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下山头。

村里张灯结彩，热闹程度比不上白天，却又别有一番意境。

村里有一处建在湖心中的广场，有一条浮桥穿过湖面到达此处，看上去很有诗情画意。平台中间矗立着一尊酒仙雕塑，明天的开坛仪式，原本就是在这里举行。

此时雕像前的平台上已经摆放了一些宴席，周围栏杆和湖面上亮起好看的灯盏，营造出一个偌大的舞台。

青鸟蹲在舞台的入口处，叫道：“男宾一位，里面请。”

“……”

阿蒿脸色古怪地走进去，一眼看到妹妹阿荟坐在其中一个坐垫上，冲他招手，于是便走了过去，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

面前的案桌上摆放着酒壶、酒杯和水果等。

有普通游客好奇地想要过来，却被青鸟连骂带啄地赶跑了。

只有手持鸟羽信物的人才准许进入。

阿蒿环视四周，发现村长等人也在，也都是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此外还有几个空位。

而站在雕像底座上的人，正是一整天都不曾出现陈阳。也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

腰间挂了一个葫芦，头发仍然杂乱如鸟窝。

施施然站在那高台上，面带微笑，似乎想展示高人风范，但发型毁所有。

“玉哥怎么还没来？”高莹回头看向入口处，露出几分担忧。

这里的环境看似优雅富有情调，她却本能地感觉到有些诡异，总觉得心里惴惴不安，好像要发生什么事情。

方士玉迟迟没出现，加重了她的不安。

这该不会是一场“鸿门宴”吧。

“安娜，你怎么看？”

旁边的朱安娜，却是疑虑地看着那个陈阳：“我觉得，他好像不太对劲。”

高莹原本心里挂念着方士玉，没怎么注意他，经朱安娜这么一提醒，仔细一看那家伙好像真的有点古怪：“他笑得好淫荡啊。”

外观看上去跟之前没什么变化，但是气质变了，感觉他在憋什么坏。倒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直觉。

难道是写小说写魔怔了？

……

两女正疑惑地观察陈阳，忽然听到那鹦鹉又叫了一声：“男宾一位，里面请。”

玉哥？

高莹满怀期待地回过头，定睛一看却不是方士玉，是那个乌老头儿。

阴沉着一张马脸，大步走了进来，盘腿坐在最角落的一只坐垫上，两手往膝盖上一搁，就像老僧入定一样，不再动弹，目不斜视。

“他也来了……”

“没想到……”

村民们议论纷纷。

村长见状本来想起身打招呼，但见他那生人勿近的架势，可以预想是凑上去的结果大概率是热脸贴冷屁股。村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回去，免得自讨没趣。

……

“主要角色都到的差不多了……还有两个人没有登场，不过无所谓，可以开始这场演出了。”陈阳那看似平静的眼神中，却是隐隐透出一股狂热，“主角总是有迟到的权力，至于另一个……炮灰罢了，无关紧要。”

鹦鹉拖曳着长长的尾翼，飞到了酒仙雕像上，扯着嗓子叫道：“酒宴开始，有请主持人讲话！”

一群人将目光投向陈阳。

连乌先生都抬眼瞥了过去。

陈阳站在雕像前，面带微笑，开口就是惊人之言：“之所以召开这场酒宴，是因为本人有幸得到了酒仙的启示。”

底下嗡地议论开来。

这人在说什么胡话，神神叨叨的，喝多了吗？

“果然不对劲啊，”高莹皱起眉头，“这货绝对是写小说走火入魔了。”

“……”

朱安娜没说话，不动声色地观察那位乌先生。

“空口无凭，我可以证明。”陈阳说着，解下腰间悬挂的葫芦，单手擎着展示给众人看，“这就是那位仙人随身携带的酒葫芦。”

听到一片质疑声，陈阳也不恼，拔出了酒葫芦的塞子。

接着把葫芦往前一丢。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那葫芦轻飘飘地悬浮在半空中，底下像是被云雾托住，表面亮起复杂的纹路，从底部向上蔓延，汇聚到了葫芦口。

紧接着，在场的众人都闻到了一股醉人的醇香。

明明没有饮酒，却是陷入了微醺的状态，醉意朦胧，心情愉悦，好像看到了祥瑞。

“这真是仙葫芦？”

