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有趣，有趣！”

黄都头盯着张舜看，像一条从洞穴里爬出来的阴冷蜥蜴，他忽然大笑起来，似乎是对张舜的奉承满意，又仿佛像看穿了张舜的表演。

“张舜，你自己说，你这番话本官究竟能信几分？”

这句话充满了恶意与陷阱，张舜心中咯噔一下，正思忖如何回答才好，黄都头忽然又笑眯眯的说：

“放心，本官不会白收你的银子，必然也会对你照拂一二！”

这是什么？

先给个大棒然后再给一颗甜枣？

张舜认真想了想黄都头的行为逻辑，忽然间恍然大悟……这狗官，原来是在敲打自己。

张舜于是立马表示：“等到小人再赚了银子，一定再来孝敬大人！”

闻言，黄都头果然笑眯眯的说：“是吗，那本官以后还得和你多亲近亲近！”

两人一副亲切的模样，给外人看了，说不得要以为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至于说各自心中究竟在盘算些什么，就叫人不得而知了。

“都头慢走！”

张舜目送黄都头离去，脸上的谄笑犹未退去，心中却忍不住想如何给这狗官放血才能解恨。

权且忍他一忍。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虚与委蛇，也是权宜之计。

张舜宽慰自己一番，在心中的小本本上给黄都头多记了一笔后，回到了摸金人宿舍。却发现自己只是刚离去了一会儿，这里竟然就已经分出了派系。

一个健硕的汉子，跳到大通铺上，在宿舍里大放厥词。

“从今天开始，这個宿舍里我说了算！谁赞成谁反对？”

说完，那眼睛直勾勾的瞅着刚从外面回来的张舜，显然把张舜当成了竞争对手。

张舜注意到，男子右脸额头上刺着一个‘黥’字，毫无疑问男子是受了‘刺配’之刑，被流放到的水鬼营。

但这人对脸上的刺青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撇开头发将刺青外露着，生怕别人看不清楚，好似在炫耀自己的军功章。

张舜还没有回应，却又有另外一个汉子冷笑。

“薛超，你当这里是你家啊？你以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当水府军官兵老爷们都是摆设呢？

薛超被落了面子，怒视那人：“周忠，你不服气？你觉得应该是你说了算才对？

名叫周忠的汉子却也毫不打怵，反唇相讥：

“谁说了算没关系，但一定不能是你这个贼配军说了算！”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这两人似是要打起来，其他人连忙在一旁劝二人冷静。

“上官刚说了，不能闹事不要打架，你们俩找死不要紧，可别牵连了我等！”

周围人劝的在理，薛超、周忠二人冷静了下来，却也没有绕过对方，在宿舍里开始辱骂对方先人，各种污言秽语像是发生爆炸的厕所，溢的到处都是。

却有一些人找到了张舜。

“舜哥，我们想要跟你混！”

“跟我混？”

张舜愣了一下，却立即认真思考起这种可能，虽说，以自己的能力，只要低调小心、不沾染纠纷，就能暗中发育——

但现实，却毫不留情的给了自己一巴掌。

你再小心翼翼，不还是沦落到了水鬼营？

在这里继续装缩头乌龟……这是能当缩头乌龟的地方吗？

黄阙一个小小的都头，就让张舜深刻的认识到什么叫做‘官大一级压死人’。

现在别人说要推举自己当大哥，自己却说‘我不爱当大哥，我当个小弟就好’，然后任由别人骑在自己的头上拉屎撒尿……

这他妈不是贱骨头！

张舜心中有了计较，但也没有直接答应，而是反问：“你们为什么要跟着我？”

“咱们都是正儿八经的河底捞金人，舜哥你小有名气，我们当然要跟着你了，不然还能跟着那贼配军？”

张舜暗暗点头，他其实也看明白了场中的局势。

现在，小小的宿舍分成了三个派系，以薛超为首的贼配军；以周忠为首的市井贫民破落户；最后就是以自己为首的河底摸金人。

抱团是人的天性。

个体一旦被群体排除在外时，往往就会沦为所有人共同欺凌的对象。

不过张舜知道，大家都选择自己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觉得他和黄都头的关系匪浅，觉得能借自己抱上大腿。

张舜自己却清楚，他和黄都头之间有个鸡毛关系。

心里估计都巴不得对方早死早超生。

不过既然大家都误会了，张舜正好顺水推舟：“既然大家都决定让我来领头，我也不好推辞……可有一点！凡往后有谁不听我的，我绝不会轻饶他！”

“舜哥放心！我们都听你的！”

众人有了领头羊，心中也安定许多，一些憋着的话，也终于敢吐出来，有人便叹气道：

“我等都是良家子，何故要沦落到与这些贼配军为伍？”

“舜哥你说，我们真的能活着出营吗？”

张舜宽慰了几句，也不禁想着到底怎么样才能从水鬼营离开，毕竟自己也不可能永远待在这地方。

当然也没有太过担心，自己乃有挂之人，情况自然要比别人强太多。

正说着话，却看到黄都头又走了进来，目光扫过众人，悠悠的说：“上官有命，地无规矩，不成方圆；人无规矩，招惹是非。从今天开始，你们为水鬼营一队，设什长三人……

“哟，看来，你们已经选好了嘛！”

众人连忙赔笑：“都头，一切都还是您说了算！”

“无妨！既然你们已经选好了什长，也省的我费功夫了。”黄都头笑眯眯看了看张舜、薛超、周忠三人，又道：

“什长之上，还有一个队长，这个队长……张舜，就由你暂代吧！”

此言一出，有人欢喜有人难受。

欢喜的自是张舜这一批河底摸金人，难受的当然是别人；但周忠之前的话说得好，这水鬼营，从来都不是他们这些人说了算！

可黄都头却忽然话锋一转，极为玩味的说：“但是，队长一职，有德者居之。若是张舜德行不配，别人自然也可取而代之，你们说是不是啊？”

众人一愣，狐疑的看向黄都头。

你……不是张舜的靠山吗？

为何当面拆张舜的台？

张舜脑海之中却冒出了四个字——

借刀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