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堂了传来轻微脚步声响，帘珑一挑，二女进屋。

风萧萧还是那身白衣白裙，低着头不敢看过来默默屈膝一福，只是半透明白色面纱也没能挡住她晕红的脸色。

姜沫也换上了一袭白色女修窄袖剑袍，前世那个英姿飒爽的美侠女依稀间又回来了。

但顾淮知道，哪怕衣服起到了心理暗示作用，姜沫也回不到从前了。

这一点，她自己也很清楚。

没有像风萧萧那样常规的屈膝，这一次姜沫无需发号施令，不由自主已跪在书案前，娇娇唤了“大人”，反而显得很开心，扬起的俏丽脸颊已显出红润。

她已体会到这种快乐，也乐在其中。

顾淮勾了勾手指。

姜沫立刻明白了其中意味，双手撑地膝行绕过桌案，爬到顾淮脚边，红玉般俏脸变得愈发红润，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很乖。”

顾淮赞许点头，温柔抚摸着她乌黑长发，“说正事吧。”

白衣少女跪在脚边如狗狗般乖巧听话，斯情斯景他却要说“正事”，温柔的声音似乎让“正事”也变得不正经起来。

却没人说话。

姜沫似乎沉浸在某种异常情绪当中，双手缓缓探出去，抱住了梦想似的抱着顾淮小腿，身体也微微颤栗起来。

顾淮笑了笑，只得道：“夫人说吧。”

“姜少帮主要来的。”风萧萧喃喃着，依然低头。

看到了姜沫如狗狗般的爬行，看到了姜沫搂抱小腿的动作。

经历过外堂一幕，这等粉碎认知的举动如今在她眼里已没有那般骇人听闻了，可羞耻感依旧，虽说那并不是自己。

另外也确实不知道姜沫为何要来镇抚司。

她不是个爱操心的女人，顾淮让保护姜沫，她就只负责保护，其余事概不过问。

顾淮只得低头看姜沫，手指轻轻刮着滚烫脸颊，很清楚进堂时的凌厉恨意并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被快乐取代了。

“唐夫人？”

“大人，铁旗门在集结帮众似有反攻之意，细雨阁、金风亭、不弃盟都有动作，奴家想杀过去，特此来请示大人。”

姜沫稍稍侧脸，迎着他修长手指的抚摸微微动，双眸低垂着，红润娇颜显得很享受。

顾淮笑道，“不是想我了？”

很暧昧，很甜腻。

这种话大抵会被列为情话，此时从他口中说出来并没有什么情意绵绵。

跪在他脚边的姜沫眼睑扬起，好奇小猫般望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也像在确认着什么。

俏脸愈发变得娇羞，随即侧头把脸贴在顾淮膝盖上，她喃喃道：“从前不想，今后会想。”

顾淮哈哈一笑，轻轻捏了下滚烫脸颊，“先不要动铁旗门，红袖的手下正在确认某些事情，时机到了自然会让你们动手；至于金风亭细雨阁和不弃盟，暂时不用搭理，他们也不敢做什么，本官自有安排。”

“奴家知道了。”

姜沫已变得十分乖巧，脸颊轻轻蹭着膝盖，仿佛摩擦能带来什么快乐，继而又道：“大人，今日镇抚司在搜捕唐辰？”

“是的。”

“奴家想加入。”

“哦？”

顾淮低头问道，“唐夫人有什么打算？”

迎着那审视内心的目光，姜沫没有丝毫躲闪，轻轻笑道：“奴家想感谢他，所以想亲手杀了他。”

感谢你，所以亲手杀死你。

语意截然相反的词语聚在一起给人一种荒谬感，从艳红如血的樱唇里说出却那般平淡恬然。

书案前的风萧萧愕然抬起头望过来，看到姜沫用脸摩擦小腿的情形又慌忙低头。

“夫人以为如何？”

顾淮注意到了白衣娇娘的小动作。

“妾身不知。”风萧萧声音小得好像蚊子哼。

一身艳红嫁衣带着疯狂笑意肆意砍杀的一幕幕又一次在眼前浮现。

感谢未婚夫，所以要亲手杀掉未婚夫。

什么人才会这样想，说出这样的话？

难以理喻。

姜沫真疯了。

强烈的冲击感让风萧萧感觉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破裂。

顾淮倒能理解这种疯狂，因为始作俑者正是自己，也能理解姜沫为什么想杀唐辰，那刚好也是留给她的排气孔。

但依然有些部分不理解，不由问道：“为什么要感谢他？”

姜沫的脸颊依然在他膝盖上蹭着，微微闭目的表情更加享受起来，也不睁眼淡淡道：“没有唐辰，奴家就遇不上大人，所以感谢他。”

“那又为什么杀他？”

“恨他。”

顾淮纵声大笑。

她没有说谎，因为对自己的恨意也在升腾。

不过没什么。

没有恨，恨剑之殇就无从谈起。

成功的道路上从不会一帆风顺，恶堕之主与恶堕之奴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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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漆马车驶出镇抚司侧门。

车上，风萧萧靠在一侧厢壁上高挑身段蜷缩着，有种受尽委屈小侍女的样子。

并不是害怕姜沫。

也是害怕姜沫。

风萧萧本能地想离着姜沫远一些，就像离着顾淮远一些那样，默默看着姜少帮主换衣服。

那一边，姜沫已脱下白色女修剑袍，青春健美的胴体在窗外阳光下闪闪发亮，动作缓慢地换上一身崭新鲜红嫁衣。

自从那日之后车里就备下多套红嫁衣，不染血就不换，今日算是特例。

她脸上又重新浮现出诡异的笑，手肘拄在车窗旁，手背托着香腮一动不动凝望着窗外。

俏丽脸颊上仿佛敷了层淡淡粉红玉罗支，红晕仍未散尽，鲜艳的嘴唇显得格外晶莹靓丽，嘴角勾起的笑意却有着严冬般冷酷。

残忍嗜血的姜少帮主又回来了。

风萧萧错开眼神望着窗外，默默地想着。

能够接受这個状态的姜少帮主。

女人发疯什么样，风萧萧很清楚，也亲眼见过不少。

每当蓟北郡北门大开，一队队官军护送着边军遗体入城的时候都会有老母亲、新寡妇撕心裂肺的哭喊，也有人会发疯。

风萧萧甚至认为如果听到寒儿的名字，自己也会发疯。

可她无法接受内书房里那个像黏人狗狗般，把脸贴在顾淮膝盖蹭来蹭去的姜沫。

那一幕让人浑身不舒服。

风萧萧望着窗外一道道飞檐上闪烁的雪光，试图将其想象成白糖的光芒让心情好一些。

可惜这一次没能成功。

她忽然蹙眉，扭头看向姜沫，也迎上了两道如剑般锋利的目光，似乎要把自己斩断一样。

杀气！

姜沫居然对自己起了杀心！

风萧萧并不在乎那把碧油油的断剑，只是不明白仇恨从何而来，这程度甚至超过了面对熊四海。

轻轻哼了声，姜沫又别过脸，“想杀你，不过夫人请放心，我不敢、也做不到，就像面对大人那样。”

“……为什么？”风萧萧下意识问道。

“因为，大人更喜欢你。”姜沫望着窗外一动不动，“我、好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