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除夕

元月21，除夕。

今年的除夕，好像比往年来得都要早一些。

这天清晨，曹明起床后，和父亲一起贴对联，母亲在厨房里忙活，快中午的时候，父子俩像往年一样，用竹篮提一些酒菜、鞭炮和纸钱，去给祖宗上坟。

一路上和几个同样去给祖宗上坟的村民相遇。

这是他们这里的习俗，每年除夕当天，都要去坟头祭祖。

今年的曹仁义好像比往年都要虔诚，来到自家祖坟所在的山脚下，曹仁义从篮子里拿出两把锯镰刀，递给曹明一把，招呼曹明一起给祖坟除草。

他们这儿山多，有些山不适合种东西，倒是适合安葬先人。

他们家的祖坟基本上都在这座山脚下，位置距离都不太远，看上去有一大片。

其中大部分都找不到墓碑了。

很多坟，曹仁义也弄不清楚是哪位祖宗的。

其实，过年前，曹仁义就来这里清理过，今天给祖坟除草，更多的是象征性的。

片刻后，父子俩一个摆祭品，一個烧纸钱。

烧纸钱，先燃放一挂鞭炮，算是通知祖宗。

今年的纸钱，都是曹仁义准备的，比往年多了好几倍。

给祖宗磕头的时候，曹仁义今年也磕得特别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求祖宗保佑什么。

祭祖的流程，曹明从几岁开始，就跟着父亲一起弄，所以，他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往年他来这里祭祖的时候，对人生会多出一些感悟。

比如：他会想到将来有一天，自己也会葬在这里，一辈子的努力、辛苦，好像没什么意义。

比如：他会想等自己长眠于此的时候，会有后人每年来祭奠自己吗？地下冷不冷？

等等。

而今年，他给爷爷、奶奶的墓碑磕头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我能一次次回头以前的时空，这辈子应该死不了吧？爷爷、奶奶，你们能投胎就赶紧去投胎吧！请恕孙子不孝，我恐怕永远也不会下来陪你们了。

……

过了中午12点，曹家湾就不断有年夜饭开席的鞭炮声响起。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曹明家也开始吃年夜饭。

父亲像往年一样先去门外燃放一阵鞭炮，然后赶紧回家关门、开灯，招呼老婆、儿子开始吃年夜饭。

很久以前，曹明不明白他们这里的年夜饭为什么会吃这么早。

而全国其它地方好像都是天黑后才开始吃年夜饭。

影视剧里的年夜饭，则好像都要到等到深夜才吃。

原时空，他曾出于好奇上网搜索过。

结果却见网上说这是当年抗战时期，徽省人养成的习惯。

说是那时候，徽省因为抗战，十室九空。

剩下的人，为了防止敌人趁大家吃年夜饭的时候偷袭，就特意把吃年夜饭的时间提前了。

也是在网上搜索这个问题的时候，曹明才讶然得知徽省的烈士陵园是全国最多的。

他也不知道今天大过年的，每个人都很高兴，自己怎么就想到了这些不开心的事。

好在今年家里的年夜饭很丰盛，父母脸上的笑容也比以往灿烂多了，渐渐感染了他。

一家三口，一个人坐一个圆形的木质火桶。

桌上的很多肉菜，在上桌之前，都是放在火桶里温着的。

所以，大部分肉菜都炖得很软烂。

粉蒸肉、山药炖排骨、红烧猪脚、臭鳜鱼、青椒炒猪心、梅菜扣肉……等等。

都是典型的徽菜风格。

每道菜的颜色都比较重。

也都很入味。

“来！我们再喝一杯！今年咱们家算是双喜临门，不仅小明考上了好大学，家里还盖了这么好的房子，我感觉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哈哈！”

曹仁义脸已经喝红了。

但此时却又一次端起酒杯，招呼妻儿再喝一杯。

酒，是自家酿的糙米酒。

甜甜的，喝着有点像饮料。

但后劲却挺大。

曹明和李三梅都笑着举杯。

曹明裤兜里的手机不时震动一下，要不是他提前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恐怕根本吃不安稳这顿年夜饭。

