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渊」。

乃是五毒教圣地，唯一灵境，撑起苗疆江湖第一派的底蕴。

在苗疆久负盛名，传闻地下无穷无尽，神蛊遍布，奇花异草无数，进入其中，只要向下深入，探得越远，得到的好处就越多。

陈昕切身实际进入后，确认传闻似乎不假。

「仙渊」往下，仿佛有万仞之深，哪怕陈昕特地控制了落地速度，每秒都能下降九点八米，但半分钟过去了，却仍然只能见到一成不变的峭壁，浑然没有一点要到底的样子。

咻——

强劲破空风声回荡耳畔。

半分钟转瞬即逝，陈昕皱起眉头，意识到或许不是高度的问题。

他沉入心神于「无心蛊」，模拟御蛊真气，将蛊师的身份压过武者。

这回，一成不变的「仙渊」总算出现了变动。

仅过去不到数秒，一层灰白浓雾出现在陈昕下方，茫茫不可见。

隆——

陈昕脚踏峭壁，旋身借力，宛若一发炮弹轰进去迷雾之子。

灰白迷雾瞬间陈昕冲开一道口子，待陈昕进入之后，迷雾随即合拢，紧接着便消失无形，而迷雾之下，仍然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刚刚冲过去的陈昕，已然不见踪影。

砰！

破开灰白迷雾后，陈昕踩在地面上，重新“脚踏实地”，他终于进入「仙渊」的核心之中。

举目望去，

四周是灰白大地，不长草木，不生土石，遥遥不知尽头，一起一伏，宛若山峦波涛，一尘不染得仿佛不像是人间，但灵机之浓郁，习武之人在此地修炼必然事半功倍。

陈昕却感觉到一丝不和谐。

灵境不应该……如此。

嘭嘭嘭！

「仙渊」的大地上，两个身影交手的余波扫荡八方，气浪滚滚，刀光鞭影肆虐千里，倘若是在海龙屯上，不出半响，整座堡垒都将荡然无存。

一个身影是头戴青面獠牙之面的壮汉，面具边缘几乎和血肉肌肤交融在一起，好似他自戴上了面具，就从未摘下，以至于，面具取代了他的脸。

壮汉赤裸上身，胸膛新伤旧伤密密麻麻堆叠，手持一口奇形怪状的大刀，刀刃被铸造成三十個尖锐刃锋，凶戾邪气，血色怨火缠绕！

他身后是一尊法域，来自远古蛮荒的部落之主，耳鬓如剑戟，头顶双角的【蚩尤】！

毫无疑问，此人就是九黎寨之首，蚩主。

他手上的大刀，即是大名鼎鼎的邪兵「帝恨」，传闻乃是商纣王为对抗周武王姬发打造，但随着纣王落败，鹿台自焚，他倾心打造的神兵随之下落不明，在千年之后，才于苗疆重现。

和蚩主对峙之人，却并非阿稚，而是一名青丝如瀑，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手执长鞭，舞若蛟龙，势成天蛛捕杀，五毒教的镇派绝学，《软红蛛索》。

陈昕脑海中浮现一个名字。

婆婆！

定睛一看，女子眉宇之间确实有婆婆的影子。

从陈昕落地到现在，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蚩主和婆婆虽在激战，但也有所察觉。

是他？！

蚩主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是巫王提到的那个神衣卫，他怎么可能进入蛊师们的意识海中？

婆婆一喜，舞动手中「断海鞭」，织出重重鞭影，将「帝恨」缠困住。

“陈金令，阿稚在前方，需要你帮她！”

陈昕挑眉，怪不得没见到对方。

阿稚一身强悍武功，有部分来源于体内的「轮回蝉」，而她的“还幼”同样源自于「轮回蝉」。

「轮回蝉」又是蛊神遗蜕所化，身处「仙渊」，会出问题也不奇怪，蚩主应当是算准了这一点。

陈昕微微颔首，踏步闪身，飒沓如流星，朝着婆婆所说的方向前去。

“一个外人，就算他侥幸进来又如何，蛊神的意志，只会垂怜于吾等。”

蚩主冷声喝道，「帝恨」顺势前劈，血色恨火凝聚四十丈刀刃，一刀干脆斩断了婆婆交织出来的鞭网。

《帝恨刀法》·凶兵斩三阵！

旋即，他合身冲出，杀向那个神衣卫。

口上说着不在意，但蚩主不容许哪怕一点微不足道可能的影响。

“呵，蛊神垂怜？祂的注视，却是我们不可承受之重。不如继续让祂永远的沉睡下去……”