“我真的看到仙人的影子了！”

葫芦周围云雾缭绕，似乎隐隐凝聚成一张人脸。

“各位，酒仙即将复苏，让我们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幕吧！”陈阳张开双臂，激情澎湃。

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葫芦，醉意越来越浓郁。

那云雾形成的人脸逐渐清晰，一道超凡脱俗的身影在宾客目睹中缓缓成形……

忽然，有呼啸声划破夜色。

一道寒光从天而降，径直射向那酒葫芦。

那是一把剑，剑身上铭刻着符文，此时萦绕着澎湃的黑气，驱散了葫芦散发出来的白雾，那道身影自然也是烟消云散。

葫芦像是拥有自主意识，敏捷地躲开了那把剑，飞回了陈阳手中。

而那把剑，落地插入木制地板中，剑身震颤着发出摄人心魄的嗡鸣声。

剑身周围仍然萦绕着黑气，像一股股水流一样来回运转，生生不息，滔滔不绝。

宾客们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发生了什么？

这时鹦鹉站在酒仙雕像上大叫：“主角入场！主角入场！”

随着鹦鹉兄尖锐的叫声，一道身影踏空而来，落在了那把剑旁边。

高莹第一反应是方士玉，但是仔细一看，仍然不是。

那人穿着黑衣，身材高大威猛，落地后握住剑柄，将那把萦绕着黑气的大剑拔了出来。

是那个守泉人！

准确说，是现任守泉人。

他手持大剑，站在宴席中间，比剑锋还锐利的目光紧盯着面前的陈阳。

酒宴被打断，陈阳却是没有生气。

神情反而有些激动。

瞳孔中倒映出守泉人的身影，投射到意识深处。

意识空间中，一个闭着眼睛的“陈阳”满脸绯红，像是喝醉了酒一样，蹲在那里喋喋不休：“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主角总在关键时刻出场，这才是主角该有的样子！”

意识深处的兴奋，体现在外表上，使得他的身体不由地颤抖起来。

手中的酒葫芦传递出一股暖意，让他的身体恢复平静。

高莹满脸失望，心里更加不安：“玉哥呢？他怎么还没来？”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这时，角落里的乌先生站了起来，面色古怪地看向守泉人。

守泉人察觉到什么，也转过身，与之对视。

气温仿佛一瞬间降低了几度，众人都不由地感受到一股寒意。

朱安娜默默坐直身子，支起一条腿，是随时可以起身的姿势。右手虚握，指缝中隐隐透出蓝色的微光……

其他宾客们看看守泉人，再看看乌先生，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

怎么回事？

这师徒俩，怎么还对峙起来了？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两任守泉人发生冲突，绝对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搞不好，要影响到酒仙村的命脉！

村长心里不安，正要起身说些什么。

这时，吱呀吱呀的声音传来。

有人踩着木制通道，正朝这边走来。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玉哥！”

看到那熟悉的身影，高莹心中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顿时觉得，不管发生什么，可以安心看戏了。

方士玉来到平台上，径直走到守泉人身边站定，上下打量了陈阳一番。

气质像变了一个人。

而且他身上那个葫芦，似乎不是凡物。

只不过方士玉现在“白内障”看不分明，没办法做出准确判断。

陈阳也盯着他，瞳孔中的身影投到意识深处。

“身为炮灰居然压轴出场，想抢主角风头吗？这种行为活不到下一章。小心被卷入主角和反派之间的纷争，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雕像上的鹦鹉兄忽然张开翅膀大叫：“炮灰来喽。”

“……”

方士玉抬起左手，环龙炮发射出一枚能量子弹，准确地射中了那只鸟。

鹦鹉一个趔趄差点摔下来，急忙扑腾翅膀稳住身体，掉了不少毛，嘴里骂骂咧咧，聒噪得厉害。

连只鸟都打不下来。低段位的痛谁能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村长忍不住了，站起来，代表在场所有人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是要演哪一出啊？

方士玉笑道：“村长别急，今晚是酒仙村值得纪念的一晚。”

阿荟眼前一亮：“你查出什么了吗？”

“嗯，酒仙村的隐秘，我已经清楚了。”

