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支书和大队长是长辈。

又是自己的领导，跑腿的事情，自然得叶小川来干。

在利民饭店的开票处。

叶小川交钱点了一盘凉拌猪耳朵。

一盘凉拌油豆腐，一盘“黄河菜”。

然后又要了一瓶“老榆林”酒，随后回到桌子上。

两荤一素，外带一瓶酒。

总共花了叶小川5块7毛3。

“干甚要喝酒哩？”

老赵问，“咱欢欢吃上点，看看人家是咋解做生意的，然后还得去忙事情哩，喝酒作甚么？”

叶小川笑，“咱们平时吃顿饭，前后不会超过10分钟，能看出来个啥？”

听这么一说，老支书和大队长倒也没吭声。

只能坐在饭桌上，安安心心等着服务员上菜。

其实他们两个并不是不馋酒。

在天寒地冻的陕北，用他们自個的话来说白天没啥球事，晚上球没啥事。

要有条件的话，谁不想叫上三五个好友，热热闹闹的整上几口？

吹牛吹的痛痛快快的，酒喝得晕晕乎乎的...

睡觉，也能睡的更香。

这不是没那个条件么！

现在被叶小川这么一说，喝酒解馋，居然好像还成了考察工作？

既然如此，那他们两人也就不再好说什么了...

透过厨房与大厅之间的、那个传菜窗口。

后厨人员的一举一动，都一一落在叶小川的眼里...要问看见那些之后，是一种什么样感受呢？①

恶心！

再问就是...太恶心了！！

由于这家饭店当初投资不足，属于仓促上马，什么东西都凑合着来。

再加上时间长了，管理又没跟上。

后厨里的工作人员，也没有一刚开始那么勤快了。

方方面面综合下来。

就形成了眼下这种惨不忍睹、不堪入目的结果。

只见利民饭店的后厨的墙壁、灶台，陈列架、案板、墩子...那才叫一个脏啊！！

黑梭梭的墙。

上面飘飘洒洒的扬尘与蛛网结合，宛如那些极度邋遢婆娘，满头10年没洗过的头发。

脏兮兮，油腻腻。

炒菜锅底部，估计糊着的油垢最少有一半指厚。

用来剁羊肉、剁猪骨头的长木墩子，上面血迹斑斑，陈年碎骨肉沫，已经糊满了木桩里里外外。

看着就跟断头台似的...

好在现在是冬天，没绿头苍蝇，要是到了夏天的话...那场面，简直让人不敢想象！！

硬件设施，非常恶劣。

而很明显：这家利民饭店的软件管理方面，也是一塌糊涂。

凉拌耳朵，这些都是预先准备好的，只需往里面加调料就行。

叶小川分明看见：

帮厨那个年轻后生，从托盘里，抓起一把猪耳朵放进秤盘。

然后提起来称了一下重量。

估计这后生应该是个关系好，操作起来明显很不熟练。

不过二两猪耳朵罢了。

那只见他用一双油乎乎、黑漆漆的手，往秤盘里面丢5块，太旺了。

于是又捡出来3块。

感觉秤杆还有点旺，他伸手拿出一块稍大一些的，然后从托盘里丢进去一块小一点的...

这下子，秤杆平平的，刚好！

称好了猪耳朵，那后生随手扯过来一个搪瓷盆，把猪耳朵倒进去。

想了想，这家伙又从事先切好的猪耳朵托盘里，拿出来3块扔进搪瓷盆。

接着就用一把，也不知道洗没洗过的毛刷子。

开始搅动已经放好调料的猪耳朵。

拌好。

扯过一个掉瓷严重的搪瓷盘子，随手在他自个的围裙上，随意擦了擦。

然后把搪瓷盆倾斜。

用毛刷子把拌好的猪耳朵，统统赶进盘子。

接着...那后生顺手从里面挑出3块，一把就塞进嘴里...

“1号桌，2两凉拌猪耳朵！”

那后生叫的含混不清，唾沫和凉拌酱汁，便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流下。

宛如一条，蜿蜒前行的褐色蚯蚓...

直把叶小川，给恶心的不要不要的！

此情此景，老支书和大队长也看见了。

只见老支书微微张口，“那后生这么干，可是不行咧！恐怕得向他们的负责人说说，免得...”

“免得他们不知道哪些方面，需要改进？”

叶小川笑了，“叔，您有没有考虑过，或许那后生，和饭店负责人是亲戚？

甚至是有可能，他还是白家沟生产队，支书家的晚辈呢？”

“额——”

老支书被噎住了。

很显然。

他只是出于一片好心，想提醒对方一下：坐在前面这几张桌子上的客人，能看见后厨的一举一动。

刚才那个负责调凉菜的后生。

很明显没职业操守不说，而且，那家伙还很不讲究卫生。

他刚才这种行为。

要是搁在解放前...别说掌柜的不会饶他！就连后厨的大厨，肯定也是一炒勺就抡过去了！！

那时候的大厨，非常讲究行规，讲究一个“学艺先树德”。

任何行业，都是规矩大于天。

所以搁在解放前的大厨，要是他们遇到这种情况，直接一脚就把那后生踹翻在地！！

管他是谁家亲戚，打了再说。

小小一个伙计，居然敢不遵守饮食业的最基本的行规？！

只可惜，那是过去。

不得不承认，眼下，偏偏却是最没规矩的时段...

老支书只是性子淳朴。

脑子肯定是够用的。

现在经叶小川这么一提醒，他忽地就反应过来了：对啊！

要是自己多嘴提醒，这还不得让饭店负责人、甚至是白家沟生产队的那个支书，把自己给记恨上了？

能够在后厨帮厨的，肯定是关系户。

这种轻松、又还能时不时捞点肉打牙祭的活，轮不到外人。

“嘭——”

正说着。

一位中年妇女充当的服务员，单手拿着那盘凉拌猪耳朵，过来了。

这婆姨粗手粗脚的，干起活来根本就不细致。

“嘭”的一声，把菜往桌子上一墩，“你们的菜来了啊。”

说完，看也不看在场的人一眼。

只管转身就走！

倒是搞的桌子上汤汤水水，很不爽利...

接下来。

叶小川和老支书、老赵三人，就坐在那里慢慢吃，细细观察他们店里的服务流程。

那是越看越有心得，越看越有自信！

正吃着。

忽地听见门外的空地上，传来“嘎吱”一声响。

随后有班车售票员，那特有的粗嗓门炸裂：“下车了，下车了啊，该休息的休息，该吃饭的吃饭，中途我们再不停车了啊！”

有人瓮声瓮气的问，“售票员同志，我不饿，也不用上厕所，能不能就呆在车上？”

“哈说甚咧！车上的行李丢了，算谁的？别胡咧咧了，欢欢的，下车！”

不一会儿。

门帘撩起，一股寒风随之钻进来。

率先进门的人，是客车驾驶员。

只见他一进门，看也不看周围，而是直接走到旁边的一间小屋子里去了。

随后。

一道靓丽的身姿，如同春风里摇曳的白兰花，很是轻盈的飘了进来。

正在观察后厨的叶小川，此时似乎心有所感一样的。

扭头...

怔住，全部的神智顿时飘出躯壳，就再也不属于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