年夜饭快吃完的时候，父母像往年一样给他红包。

等收拾了桌上的碗碟筷子，母亲拿来热抹布把桌上擦干净了，就端来早就准备的五格盒，五格盒里装了瓜子、红枣、糖果、开心果等小吃。

另外还把曹仁义和曹明的茶杯拿过来，给他们茶杯里添满开水，让他们父子俩能一边喝茶、嗑瓜子，一边看电视。

坐在火桶里吃瓜子、喝茶、看电视，真的是一种享受。

身上暖洋洋的。

一点都不冷。

至于为什么不用空调？

主要是习惯的问题。

他们这儿山多，没事的时候，就可以去山上砍点祡禾回来。

有祡禾，烧祡禾灶就很实惠。

弄火盆也方便。

他们这儿流行家家户户，都有好几个木质火桶，只能坐一个人的那种。

一般都是家里有几口人，就弄几只木质火桶。

没人烘火的时候，在火桶上方架一只篾筛子，篾筛子里就可以放没有晒干的衣服、袜子那些。

筛子下面，还可以烘鞋子。

如果家里烧了什么肉菜，还可以把调好味的肉菜放在火桶里慢慢煨到软烂。

可以说，火桶在他们这里比空调适用多了。

还不用花钱。

只需要有空的时候，去山上多砍点祡禾回来就好。

“小明啊！你前几天买的那辆烧油的三轮车，我已经学会怎么开了，真挺好用的，以后我能开着它去镇上买菜，也能开着它去县城买东西，还能拉笋子、祡禾和稻子、玉米，而且这车动力还强，你不晓得，这几天村里好多人都来看过你买的这辆车，都想买呢！”

曹仁义坐在火桶里，背靠着墙壁，眯缝着一双醉眼，一边懒洋洋地磕着瓜子，一边拉长着声音跟曹明说这事。

曹明随口嗯了声。

他低着头，正在回复手机上的一些短信。

此时正在回复的是席玉发来的。

席玉：“我家年夜饭快开始了，今年我叔叔搞到一头野猪，给我家分了一条猪腿，嘿嘿，所以今天我家有野猪肉吃哦，你想不想吃呀？”

曹明：“野猪肉粗，肯定没你肉好吃。”

席玉：“去！！没个正经！”

曹明：“你外婆的病怎么样了？好了吗？”

席玉：“应该没有大碍了，已经出院了，不过医生说，要好好休养几个月，对了，你拜年要拜几天呀？等你拜完年，咱们去县城玩呀，过年的时候，县城到处张灯结彩，最漂亮了，你想不想去？”

曹明：“我姑姑、舅舅比较多，拜年可能需要好几天，等我忙完了再说。”

席玉：“哦，可是我已经很想你了。”

曹明嘴角上扬，“哪里想？”

席玉：“哪里都想。”

就在这时，初中同学付君竹也发来一条信息。

付君竹：“曹明，新年快乐！你家年夜饭吃了吗？”

曹明随手回了句：“新年快乐，我家刚刚吃完，你呢？”

付君竹：“我家也刚刚吃完，不过我今天并不快乐，因为吃饭的时候，我爸妈和我哥哥、嫂嫂，都说我19岁了，该找对象了，说是现在找对象，谈个年把，正好达到法定结婚年龄结婚，还说已经帮我安排了两场相亲，我现在很不开心，你觉得我应该去相亲吗？”

曹明有点意外。

才19岁就要相亲了？

她家够着急的。

不过，他们这里初中毕业没继续读书的，好像结婚都挺早的。

有些还没到结婚年龄，就先把结婚的酒席办了，有些生了孩子，自己都还不够结婚年龄，不得不缴纳罚款。

“你不想相亲？”

曹明询问。

付君竹：“当然不想呀！我才19岁呀，你还在上大学呢！莪虽然没机会上大学，但也不想这么早就结婚呀！难道你希望这么早结婚？”

曹明哑然。

心想：你早不早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付君竹最近天一黑，就给他发信息，她对他什么意思，他也明白了。

倒是让他免了被秦卿骚扰。

因为付君竹自己对他有意思的话，肯定不会把他的手机号给秦卿。

只是，应付付君竹，也让曹明略感烦恼。

毕竟，他有女朋友了。

而他又不想在家乡乱搞男女关系，坏了自己名声，也让父母丢脸。

何况，就冲付君竹和秦卿是闺蜜，他也不想沾染付君竹。

不是下不了手。

仅仅只是不想以后不时见到秦卿。

自从原时空和秦卿离婚后，他就希望和她永远老死不相往来。

就当自己的生命中，不曾有她。

此时，面对付君竹的询问，曹明沉吟了几秒，回道：“既然不想相亲，就直接把你的想法跟你父母他们说呗！说得通最好，如果说不通，那你要么屈服，听从他们的安排，老老实实的去相亲；要么就准备过完年，出去找个工作，别待在大平了，只要不跟父母、哥哥嫂嫂一起生活，他们就没法给你太大的压力，最多也就平时打电话的时候，在电话里催你两句，你想听就听一下，不想听就挂断电话。”