那层神秘的面纱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酒仙村的起源、运行逻辑，以及那道新出现的规则意志，都已经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他将亲手揭开笼罩在酒仙村表面的这层神秘面纱。

意识深处，闭着眼睛的“陈阳”喋喋不休：“这个炮灰想干什么？居然如此高调，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话说回来，他能讲出什么东西，总归还是得靠主角力挽狂澜……”

“从哪儿开始讲起呢？”方士玉的目光落在村长身上，“有了，就从村长撞柱开始说吧。”

村长老脸一红，嘀嘀咕咕：“这事儿过不去了是吧。”

“首先要说明的是，酒窖的柱子根本不是因为年久失修，是被人为破坏的。”

“？！”

宾客们面面相觑。

村长难以置信：“人为破坏？怎么可能……”

阿荟忽然想到什么，大惊失色：“有人想谋害村长伯伯？”

“那倒不是，村长当时在酒窖里清点酒坛，纯属意外，不如说，村长的存在打乱了某人的计划。”

方士玉顿了顿，继续说道：“幕后黑手不是要谋害村长，他的目标，是酒仙露。”

高莹恍然大悟：“如果没有村长及时保护，现在酒仙露已经被坍塌的酒窖砸烂了。”

一时间，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村长身上。

村长不由地挺直了腰杆，嘴角差点没压住：“咳，这没什么，我当时啊……”

“我在现场参与救援时，接触到了那些断裂的柱子。”方士玉一说话，又把众人的视线从村长身上拉了回来。

“……”

村长心里有种淡淡的失落。

“每一根柱子都是外表看上去完好，但是内部结构已经被腐蚀坏掉，就算没有村长撞柱，很快也会因为承受不住顶层的重量而坍塌。”

那显然不是自然腐蚀的痕迹。

自然腐蚀的木材，一般都是由外而内，而不是反过来。

而且，方士玉当时在木材中感受到了淡淡的水属性能量。

“所以，幕后黑手是怎么做到的呢？”高莹问道。

“这就要问守泉人了。”方士玉看向身边手持大剑的黑衣人，说道，“守泉人代代相传的一门武技，叫做‘涌泉剑法’，这剑法是守护仙葫泉的关键。能给我们演示一下吗？”

守泉人点了点头，剑身朝下，剑尖抵在地板上。

浓郁的黑气扩散，如一条黑蛇，蔓延着流向远处，渗透进了那边栏杆的木材中。

方士玉让高莹去碰一下那边的栏杆。

高莹走到栏杆前，伸手一碰，中间一段木材变得像豆腐一样，一搓就烂。

外表看上去却完好无损。

“这就是‘涌泉剑法’，作为一门水属性武技，有着渗透、腐蚀的特性。”

方士玉看向乌先生：“你只需要在村长家附近施展这门武技，目标选取为酒窖中的木材，就能起到破坏的作用。将酒窖中的木材和这块栏杆对比一下，就能发现两者内部的腐蚀情况完全一致。”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乌先生。

其实已经不需要证据了。

用排除法就能得到答案。

村里会“涌泉剑法”的只有两人。

事情发生时，现任守泉人在山上小木屋，距离这么远，他再厉害也没办法远程破坏村长家的酒窖。

只剩下赋闲在家的乌先生。

之前去他家时，他正在做木工。

空荡荡的院子里最多的就是堆积的木材。

想必都是他用来练习的道具。

“乌先生……为什么？”

在场所有的酒仙村村民，都有种信仰崩塌的错愕感。

包括村长在内，从小到大他们接受的观念就是，守泉人是村子的守护者，只要有他们在，酒仙村就不会出乱子，会一直延续下去。

而现在这个外来者忽然告诉他们，前任守泉人想破坏至关重要的酒仙露，说实话，他们宁愿相信这个外来者在说谎。

但是看眼前的形势，这种可能性不大。

在场各位都不傻，乌先生的表情，似乎已经说明了问题。他没有否认的意思，或者说，懒得否认。

守泉人在与他对峙，防备着自己曾经的师父。

两人已经形同陌路。

意识深处，闭着眼睛的“陈阳”沉吟着。

“这炮灰倒是有点脑子，或许，可以让他当主角的小弟，负责给主角出谋划策……然后在冲突中死掉，刺激主角爆种……俗称，高级炮灰。”