婆婆声音清冽，浑然不惧，手中「断海」扬起，幻作无数破空虹影，从天地间的每一处角落挥出，无穷无尽，连绵不绝。

但只缠不攻，巧劲化力，卸开「帝恨」的血色怨火，叫他追向陈昕的蚩主不由得后退，落入织天蛛网中。

蚩主被逼了回来，脸色愠怒，又听见婆婆“身在福中不知福”，甚至还要反噬蛊神的发言，厉声呵斥道：

“出言不逊！尔等驾驭蛊虫，安然享受着蛊神的馈赠，却没有半点羞耻！”

婆婆恬静的脸上挂起一丝笑意，嘲笑道：“蛊神的馈赠？果然是你们守旧党最喜欢的说辞，将上千年来无数苗民的功绩，全部归于沉睡上千年的蛊神身上。”

“诚然，蛊神睡，万物生，苗疆一切起源于蛊神的馈赠。但祂毫不保留的馈赠会令苗疆一切毁灭，最终回归于祂……我们一会阻止这一幕发生。”

婆婆说道最后，语气幽幽。

蚩主没有心思和对方论道，生于蛊神，归于蛊神，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就是因为有这些大逆不道者在宣扬大逆不道的想法，苗疆才不会聚于蛊神的光辉下，才会被中原皇帝统治。

「帝恨」一扫，血色怨火张扬，以吞天噬地、不可阻挡的态势碾碎蛛网。

《帝恨刀法》·血焰扫四野！

“本尊倒要看看，你能拦我多久。”

蚩主「帝恨」再挥，【蚩尤】法域加持，这一刀惊天骇地。

婆婆舞起「断海」，她的法域内敛，竟然是罕见的“道体”类法域。

鞭与刀刃在空中交错。

复仇的怨火被熄灭。

婆婆微微一笑，“「时之虫」还能存续一点点时间，蚩主，在此之前，你哪也去不了。”

天蛊·「时之虫」！

在天蛊中亦是位于顶点的蛊虫，能力有且只有一种，将宿主的某一状态“保存”起来，往后哪怕功力退却，年老体衰，只有摧动蛊虫都能回到当时。

不过驱动「时之虫」需要消耗其本身的寿命，当「时之虫」凋零之时，塑造也会瞬间跌回原先。

婆婆历侍四代教主，至今都是五毒教镇海神针，依靠的便是「时之虫」。

即便数十年，婆婆一直在克制使用「时之虫」，但总有避无可避的情况。

多次消耗下，「时之虫」的寿命所剩无几……但哪怕今日「时之虫」彻底凋零，只要能挡在蚩主，她绝不后悔。

……

太玄经·飒沓如流星！

陈昕顺着婆婆指引的方向行进，前路却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他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沉下心神，《无相神功》模拟御蛊真气，披上“蛊师”的伪装，永无尽头的前方瞬间出现终途。

眼前景色变换。

宛若移步换景。

原本黑压压一片的头顶忽然变作明朗夜空，总算能窥见「仙渊」的入口。

虽然不比一开始夸张的高度，但入口距离陈昕所在的底部，仍然差不多有百丈往上。

陈昕推测，或许这才是「仙渊」的真正深度。

嗡嗡嗡嗡——

陈昕闯入这处空间后，一阵聒噪的蝉鸣轰隆炸响，上下左右前后，仿佛无处不在，正常人身处这环境中哪怕一秒，都得身心俱疲。

陈昕皱着眉头封闭了听觉，

抬眸望向夜空的血色小点，仅比圆盘的皓月小一些的小点，

蝉、知了、蜩……不管如何称呼这鬼东西。

它就是噪音的源头。

“陈昕！”

传音入密，陈昕探寻着气机的源头，瞬闪过去，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约莫四五岁，穿戴奢华贵气，满身银饰。

法域【千幻万蝶】萦绕周身。

这身打扮，这身银饰，眉宇之间还是熟悉的神态……五毒教主阿稚。

她又缩水一圈。

“怎么干，宰哪个？”

在面对不熟悉的领域，陈昕向来喜欢开门见山。

“血蝉是蚩主凝练的煞蛊，积聚了一众死在起事的普通苗民的怨气……”

阿稚话音还没传完，愣了一下，咧嘴一笑，一指天上：“先把血蝉宰了！”

她也不浪费时间解释了，一切等事情了结再说。

陈昕颔首，望向天上，血蝉似乎也发现了他，正在俯冲而下。

“你没问题吧？”