没多久，付君竹又发来信息。

“京城的工作好找吗？要不年后，我跟你一起去京城吧？到时候你还可以照应我一下，作为回报，我有空的时候，还可以去帮你洗个衣服什么的，怎么样？可以吗？”

你想骗吃骗喝就直说。

曹明脑中闪过这句话，有点想笑。

这付君竹对他的心思，是越来越不遮掩了。

她这番话简直是在怂恿他带她私奔。

只是借了一个去京城找工作的名头而已。

“京城的低薪工作很好找，只要你能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你学历要是高一点，去京城倒是有机会找到好工作，但你学历低了点。”

不想带她去京城的曹明，选择实话实说。

一下子就把付君竹给干沉默了。

许久都没有再给他发信息。

让他轻松了不少。

……

夜幕降临的时候，曹昆打电话给曹明，喊曹明出去一起放烟花。

正好在家里待得无聊的曹明，跟父母说了一声，就起身套上羽绒服大衣，出去了。

村里这个时候，家家户户基本上都是关着大门的。

看不见几个人影。

但家家户户的门缝里透着灯光。

有些人家里有搓麻将的声音传出来。

还有人家有喝酒划拳的笑声传出。

曹明笑吟吟地往曹昆家那边走去。

没多久就看见曹昆，以及曹昆的姐姐曹文静。

相比曹昆的胖、平平无奇，曹文静应该算是歹竹出好笋的典范，在整个曹家湾的年轻姑娘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肤白貌美大长腿，形容的就是她这种姑娘。

她和胖乎乎的曹昆站在一起，如果不是五官有点相像，那肯定谁也不会当他俩是亲姐弟。

“烟花呢？买了吗？”

隔着几米远，曹明先是对曹文静点点头，然后开口问曹昆。

曹文静比他们大两岁，从小也是和他们一起玩到大的，彼此并不陌生。

曹昆露出笑容，“当然没买啊！你现在那么有钱，我才几个零花钱？这烟花肯定得你来买啊！你好意思让我买？对吧姐？”

最后三个字，他问的是曹文静。

曹文静笑而不语。

只是好奇地打量曹明。

这次回家过年，她听说了很多事，其中有不少都是关于曹明的。

比如以前学习成绩和她弟弟曹昆差不多的曹明，今年高考，超常发挥，分数远超她弟弟，去了京城师范大学念大学。

比如曹明高考期间买了彩票，高考完发现中了大奖，拿着江劲回家给家里盖了村里最漂亮的房子。

等等。

私下里，她还听曹昆说，曹明中的彩票奖金，远远比村里传出来的要多得多，因为曹明一去京城，没几天就在京城买了房子，还买了奔驰车。

这些传言，让曹文静对曹明多了不少好奇。

她有挺多问题想问。

但她现在和曹明已经没小时候那么熟悉了，因为她初中毕业后，就出去打工了，最近这几年，总共也没见过曹明几次。

时间长了，彼此也都长大了，不仅不熟悉对方这几年的事，甚至对对方长大后的模样，都有几分陌生了。

曹明失笑，对村头偏了偏头，“那还等什么？去小卖部买啊！”

曹昆马上大步往村头那边走，边走边说：“那就走啊！你以为我会跟你客气？”

……

三人买了一堆烟花，来到大平湖边的滩涂上。

冬天是大平湖的枯水期，露出大片大片的滩涂。

再加上最后气温很低，地面被冻得很硬。

鞋子踩在冻硬的滩涂上，发出滋滋的声音，还挺好听的。

曹明、曹昆、曹文静三人忙活着，把刚刚买来的烟花一一摆放在空旷的滩涂上。

最后，曹昆掏出半盒烟和打火机。

给曹明分了一支，曹明也没说自己不抽烟。

因为这香烟是用来点烟花的。

他和曹昆各自点了一支香烟，打火机递给曹文静。

三人相视一眼，曹昆突然开口喊倒计时。

“5、4、3、2、1……点！！”

随着倒计时结束，三人都赶紧点燃自己面前的烟花。

刚点燃，就纷纷跑远。

“啾啾”的烟花冲天声响中，一颗颗烟花冲到夜空中，绽放出一朵朵五颜六色的烟花。

曹明、曹昆、曹文静三人聚在一起，仰头望着夜空中绽放的朵朵烟花，都露出笑容。

这是他们小时候玩不起的浪漫。

以前过年的时候，他们只能在满村的鞭炮碎屑中，寻找没有炸完的个别小鞭炮。

捡到一些后，就到处寻乐子。

看见有结冰的地方，就点一颗鞭炮扔过去。

看见牛屎，就在牛屎上插一根小鞭炮，点燃就跑，等牛屎被炸得满天飞，几个小伙伴就哈哈大笑，像是一群二傻子。

有时候，还会把点燃的小鞭炮扔到人群里，看见本来欢声笑语的人群，被突然炸响的鞭炮吓得四散而逃，哪怕这些受惊的大人马上就追着他们撵，想揍他们，他们也会哈哈大笑，非常开心。

