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二年腊月初一会是个一定会被后世永远铭记的日子。

百姓们当然不会这么想。

李隆观是这样认为的，因为，他终于回到玉京城了。

而且是以大虞南十二道三十六州巡检督察使钦差大臣，即将入主御林道提督府成为大虞十二提督府第一提督的身份回到玉京。

正二品的品阶虽不及五军都督府那几位勋贵出身的都督，距离东方大都督也有两步之遥，不过五军都督府管理大虞全军军务却没有调兵遣将之权，官员任命调动也要由兵部通过才行。

御林提督不同，手掌御林军十二卫实权，一亩三分地里自己说了算。

当然有两卫除外，一个是青鸾卫，那是陛下近军名义上划归御林军，实际权力掌握着乾德宫侍卫领事手中。

另一卫、确切的说是半卫，就是名义上划入锦羽卫的镇抚司缇骑大营。

女帝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把伴读出身的顾淮放在这個位置上，李隆观自然看得清楚。

‘我只是女帝第二近臣。’

算是陛下心腹，但距离顾淮还有很大差距。

钦差返京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搂着娇妻美妾大被同眠，而是必须先进宫交旨，这代表钦命差事办完，向陛下正式做以禀报。

该禀报的早已通过密折送进宫里，交旨是形式。

宁泰宫外，等候见驾的朝臣排成长长一排，见是李隆观来了纷纷见礼。

陛下理政之所不是喧哗之地，众大臣也都抱拳低贺满脸带笑。

很快殿里跑出小女官，清脆稚嫩的声音传遍殿外，“宣李隆观进殿见驾！”

最后来的，最先见驾。

从这些小事上就能看出如今李青天在朝堂上的地位。

李隆观微笑与诸位同僚拱手致意，在各位尚书九卿大人们羡慕不已的目光下跟随小女官进殿，实则内心里并不很开心，相反有些低落。

他更希望在乾德宫见驾，而不是在宁泰宫。

因为前者是陛下寝宫，后者是理政御书房所在，顾淮进宫大多直接进入乾德宫。

其中差距稍加品味就清晰明朗了。

当然这有顾淮是陛下少年伴读的缘故，女帝第一宠臣该有的排面，可那也是李隆观追赶的目标。

从前不是，现在是。

从前的李隆观一心大展宏图名垂青史，如今的李隆观只想着一件事，就是比顾淮更接近女帝一步，两步，甚至三步四步。

足足小半个时辰后，李隆观脸上带着跟从前一样的端正冷峻走出宁泰宫，怀里捧着一柄明黄玉如意，上面系着明黄缎带，在众臣愈发羡慕嫉妒的目光下向宫外走去。

那是御赐之物。

历来玉如意只赐给德高望重的老臣，三朝宰辅的严首辅只在熙宁女帝登基时得了一柄，年不过三十岁的李隆观回京就得到如此殊荣，可见被当今圣上有多器重。

出宫，钦差仪仗自然已归还通政司，门口一辆朴素马车等候。

一个车夫打扮也难掩其英雄气概的汉子恭敬打开车门请自家大人上车。

四品巅峰高手，江南大世家龚家嫡子龚怀志自愿为仆已给李青天大人当车夫兼护卫已整整一年。

马车离开崇武门，一路拐上永安大街。

李隆观望了眼街道那边的镇抚司衙门高大门楼。

顾淮，让我们做朋友吧。

哪怕不在京城顾小丑之名也如雷贯耳，终于回京的李隆观非但无意与顾淮为敌，相反觉着此子甚妙。

收回视线，他眼望繁华如昔的京城，依稀看到了破碎的快乐。

马车没有回府邸，而是一路沿着永安大街径直而去，这条大街尽头那座明黄琉璃瓦道观里，那位便宜姑祖母还在等着。

来到国师府侧门，无梅、无兰、无竹、无菊四个道姑亲自门前迎候。

前呼后拥的进门，二门下一位美艳道姑正面带微笑地看过来，正是寻常二品大员也难得一见的大国师鱼真人。

“侄孙拜见姑祖母！”

李隆观抢步上前深施一礼。

鱼真人笑着抬手虚扶，“快起来吧，多年未见，观儿已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一晃已过了二十年，让人很是感慨。

李隆观笑道，“多年未见，姑祖母倒是比从前更年轻更漂亮了几分。”

帅朗俊逸的端正脸色未改，语气却多少带出些许轻浮。

无梅四位道姑吓了一跳，心知样貌极美的自家师尊极为在意容貌，但满大虞朝能跟大国师以如此轻佻语气说话的只有一位，就是私下称呼大国师为“姐姐”的当今陛下了。

都说李青天大人刚直不阿从来不苟言笑，今日是怎么了？

鱼真人也愣了愣，随即手掩口娇笑道：“你这孩子，跟姑祖母也开玩笑，该打！”

“哪里是玩笑话，这是孙儿肺腑之言。”李隆观笑道，“在外不得不一身正气，回家了就放松了些惹了您老人家生气，请姑祖母责罚。”

“一家人，提什么责罚。”鱼真人笑得更开心了。

两人一路进府，身后四个道姑跟随。

来到寝殿外堂鱼真人让李隆观稍坐，自己带着四个徒弟亲自下厨。

很快，一席素斋摆在桌上，大国师从不饮酒，一壶以无根水沏的茶摆在桌上以茶代酒。

普天之下吃过鱼真人亲手料理的素斋的唯有先皇女帝和当今陛下两位，苦菩萨是大国师唯一朋友也不得有此口福。

“听陛下说你偷偷娶了位女医家？”