“还能坚持一会，至少在彻底变成婴孩之前不会拖你后腿。”

“这里是只是意识中的「仙渊」，也能影响到蛊神？”

“可以，这是我的……意识里的「仙渊」，血蝉可以将凝聚的万千仇怨传递给蛊神。”

阿稚犹疑了一下方才传音，转眼间就见陈昕应战上血蝉。

从地上往上看，血蝉很小，和天上挂着皓月圆盘差不多，但那只是视错觉……

换而言之，离得这么远，正常人都已经渺如尘埃，而血蝉却有“月盘”之大。

自天上俯冲而下，出现在陈昕眼前的赫然是一个庞然大物，通体血红的巨蝉，如小山庞大，嗡嗡的蝉鸣之声穿金裂石，「仙渊」两侧山崖滑坡碎石如流。

吼——

陈昕双手出掌，迎向巨型血蝉，以更加蛮不讲理的冲势，浩瀚真气凝聚金色巨龙，沛然无匹的拳力与血蝉硬碰硬！

打巨兽，没有什么比至刚至猛的《降龙十八掌》更舒服。

如陨石砸落的血蝉被陈昕以纯粹的力量反震回去。

嗡嗡的蝉鸣声刹那停滞。

砰砰砰砰！

降龙掌接踵而至，陈昕推动法域【武尊】之力，一对肉掌无情连击，每一掌都打得血蝉身上凹陷一个大坑，躯壳破裂，血肉模糊。

嗡嗡的蝉鸣变成悲鸣，血蝉仗着庞大身躯，顶着陈昕的降龙掌连击振翅逃离，直冲「仙渊」之顶。

陈昕踏空御风，没有直追，反手从斩妖乾坤匣中取出「霸王弓」。

陨铁神箭搭于弦上，瞄准空中的血蝉。

“发！”

《四象射日箭法》，射矢如破！

这一箭犹如长虹经天，掠向血蝉，箭矢上缠绕四色真气，化作四象咆哮。

《四象射日箭法》虽强，但其最初，便不是一门纯粹的武功，而是为了“射杀”神魔而生，用来与武者对敌，并非其长处。

陈昕一直甚少用《四象射日箭法》对付同级神意，但如今对上了小山之巨的血蝉，再不射箭，更待何时。

「霸王弓」韬光已久，灵性已生，在斩妖乾坤匣中磨砺锋芒，终是到了展露峥嵘之时。

箭法、神弓、法域，三者皆是当世之绝，相互配合之下，这一箭，箭速之快，箭势之猛，甚至远超陈昕当初在洞庭君山的那一箭！

噗嗤！

四象神箭轻而易举洞穿血蝉，箭神的四色真气化作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将血蝉撕碎无数，轰隆炸响，恐怖的真气自血蝉体内爆发，逸散开来，震动天穹！

陈昕收起「霸王弓」落到地面。

阿稚已经震惊得合不上嘴巴，自己苦战了那么久的血蝉居然被一箭射杀……也对，除了陈昕实力的确强大之外，他还并非蛊师，不会受到血蝉的影响。

寻常蛊师对上血蝉，受到蛊神遗蜕以及煞蛊的影响，一身蛊术要被凭空削掉九成。

而与「轮回蝉」融合的阿稚，则更难受，虽然只会被削掉一半的功力，但与血蝉打下去，拖得越久，「轮回蝉」的反噬就会越加严重。

“你还好吗？”陈昕看向那个不足自己大腿高的小姑娘。

“还行，要调理一下气息。”

阿稚抹掉嘴角的血迹，她在陈昕出现之前刚被打伤。

“血蝉斩杀，蚩主的计划破灭了？”

“嗯，血蝉就是煞蛊和蝉蜕的结合，也被蚩主带入意识世界中。他想要借此将苗民的怨与恨传递给蛊神，皆由……我作为媒介。”

“这里其实和真正的「仙渊」并无差别，蚩主用「陨生三途蛊」所塑，结合了我和婆婆的意识……这应该就是上次九黎派三家强闯失败想出的新招数。”

阿稚情绪有些低落说道。

陈昕看了一眼，血肉洒落一地，被大地吸收光速消失的血蝉，轻声问道：“我们现在，其实是站在祂身上吧？”

阿稚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了眼陈昕，无声地点点头。

陈昕背过身去，又看了眼血蝉尸体消失的地方，忽而觉得有些好笑。

蛊神真的在意苗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