……

“乌先生为什么要破坏‘酒仙露’？”阿荟不愿意相信。

“我想，重点不是那坛酒，而是村民们凝聚的信念。”

并不知道自己刚刚升级为“高级炮灰”的方士玉，继续说道：“根据《村志》中的记载，开坛大会的起源是为了应对村里发生的‘怪事’。”

先不管“怪事”发生的原因是什么，只看表面现象，举行开坛大会后，“怪事”就少了。

原因仅仅是“酒仙露”本身吗？

恐怕不是。

第一届开坛大会的酒仙露，受限于当时条件，品质肯定不如现在，甚至可能连一般的酒都不如。

但是它既然有用，说明是“仪式”本身的作用。

所以，重点在于村民们的集体意志。

把“怪事”看作是一种“错误”，村民们的集体意志就是“修补”错误的关键。

如果酒仙露在开坛前夕被毁，活动没办法继续进行，必然会影响村民们的意志，“修补”工作也就无法完成。

“这就是乌先生的目的。”方士玉说道，“这个牵扯到了酒仙村的底层运行逻辑。酒仙村为什么能持续一千多年，始终如世外桃源，这本身就是不正常的。”

一千多年啊，沧海桑田。

周边变化很大，酒仙村却一如既往，过于美好。

方士玉越是了解这里，越觉得这里不像现实中的地方。反倒像是只存在于梦境中的“乌托邦”。

这种现象，只能解释为，有一种玄妙的力量，影响着本地。

这个猜想与《村志》中的记录一致。

不管是仙葫泉也好，肥沃的土地也罢，都在那种力量的影响之下，保持着超越世俗的美好。

“所以，你认为酒仙是真实存在的？”阿蒿思索道，“酒仙临走前留下的力量，庇护着我们这片土地？”

“不是普通的力量，而是精神意志。”方士玉缓缓说道，“那位仙人是一位高品甚至超品的修行者，他或许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而是在此地陷入了沉睡。

“大梦千年，世外桃源一般的酒仙村，可以说是他的一场美梦。”

方士玉语出惊人。

在场各位都感到毛骨悚然，尤其是各位村民，一时都有些怀疑人生。

阿荟伤心地道：“所以我们都不是真实存在的，而是梦里的人吗？”

“……不，你们都是真人。”方士玉汗道，“你们是现实中存在的人，这点毫无疑问，请不要怀疑自己的存在。”

这么离谱的说法，你好歹先质疑一下。

怎么这么容易就接受设定。

方士玉心里吐了句槽，接着解释道：“这里是那位‘仙人’梦中的理想地，他的精神意志是维持此地千年不变的根源。”

之所以做出这样的推测，还是受到了陈阳的启发。

陈阳的意外遭遇，就像是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通往真相的大门。

简单来说，方士玉通过观察身边人发生的一系列变化，总结出了一个规律。

而这个规律导向了一种可能性：

陈阳受到某种影响，乱入到了“仙人”的梦中，他的精神意志部分融入到了本地原本的精神力量当中。

或者更准确来说，是他的精神意志借助本地的原有规则，撬动了部分规则之力，从而对现实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所以，身边人，包括方士玉自己，受到规则意志的影响而产生的变化，都一定程度上符合陈阳做的人设。