鱼真人招呼李隆观落座，语气中显出长辈些许责备，好像在埋怨侄孙连娶妻这等大事也没有告知一声。

李隆观抢着为姑祖母斟茶，略带歉意道：“是的，得拙荆救命无以为报就娶了她，当时身份所限不敢张扬，还望姑祖母见谅。”

以他李青天大人的声誉，娶妻之事如若传开怕是整个江南三十六州都要来送礼了。

“做得对。”鱼真人笑道，“是正是平还是妾室？”

“平。”

“观儿果然是仁义之人。”鱼真人连连点头称赞。

娶妻娶地位，纳妾纳容貌，以侄孙儿如今的身份地位堪称大虞新贵，一正两平便是七大家嫡女也娶的，能给一个医家出身平民之女一个平妻的地位，可见观儿有情有义。

“改日带孙媳妇来，让姑祖母也见见。”鱼真人道，“你多年来茕茕孑立，如今终于有了妻室，早生贵子也让姑祖母抱抱重孙子。”

二人边用午膳边聊拉家常，颇有一家人的亲切热络。

聊着聊着鱼真人换了话题，亲手给侄孙倒茶笑道：“听无竹说，你无意与顾淮争什么？”

“是的。”李隆观泰然自若，“以观儿看，此子倒是个有趣之人。”

鱼真人脸上美丽笑意不改只微微歪头。

“孙儿也知道姑祖母无意跟顾淮争什么，他也不配。”李隆观淡淡道，“孙儿还知道姑祖母也不在意细雨阁乃至非常观。”

一双美眸微微一睁，鱼真人袍袖一挡笑出声来，点指着道：“不愧是你，远在江南也把京城这点子事看得一清二楚。”

李隆观已变得正色，“所以，孙儿好奇，姑祖母想要什么？”

“自家孙儿当然信得过你。”鱼真人也变得正色起来，“我想要的是十年前消失的上古遗宝玲珑塔。”

说着玉指轻推，一页纸滑向李隆观。

看完有关玲珑塔的记载，李隆观抬头看过去已蹙起锐利的眉，“姑祖母何以得知此宝将在近日再次现世？”

“道庭仙旨。”鱼真人淡淡一笑，“观儿帮我拿到玲珑塔，今后你若爱吃素斋，姑祖母就给你做。”

说的是素斋？

错。

说的是今后国师府乃至道门七宗的全力支持。

李隆观听得懂，帅朗面容上浮现笑容，双手捧起茶杯，“敬姑祖母！”

一顿家宴在暖胃又暖心的氛围中吃完。

李隆观告辞。

鱼真人亲自送到门口，目送侄孙马车离去凝立良久才转身进府。

大弟子无梅轻声道：“师尊，十年前您亲自出手斩了关九也不得那宝物，何以见得李大人就能拿到此宝？”

“道庭仙旨。”美艳道姑淡淡微笑，“我这孙儿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能被当今道庭行走、大虞国师、二品巅峰境界的鱼真人赞誉为“了不得”，该是怎样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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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观回到南三环扁担街上的李府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这座里外三进的小院并不算大，可在寸土寸金的玉京城里也不是寻常富商能买得起。

一向为官清廉的李隆观也买不起，这是先皇陛下赏给他的宅邸。

当初一个五品官能被陛下亲自赏赐府邸也是罕见的殊荣，放在如今的地位上却显得有些小。

马车停在正门前，老管家早带着人在门口迎候。

李隆观下车微微点头进府，或许是小两年未在家中住过，他一路进府左瞧右看很是仔细。

“夫人呢？”他淡淡道。

两月前娶的娇妻随他一同入京只是先回了府，没有见到妻子，李隆观就问了一声。

老管家面有难色，低声禀报道：“回老爷，夫人自进宅以来就待在内堂里没出来过，连午膳也不用。”

主母不出屋，当下人的也不敢打扰。

何况新夫人是在江南娶的，这些老仆不知主母什么脾气就更不敢惊扰只能听命了。

李隆观微微皱眉，穿过游廊小门进内宅。

内堂红漆门紧闭，两个小侍女提着食盒站在门前已有些冻得瑟瑟发抖。

李隆观看过去。

一个侍女屈膝禀报，“老爷，夫人不肯用晚膳，奴婢们正在劝慰。”

李隆观摆了摆手示意侍女先退下，推门而入。

挑帘进右暖阁，一个年纪只在十八九岁上下、依然梳着少女飞仙髻并未开脸的女孩子坐在软榻上，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呆呆望着窗外寒梅，走神般并没有看过来。

此女容貌极美，体态娇弱。

然而所有见过她的人往往会忽略她极美丽的容貌，相反被她的干净所吸引。

她的眉是干净的，眼是干净的，唇是干净，体态也那般干净。

像晴朗朗的天，清澈见底的水，白稚稚的云，清亮亮的雪，仿佛一切事物但凡与她有了关联就会变得干净，甚至她赤足踩踏过的污泥也会变得干净起来。

李隆观看着她，缓步走到床榻边，缓缓蹲下身子，伸手想要牵起她随意搭在膝上的干净小手。

那双手却忽然背到了身后，似乎不想被什么污秽沾染一样。

李隆观并不生气，柔声道：“落雁，你知道我有多盼望着回京；如今，我终于回来了，风风光光的回来了。”

少女呆滞的目光从窗外老梅上转移，落在近在咫尺，被天下万千女子魂牵梦绕的帅朗脸庞上。

干净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露出难以遏制的厌恶。

“少爷？还是大人？”少女语速缓慢问出奇怪的问题。

“不能称呼我一声‘夫君’吗？”

“你认为我会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