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叔，我们进去学习、考察一下这家店。”

叶小川掉转自行车车把。

直直走向利民饭店，“咱们今天就对这家店，搞一次‘大家来找茬’。以后不就知道，该怎么避坑了吗？”

老支书原本特别不乐意去。

一来是他的补贴并不高，一个月才十几块钱，以至于老支书节约惯了，没有下馆子的习惯。

二来老支书心里，有点抵制这家饭店。

不想进去自找不痛快。

如今听叶小川这么一说，老支书倒也豁然开朗：也是哈。

既然打定主意要开店，不了解别人是怎么做的？

那可不行。

事业为重！

自个儿这张老脸先放一边，必须得静下心来好好学学，才是做事情的正确态度。

见老支书转身往饭店走，叶小川故意落后他几步。

这是...？

饭店负责人见老支书不但不赶紧离开，却扭头走了过来。

而且还摆出一副想进店的架势。

不由把他搞得一愣：

这啬皮老曼曼！（抠门）

咱这饭店开了多少年，也从来没见过他进来消费过啊？

你说一個连用公款来吃喝都不会的人，还能指望他给咱们饭店，带来个毛的收益？

可…今天老支书咋了？

奇怪的很。

不过开店得广迎天下客，既然人家要进，那也没理由往外赶人不是？

于是饭店负责人，转身准备陪着老支书进屋。

但他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满是胶东味的痛呼，“哎呦，额滴个亲娘嗳”！

扭头一看。

却见自己生产队的新知青凌文亮，正捂着一只脚在那里蹦蹦跳跳。

而且跳的可欢了！

这么冷的天，凌文亮脸上居然还有汗珠落下，“你、你这位同志，咋，咋还打人呢？”

“打人？谁？真当没王法了吗，谁敢打人？”

叶小川手里拎着一块板砖，东张西望，“看爷不把它拍成木乃伊！能的他丫挺的...没点眼色，竟敢没大没小的...”

“你——”

冬天天气寒冷。

脚趾头要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一下，那种钻心的疼痛，可比夏天要来的强烈多了！

——叶小川这是嫌凌文亮，他对老支书说说话不够尊重。

所以在路过他跟前的时候，才重重跺了他一脚...

猝不及防。

再加上叶小川部的这一脚，实在是忒狠！

吃痛不过的凌文亮，捂着受伤的那只脚，不停的原地蹦跶。

原本他还想质问叶小川几句，但对方的话里话外，又隐隐藏着威胁。

刚痊愈不久的他，顿时便没了和对方争执的心思。

尤其是当凌文亮见叶小川手里，那块沉甸甸的大青砖的时候...

心里就更没了这个念想。

算了，算了。

狗可以咬人，而人总不能咬回去吧？

让凌文亮动手打回去...那是不可能的。

在火车上的时候。

凌文亮也看见过，叶小川和打自己的那个王硕，他俩是死对头。

能和王硕打擂台的家伙，能是软柿子？？

所以让他打回去，是不可能的。

但吃了暗亏的凌文亮，气还是得撒一下的，“你....呵！都是些什么素质的人啊？

咱是文明知青，不和你这种人计较....嘶，疼死我了！”

凌文亮是脂米县的“文明知青”，还是知青里面“学习老人家思想先进典型”。

同时他也是白家沟村的骄傲。

饭店负责人见状，大致也猜到了点什么，正准备返身回来替凌文亮找场子。

“知青之间的事，咱莫掺合。”

跟在负责人后面的大队长老赵，伸出他的粗糙大手，一把搂住对方的肩膀。

“我们生产队这位来自四九城的叶知青，他身子骨软，我只怕你碰他一下下，人家就倒地上咧...老白，你赔的起么？”

饭店负责人闻言，顿时吃了一惊。

此时他才忽然想起来了：邻村三十里铺生产队，来了几位四九城的知青。

这事儿，他是知道的。

而且被自家生产队支书，视若珍宝的凌文亮。

曾经被那边的四九城知青，给拍了一板砖，足足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才出院...