“而我在他心目中就是个炮灰设定，所以力量受到了规则的限制。”方士玉心里吐槽。

要想破解掉规则牢笼，得先想办法把陈阳从“大梦”中拽出来。

看他现在的状态，恐怕正被某种力量所挟持，身不由己……

先不管他，言归正传，在上山找守泉人之前，方士玉只能模糊判断此地的确是有“仙人”施加的精神力量罩着。

在与守泉人接触后，了解到一些守泉人的隐秘，结合自己在《村志》中看到的几件“怪事”案例，才豁然开朗，整个谜底变得更加清晰。

陈阳曾自己上山找守泉人，但是被守泉人从监控里看到。守泉人怒喝一声把他吓跑了。

方士玉于是顺着陈阳离去的方向搜寻。

虽然感知能力受到限制，但是他留下的痕迹很明显。方士玉又有打猎的经验，所以很容易追踪到了他的去向。

一路搜寻，在山中某地发现了一尊石像。

那石像本身平平无奇，但方士玉身为武者，与石像内部某种残余的力量产生了共鸣。他模糊地感知到了其中残留的精神力。

这种感觉，跟记录了秘籍的石块有些类似——当然，本质是完全不同的。

那石像应该就是“仙人”的肉身所化。

而他的精神力量已经彻底分散融入到了这片土地中，化作本地规则的一部分，就像是形成了一个弱规则场域。

之所以说是弱场域，是因为它并不会限制人来人往，是绝对开放的，不像“修罗场”那般霸道。

以这种形式存在，这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永生吗？

是他自愿的，又或者是不得不如此？

是什么执念让他存留此地？

这些就不知道了。

或许等陈阳清醒后，可以问问他。

他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总之，正因为汇总了这些线索，所以方士玉才说，那位“仙人”并未离开，而是永久地沉睡于此，一梦千年，守护着这片净土。

不必是超品的武神。

就算是高品的武者，精神力量也不容小觑。

影响这一村之地，绰绰有余。

也就只有梦里，才会有这么美好的地方啊。

那位“仙人”虽然已经失去了自我意志，但他的精神永存，恩泽一方水土。

不过，既然是梦，就会滋生梦魇。

阴阳平衡的道理，在这个“大梦”中仍然适用。

村民们有时会遭遇一些“怪事”，便是与大梦意志接洽，受到了梦魇的些许影响。

而应对梦魇的方法，“仙人”沉睡前也已经做好了安排，那便是“涌泉剑法”。

此剑法恐怕是“仙人”有针对性地创作出来的，可撬动部分规则之力，是净化梦魇的唯一手段。

“仙葫泉是一切的关键，是仙人的精神源泉，所以时不时会滋生‘梦魇’，如果放任不管，泉水被污染，‘大梦’就破了。”

方士玉看向守泉人：“守泉人的职责，就是清除‘梦魇’，维持大梦的存续。”

守泉人点了点头。

在这之前，守泉人知其然，但不知其所以然。

他只是遵守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尽职尽责地守护仙葫泉。

守泉人也是在听完方士玉的分析后，才得知自己这么做的真正意义。

那一刻，他不再迷茫。

他很感谢方士玉的告知。

虽然不是论道，却胜似论道。

面前的路似乎被方士玉照亮了，守泉人已知晓人生的意义，并决心坚定无畏地走下去。

“开坛大会能起作用，说明村民们的集体意志能在一定程度上与大梦意志相互接洽和影响，开坛大会的意义，就在于全村人共同修补大梦、共筑梦想之地。”

方士玉对在场宾客们说道：“所以，这片净土能存续至今，纵然有大梦意志的影响，却也少不了你们的辛勤耕耘。”

所有人都顿生明悟，眼里似乎有了光彩。

虽然关于“大梦千年”的部分还是没怎么听明白，不过这话听上去，莫名提劲！

方士玉话锋一转，看向乌先生：“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从你的行为推断，恐怕是在清除梦魇的漫长生涯中，反被梦魇所影响。表面看上去很正常，其实内在就像受‘涌泉剑法’侵蚀的木材一样，早已腐朽不堪。”

乌先生表情淡然，弯腰从桌子上捡起一根竹筷，握在手中。

蓬勃的水属性之力涌现出来，黑气缠绕竹筷，化作一柄大剑。

“退后！”

方士玉眉头一皱。

众人纷纷远离乌先生，将守泉人护至身前。

面对汹涌的杀意，守泉人寸步不退，仿佛化作一尊守护神。

他内心从未如此坚定过，因为他已经知道了自己为什么而战。

两任守泉人之间杀意肆虐，此地仿佛化作修罗战场。

鹦鹉兄大叫：“高潮来了！高潮来了！”

意识深处，闭着眼睛的“陈阳”眉飞色舞：“主角的高光时刻终于到来！前面虽然被‘高级炮灰’抢了些风头，不过现在才是一战定乾坤的时候！尽情绽放你的光芒吧！主角就该人前显圣、光芒万丈！

“至于炮灰嘛……看在他刚刚表现也不错的份儿上，或许可以考虑让他做男二号？作为智力担当，与主角的武力互补……在最后决战中他以身入局，英勇就义，为主角争取了先机……简称，贯穿全文的炮灰！”

