臣权张到一定地步,则对皇权产生威胁,比如董卓擅权、司马昭弑君。
当然,你爹大军在握,威望卓著,朝堂诸臣不敢挑明了说。
能想到这步的臣子,基本上能入阁的。”
嗯?太子满脸问号。
“内阁九人,权力分散,得多昏庸无能才会被架空啊?”皇帝轻笑道:“所以你要记住,以后再怎么懒,记得把内阁补齐。
喜不喜欢无所谓,聪不聪明无所谓,能说话就行。”
太子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问道:“还有吗?”
“你爹不知道其他人想到没,首辅大概是猜到了。”皇帝说道:“汉高祖十二封孔子的八世孙孔腾为奉祀君,孔氏世袭至今,近两千年。
因其特殊的地位,在曲阜作威作福,又辐射至山东。
为曲阜以及山东百姓计,孔氏不可不除,但是从天下来看,其实不值一哂。
其成也孔圣,却也受困于孔圣,不管他有多少人口财富,必须对朝廷恭顺,至少表面上要如此。
这是忠义,是孔子成圣的基础,也是孔氏必须遵循的法则。
但是!”皇帝口音一转,道:“孔氏却是天下第一豪强!
如今各级官府多增加官吏,并且在努力打通吏升官,但是成效不明显。
你看上次以及今年科举人数未减便能知晓。
像小吏异地就职根本就实行不了,而且也解决不了根本。
何故?
吏权,依旧为豪强把持!
孔家,就是豪强的代表,必须除掉。”
“爹是想收拾豪强?”太子若有所思。
“很想,但是收拾不了。”皇帝说道:“铲除旧的,必然有新的,换汤不换药罢了。
所谓豪强,不过财富与势力罢了。
只要有财富差距,就一定有豪强,这是除不了的,只能慢慢完善机制,限制其胡作非为。”
“那为什么要除掉孔家呢?”太子不懂了。
皇帝笑了笑,说道:“这几天你跟在我身边,多看多想,不懂就问,必有所得。”
太子点点头,忽然问道:“爹,你是不是就想着我快点长大来监国,然后你一直御驾亲征?”
“那不可能,你爹不是那样的人。”皇帝矢口否认。
哼~
我已经看穿了你的真面目还想狡辩。
太子抱着胳膊,懒得揭穿他爹的惫懒。
看皇帝结束教子,远处的王永庆过来,拜道:“皇爷,车驾已备。”
“走!”皇帝拉上儿子,道:“去国子监,今天把那帮学生好好调教一番,免得无法无天。”
太子立刻兴致勃勃地上了车。
还是第一次看爹威临臣民,想想都有些小激动。
就在舆驾车轮缓缓转动时,一队快骑出了京师,同时有快船南下。
消息传开,无数人给孔氏通风报信,或者联络师门亲故,誓与“倒孔”斗争到底。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给,皇帝并不担心。
不一刻,到了国子监。
文部侍郎林钎、国子监司业周凤翔领着一干教授学生接驾。
礼毕,皇帝扔出底稿,问道:“说孔氏无辜的是谁?”
“臣。”周凤翔上前。
“倒也没出朕所料。”皇帝点头,问道:“何以断定孔氏无辜?”
“圣人之后,品德高洁,岂能行不义?”周凤翔说道。
“品德高洁?”皇帝笑得越发开怀,问道:“诸卿可曾算算过,自以孔氏侍奉孔子来,到底换了多少朝代,到底有多少孔氏子弟为国殉节?
都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汉后,都对孔氏不差吧?就算为存续圣人绝学考虑,仅当代衍圣公殉节亦可,可有乎?”
周凤翔立刻麻了。
皇帝的问题太刁钻刻薄。
没给他们掰手指头计算朝代的时间,皇帝说道:“本朝不论,朕说一句五十六代家奴、二十三朝贰臣,不过分吧?”
林钎说道:“倾巢之下,岂有完卵?陛下如此说,为免折辱太过!”
“折辱?”皇帝反问一句,又道:“洪武元年三月,王师复济宁,孔克坚称病,令其子如今朝觐。
若其真病,甚至病死,倒也可以说一句尽忠,然太祖敕谕言“称疾则不可”,那厮便快马加鞭来朝。
节操何在?
再往之前,至正二十一年,山东义军起,按理说汉人起兵,圣人之后当戮力相助,孔家做了什么?
孔克坚率家北走燕都,孔希学从行,元廷皆授高官,然天下义军越发兴旺,元廷败亡已定,父子皆谢病归家。
易地而处,周司业当如何?”
殚精竭虑,事不可为,同殉而已……只是这话旋绕嘴边,怎么也吐不出去。
上午朝会的交锋虽然激烈,但是毕竟没有太多准备,诸人还没开始扒裤衩子,如今皇帝扒下了孔氏的遮羞布。
“五十六代家奴、二十三朝贰臣,过分吗?若鲁国亡,孔圣即便独活,能出仕吗?”皇帝再次反问。
诸人开始流汗。
孔氏不忠不义,如今又无祖上之风,怎么破,在线等,急!
“尔等或为朝廷命官,或为未来栋梁,遇事不加思考,人云亦云,盲从无措,朕何以托付重任?”皇帝再问。
“陛下!”监生陈贞慧出列,拜道:“若孔氏有罪,孔圣又当如何?”
“孔圣已因孔氏蒙羞,诸卿以为如何?”皇帝问道。
诸人刚点头,立刻止住。
看着就像把头低下一般。
可不敢点头,不能把把孔氏往刀子下送。
“圣人无瑕,而孔氏已经是圣人像上的污垢,非得除去不可,诸卿以为如何?”皇帝再问。
“陛下,案件尚未定论,岂可言罪?”林钎说道。
“若是卿说尚未定论,何以言无辜?”皇帝反问。
“疑罪从无!”林钎斩钉截铁。
“这倒也不错。”皇帝点头,道:“且不论山东弹劾,就说以如今孔氏的道德操守,可为衍圣?”
节操碎了一地,还谈什么?
见诸人不语,皇帝道:“拿出写底稿的气势来,不要怂!”
“臣知罪,请罚!”林钎带头摘下了官帽。
“你请罪,是因为违背报纸审发制度,还是因为孔氏?”皇帝问道。
“臣擅作主张,大坏制度,论罪当革功名。”林钎拜道。
“准!”皇帝毫不犹豫地说道。
做错事就要接受惩罚,不只林钎,张凤翔等人同样革除功名。
光明日报是皇帝的喉舌,而不是其他人的,谁试图改变这点,谁滚蛋。
不完蛋已经是网开一面。
皇帝看向诸生,道:“卿等以后都是要出仕的,任何事情都要三思而后行,每人写一篇关于孔氏与正己的文章出来,交朕检阅。”
“臣等谨遵圣谕。”诸生应下。
皇帝上车出了国子监,道:“经厂上下成绩出色,各奖一月工资,张云汉入司礼监,其下依次晋级。”
看他爹奖赏有功,太子忍不住问道:“国子监服了吗?感觉你也没说什么啊。”
“朕,天子,有理有据,谁能诡辩?”皇帝自信地叉住了腰。
“既如此,何不派兵横扫孔家?”太子又问。
“越是重要,越要稳重,要铁证如山,让所有人闭嘴。”皇帝顿了下,补充道:“王道才能无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