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寒之中，冬日显得格外沉闷。

自从下过霰之后，地面上都结了一层看似纤薄，却又颇为坚固的冰层。

本就伴随着入冬时节日渐稀少的香客，到了如今几乎可以说是没什么人来了——就算想来，路都不太允许。

涅槃寺内倒是有僧侣用锤子、石块等物，硬生生砸开冰层，再将凝结的碎冰一起扫走。

可就算是累死他们，也不可能把涅槃寺外的冰层全都给清理了。

许正也是第一次如此深切的感受到，在古代时寒冬的威力。

别说是穷苦人家大门不出，就连一直以来，在秋野郡到处耍的吴起，伴随着那一场霰之后都开始‘闭门思过’一样，整日无聊至极。

许正倒是还好，虽说没什么娱乐活动，但他也有各种百家典籍可以看——这一点是和觉明小和尚混熟之后，才能看的。

否则的话，世面上正常能买到的就只有儒家的经典，至于法、墨、道之类的，有些根本不卖，有些即使能买都可能被删减了许多，价格还贵上不少。

没办法，谁让当今圣上独尊儒术呢？

其他百家的思想都被归入到故纸堆中，你私下自己偷偷学还行，公开大肆售卖，那是摆明跟皇上过不去啊！

汝觉皇权不利，想去黄泉不成？

因此，换个地方想随便看百家的经典，在这个时候还是很难的。

只不过普度大师毕竟是化外之人，跑来大佑当然对这些起源于大佑的思想很感兴趣。

不仅自己想办法搞，还会往书上加自己的批注。

用善于理解的话说，应该叫做读后感和观后感。

这种习惯他始终持之以恒，始终坚持，涅槃寺的藏经阁中，真正的佛门典籍只有十几本，其他明面上的则是儒家的各种经典。

但在背地里，普度大师最喜欢的，批注最多的，竟然是墨家的典籍。

从他的批注之上看，普度大师觉得墨家和佛门有很多的相似性，比如佛门有苦行僧，墨家也推崇‘自苦以极’，乃至‘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等更适合大佑的理念。

还有就是墨家的兼爱，也和佛门教人向善有所共性。

而另一个非攻，也就是不进行不正义的战争、战事，也与佛门的‘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等教义有所共通之处。

甚至墨家还有明鬼、天志，这要能再联动一下可就不得了了。

如果不是墨家根本不推崇来世，更没有说什么死后会有极乐世界的话，普度大师甚至怀疑墨家就是佛门的翻版，或者说，佛门就是墨家的另一个模样。

当然，等到普度大师来了大佑十余年后，再看墨家经典之时，这种奇怪的感觉就没有了。

从他的批注就能看的出来。

【墨子实乃天下之好，然其教义亏损，徒呼奈何！自苦以极而无死后之极乐，如何能让人跟随、崇信？可叹！可悲！可惜！】

一连三个可，可想而知批注之时，普度大师的惋惜之意何其浓烈。

在遥远的蛮荒天，佛门已是天下信奉之教统。

而在大佑，墨家这个昔日曾名动天下，非儒即墨，在百家中也曾作为主角留下过浓墨重彩的一笔存在，而今却已经凋零。

如果当年的墨子，也像是蛮荒天的佛门那般，弄出一套涅槃、轮回、转生、来世之类的概念，令人本就舍生忘死的追随之下，相信死后能来到一处极乐之地，是否也可以在这片大地上，以墨家的姿态，成就如蛮荒天那般佛门的伟业呢？

正是因为普度大师熟悉佛门，所以对墨家这个和佛门多有些许共通之处的百家，尤为感叹，乃至惋惜。

许正在这万物萧条的时节，默默诵读着百家的经典，实在觉得枯燥和有些坐不住的时候，就会再看一看普度大师的批注。

一个化外之人，修行有所成就之人，辗转千山万水来到大佑之后，对往日先贤所总结的理念碰撞出的火花，也值得人去深思。

而能从中究竟取得多少养分，就要看自己了。

......

在许正不断积蓄自身的时候，远隔千里之地，和他息息相关的那个人，也在经历一场大事。

“咚！”

“咚！”

“咚！”

书院内，钟忽然被撞响，一连三声。

许多正在授课的夫子呵斥着坐下的弟子们，莫要分心。

“咚！”

“咚！”

“咚！”

忽然间，又是三道钟声响起。

六声了。

教书的夫子们匆忙放下手中的书本，告诫坐下弟子们先自己研读，莫要生乱。

然而话都还没有说完，骤然间又是三声钟响！

“咚！”

“咚！”

“咚！”

九声！

九声钟响！！！

这是自应天学府创建以来，前所未有的事情！

授课的夫子们一个个呆若木鸡，反应过来的人身如幻影腾挪，眨眼间消失不见。

正在睡觉，正在饮酒，甚至正在临摹字帖的一个个人，当听到书院内九声钟响的时候，莫不是先呆立片刻，旋即如同火灼般向着书院中一块空地上靠近。

“谁敲的钟？啊？！九声钟响，是蛮族杀到长安了，还是天要塌了？”

“听说外面这些年妖魔越来越多了，不会是出了什么捅破天的大事儿了吧？难不成出了一位盖世妖魔？”

“敲钟的是祭酒！！！”

此言一出，空地前汇聚的人群一个个都不再说话和争论，等着祭酒发话。

能连敲九声，说明是事关儒家生死存亡的大事，需要所有的儒生合力而为之，其他无论什么事情，都先放下。

但无论怎么想，他们都想不通这个时候还能有什么事关儒家生死存亡的大事。

现在可是独尊儒术的时代了！

在众人的沉默之中，敲响了钟声的祭酒满面春风的来到了他们的面前，脸上的笑意完全遮挡不住。

“祭酒，你敲九声钟，还满脸笑意......是不是道心崩了？”

一位夫子眉头紧皱，手持一支笔，如临大敌的问道。

“去去去，你的道心才崩了！老夫之心天地可鉴之！”

祭酒瞪了他一眼，很是傲然的抬起头来。

“那你抽什么风，敲九下钟？”

另一位夫子很是不满的整理着自己的衣襟，老子裤子都没穿好，你要敢说自己就是随便敲着玩的，就算是祭酒也得跟你拼一把。

“哈哈哈。”

说到这个，祭酒仰天大笑道：“董老头推荐来了一个学生，你们猜怎么着？十五道圣人考验，他全通过了！

我儒家，可能要有新的圣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