……

乌先生单手一挥，竹筷如大剑上撩，在规则之力的加持下，爆发出汹涌的水属性能量。

守泉人几乎在同时挥舞符文大剑。

两股力量在中间对撞。

空气振动嗡鸣。

整个湖面都沸腾起来，鱼儿争先恐后地跃出水面。

涌泉剑法对涌泉剑法。

此剑法只有在酒仙村里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因为是受到大梦意志加持的，能撬动本地的规则之力。

双剑对撞的余威久久不散。

待局面稳定下来，众人定睛看去。

守泉人仍站在原地，岿然不动。

而乌先生，依靠着栏杆，狼狈地倒在地上。

胸前一片血渍，血液甚至结了冰。

赢了！

众人心中稍定。

乌先生此时十分虚弱，眼神已有些涣散，说道：“不错，你的实力已经超过我了。”

守泉人神色闪过一丝黯然，说道：“这不是我希望看到的局面，但是，守护这片净土，是我的责任。”

“你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了？殊不知自己已在局中。”

乌先生咳了一声，接着道：“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选择你？是因为你武道天赋最高吗？不，是因为你的本性。

“你本性难以忍受孤独，并不适合做守泉人。但这种扭曲本性的孤独，正是滋养梦魇的温床。”

守泉人察觉到什么，瞳孔一缩，猛地看向身后。

他的影子扭动起来，逐渐化作一副身着盔甲的形态。

“你大概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梦魇吧，从没有认真对待过。但它其实是‘仙人’的执念。”乌先生沙哑地笑起来，“它是大梦中最难解决的梦魇，因为大梦越来越不稳定，应运而生，虽然诞生不久，但经由你的温养，现在已经足够强大。”

守泉人试图挥剑，但发现自身已经不受控制。

那影子慢慢爬上他的身体。

“唔……”

守泉人似乎很痛苦，手中的大剑被甩飞出去，抱住脑袋，拼命抵抗，却阻止不了影子的蔓延。

很快，影子将他整体包裹在内。

他似乎穿上了一套漆黑的战甲，手持一柄漆黑大剑，不再发出痛苦的声音，整体看上去无比的邪气。

“大梦……该醒了。”

乌先生释然地笑起来。

……

“玉哥，那也在你的计划之中吗？”高莹心存侥幸地问道。

众人都将目光投向方士玉。

计划个鬼啊。

这他妈谁能想到？

方士玉忽然暴喝：“闪开！”

众人来不及多想，顿时作鸟兽散。

与此同时，黑化的守泉人转身就是一剑。

阴寒无比的剑气迎面而来。

方士玉体表浮现出金光。

不动金身！

但是，金光黯淡，只有低段位的水准。

同时，护心镜也被激发，在他面前形成一个半透明的护盾，却也是薄薄的一层，聊胜于无。

剑气顷刻而至，劈在他身上，护盾和金身顿时破碎。

方士玉倒飞出去，倒地吐出一口鲜血，里面混着冰碴。

只觉五脏六腑被寒气所侵蚀，经络受阻，武力像是被冻结。

第二剑紧跟着挥出。

“玉哥！”

高莹冲到他面前，体表佛光大盛，照亮了黑夜。

阴寒的剑气遇到佛光，如泥牛入海，不声不响地消弭无踪。

“我好厉害！”

高莹信心大增，抬起右手，部分功德之光朝掌心汇聚，具现成一把功德菜刀。

“去吧！”

功德之力凝成的菜刀笔直地朝着守泉人飞去。

唰——

功德之菜刀击中守泉人，在那黑影盔甲上劈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守泉人的本体。

但是黑影盔甲紧接着自我修复，恢复如初。

“干得漂亮！”方士玉怒赞，“砍他！砍他妈的！”

玉哥的认同让高莹更加自信，觉得自己可以玩点更花的。

双手合在一起，集中精神，磅礴的功德之光向手掌汇聚，逐渐形成一个前面细后面粗，底部还有俩赘物的筒状物……

卧槽，你在用功德之光凝聚什么玩意儿？

小心下地狱啊！

方士玉还以为这个女人要发癫，正要代表和谐神兽制止她，却见那功德之光已然成形。

不是什么需要打马赛克的东西，是一尊古典风格的大炮。

虽然但是，方士玉怀疑她是故意的……

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些细节的时候。

方士玉盘腿调息，化身泉水指挥家，一声令下：“开炮！”