……

那些是他们儿时的快乐。

此时，他们仨仰望着夜空中的朵朵烟花，曹文静呓语似的说：“真漂亮呀！”

曹明嗯了声。

曹昆轻叹一声，感慨道：“我还记得小时候每年过年，咱们都提前做一个小灯笼，到处找没有底的玻璃杯，做灯笼罩子，等吃完年夜饭，我们就一人提一个自己做的小灯笼，排着队，在村里转来转去，像龙灯一样，那时候真开心啊！可惜，那样的时光，咱们再也回不去了。”

曹明闻言，瞥了瞥曹昆，心想：回不去的是你们，如果我想回，还是能回去的。不过，我现在还不想回到那么早的时候。

几只烟花放完，他们仨又去点燃几只。

于是，夜空中很快又有朵朵烟花绽放开来。

他们在这里玩得开心，没多久，就把村里好几个年轻人吸引过来。

其中有一个，还是从小就喜欢和曹明作对的曹定虎。

身高接近一米九的曹定虎，腿长腰长，乍一看，真是好一条昂藏大汉。

看见曹明，曹定虎先是意外，随即就露出惊喜的笑容，大步走到曹明近前，主动打招呼：“小明，原来是你们在这里放鞭炮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几天我都没看见你。”

曹文静白了他一眼，纠正道：“这不是鞭炮！这是烟花！真没见识。”

曹文静被曹定虎捉弄过很多次，所以对曹定虎从来没有好印象。

曹定虎露出尴尬的笑容。

曹明笑笑，“回来有些天了，主要是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家里，没怎么出门。”

曹定虎从怀里掏出一包华子，一边给曹明打烟，一边接话，“哦，这样啊！怪不得呢！对了，你上次跟我说，我可以去京城学健身，然后可以做健身教练傍富婆，我半年来，可是天天有在健身，我觉得我差不多可以去京城了，哎！小明，你什么时候回京城啊？我能跟你一起去不？”

曹明很错愕。

愕然转脸看向曹定虎。

心想：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可以去京城傍富婆？我当初是这么跟你说的？

同样听见了曹定虎这番话的曹文静，先是诧异地看了看曹定虎，然后将更诧异的目光看向曹明。

那眼神，仿佛在说：小明，你真跟曹定虎这么说过？你竟然教他傍富婆？

一旁的曹昆忍不住，咬着嘴唇，笑得肩膀直抖。

曹明被曹文静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瞪了曹定虎一眼，曹明压低声音说：“大过年的，你别这么给我泼脏水！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傍富婆？”

曹定虎此时也意识到这里不是说这种话的地方。

面红耳赤地抓了抓头，连连点头承认，“对、对，你没说，全是我自己想的！”

说完，他还转脸对曹文静强调一遍，“真是我自己想的！跟小明没关系！”

曹明：“？？？”

“哈哈……”

曹昆实在忍不住了，大笑出声。

“下流胚！”

曹文静红着脸骂了一句，迈开两条长腿，向前方还没点燃的烟花跑去。

附近其他小伙伴都向这边侧目看来。

曹明没忍住，一脚踹在曹定虎腿上。

“谁让你跟文静强调的？你是不是故意的？”

曹定虎抓抓头，神情尴尬，“我也是一片好心，不想让文静误会你啊！”

曹明恨得牙痒痒，“我谢谢你了！你个棒槌！”

一旁的曹昆笑声更大了，眼泪都快笑出来。

曹定虎被笑得脸上挂不住，低声警告：“阿昆，你差不多了啊！你再笑，我就跟你翻脸了。”

曹昆连忙抬手捂住嘴巴。

曹定虎的威胁，他还是怕的。

主要是从小到大，曹定虎每次跟他动手，他都是挨打的一方，根本就打不赢。

曹定虎见曹昆捂住嘴，这才又看向曹明，低声说：“那我过两天再找你聊，刚才对不住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曹明斜他一眼，倒是相信这家伙不是故意的，纯粹就是没脑子。

从小到大，他就是看不惯曹定虎没脑子，干什么都莽干，所以才跟曹定虎玩不到一起去。

而曹定虎也知道曹明嫌他蠢，所以也很看不惯曹明。

要不，他俩也不至于一直玩不到一块去。

……

接下来几天，曹明每天都在外出拜年。

酒席吃了一顿又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