而且，上级居然没敢追究。

这事儿，饭店负责人也知道。

看看跳脚的凌文亮，再瞅瞅提着板砖、装作四下找人的那个年轻后生...

负责人很是从善如流，顺着老赵进了屋。

倒是半道上，老赵扭头看了一眼叶小川：这家伙！

先前说‘大家来找茬儿’。

没成想，居然是这么个找法？？？

看来，叶小川这后生倒是不记仇，因为他有仇当场都报了...呵呵，有点意思。

刚才饭店负责人，和那个高高大大的知青。

他们话里话外对老支书含枪夹棒、讥讽加鄙夷的。

老赵心里有数。

他又不傻。

只是碍于他自己是干部身份，不好和别人太过于计较，所以老赵一直忍在心里，没发作罢了...

等叶小川进了饭店。

从撩起门帘那一刻...不！

甚至连门帘，都还没撩起来的时候，叶小川已经对这家饭店，没什么好印象了。

门口脏兮兮的。

地上细煤灰、黄沙、和吹来的枯叶枯枝，以及积雪和那些乱七八糟的煤堆。

连同那些醉鬼吐的、现在已经被冻成冰疙瘩的脏东西，到处都是。

甚至还有几坨硬邦邦的、看门狗拉的大条...

现在是冬天，虽说这些脏东西被冻住了，所以并不臭。

但...这里好歹是饭店啊！

不过西北人性子直，行事偏于粗糙，很多时候并不讲究太多细节。

再加上开店时间长了，从业人员难免会出现懈怠情绪。

所以这些在他们看来司空见惯、很寻常的事情。

但落在叶小川的眼里，却忍不住一阵的皱眉...

门口的环境卫生恶劣。

等到叶小川伸手，准备撩门帘的时候。

却忽地发现，自己实在是有点下不去手！

饭店挂的厚门帘，那才叫一个脏啊。

黑又亮不说。

上面甚至还能看见一些斑斑点点，黄的、黑的、绿的、紫的...

没敢用自己的手掌去撩门帘。

叶小川转而用胳膊肘，隔着衣服把帘子往旁边推条缝，随后钻进钻了进去。

一进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有30来个平米的屋子，旁边中间墙壁上各有两道门，通往相邻的另外2间屋子。

看来。

由于这座饭店开的早，受制于当时的资金限制、以及建筑设计方面的制约。

因此这家利民饭店，它并没有把用餐区域归纳在同一个大厅里。

而是像如今这样，分割成了3间房子。

得亏这个时期都是先开票、交钱交粮票，然后才能拿到饭。

要不然的话，

等顾客一多，到时候遇到跑单的人，恐怕都盯不住。

饭店里气味复杂，吵闹。

其实现在还没到饭点。

但由于在这里面干活的那些服务员、打扫卫生的、打杂的人，全都是没经过培训的农民。

他们彼此之间惯惯的。

也不分什么场合，只管在那里肆意开玩笑、东家长西家短的随意拉话。

这些人说的都是和工作无关的事情，说话嗓门又大。

所以。

即便此时饭店里，还没几个顾客用餐，居然还整出来了一种喧嚣吵闹、人声鼎沸的架势！

叶小川特意挑选了一个，临近厨房传菜窗口的位置。

在这个时期。

绝大多数的小饭店，都是这样子的：他们后厨做好的饭菜，会从这个小窗口里塞出来。

里面的帮厨会根据“点菜单”上的信息，咧嘴大喊：

“二号桌，疙瘩汤一碗！”

“八号桌，杂面馍馍三个！”

“十二号桌子，猪脑壳...快点拿走嘛！磨蹭个甚？”

里面的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喊，然后再由大厅里的服务员，端到顾客的桌子上。

整个过程，搞得跟喂猪一样的。

压根就没把顾客当上帝...不过，这里不信那玩意儿。

服务员没吼顾客，后厨厨师没提着菜刀出来凶他们，都已经阿弥陀佛了...

所以，大家也就习惯了。

家家饭店都差不多，他们也没的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