“收到！”

高莹怀抱功德大炮往前踏出一步，兴高采烈地将炮口对准黑化的守泉人：“孽障！吃老娘一炮！”

炮筒一耸，无事发生。

“咦？”

高莹一愣，又集中精神一耸，仍然无事发生。

黑化守泉人已经朝她冲了过来。

“你开炮啊！”

“卡，卡弹了！”

高莹声音中带着恐慌，眼看黑化守泉人的大剑已到近前，没办法了，举起炮筒就朝敌人抡了上去。

凝聚出功德大炮，结果你拿来当锤子用。

方士玉很心塞。

功德大炮被守泉人的大剑挡下，紧接着，守泉人一脚踹在她身上，连同一身功德之光一起，踹飞了出去。

刚才功德之光大部分用来攻击，导致防御不足。

高莹趴在地上，像戴了痛苦面具，一时起不来。

黑化守泉人到了近前，双手持大剑，如同执行审判的刽子手，朝方士玉劈了下来。

眼睁睁看着大剑落下。

方士玉武力沸腾，避无可避，只能全力迎击。

铛！

一道身影挡在他面前。

朱安娜伏着身子，右手支撑地面，左臂抬起。

一面蔚蓝色的透明护盾，挡下了大剑的攻击。

朱安娜双臂浮现出一道道蓝色微光条纹，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透着一股科技感，看上去十分炫酷。

挡下大剑攻击后，朱安娜右手的蓝光凝聚成一把短剑，刺向守泉人。

这一剑正中腰子。

守泉人捂着腹部，连连后退。

朱安娜乘胜追击，双手蓝光化作的武器不断变换，身姿矫健舞动，攻势频繁而凌厉。

“果然……”方士玉心里暗道。

这种战斗意识和作战技巧，绝非一般人。

一看就是经过特训的。

而且，看熟练度，应该是从小就接受特训的那种。

然而不知为何，她空有战斗技巧，体质却是很一般。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下，技巧再高也没用。

黑化的守泉人缓过来后，两剑把朱安娜击飞出去，再起不能。

雕像底座的高台上，陈阳表情阴晴不定，似乎在自己跟自己进行拉扯。

意识深处，闭着眼睛的“陈阳”有些茫然和焦虑：“这这这……主角黑化了？这怎么可以！主角都黑化了，接下来的剧情还怎么发展？难道要战胜自己？看样子并不会啊……主角没了，谁能肩负起主角的重任？夭寿了！写崩了呀！”

……

黑化的守泉人并没有理会那些藏在雕像后的普通村民，缓缓转过头，看向一旁。

方士玉捡起地上的大剑，双手握持剑柄，直面守泉人。

竖瞳盯着敌人，因为受到规则限制，看得并不清楚。

然而他的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的犹疑。

一股气势如汹涌澎湃的巨浪，向四周扩散开去。

那是滔天的战意。

武力被限制输出。

但是战意不会。

战意是他现在唯一可以突破规则牢笼的东西，如巨浪般强势压向敌人。

在那汹涌战意的影响下，黑化的守泉人似乎有一瞬的清醒，一手捂住脑袋，痛苦地道：“快，离开……”

“走不开。”方士玉竖起大剑，眼神果决，“来吧！”

“当仁不让吗？”乌先生嗤笑，“不自量力的担当，只会沦为笑柄。”

……

意识空间，闭着眼睛的“陈阳”有些意动：“何谓主角……战力无双？聪明过人？智勇双全？不对……我想错了。真正的主角，应该要有当仁不让的担当、守护的决心……以及，永恒的战意！哪怕是平凡的普通人，拥有这些特质，也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光芒万丈！”

你才是主角！

“陈阳”倏地睁开了眼睛，有顿悟之感。

仿佛大梦一场，清醒了过来。

与此同时，大量信息涌入他的脑海中。

“等待千年的宴席……青鸟传信……玉山崩……瑶池守卫……”

原来如此！

此间往事，他已经了然于胸。

……

“咳！”

方士玉拄着大剑，大口喘气。

节节败退，战意却没有丝毫衰弱。

再次起身迎敌。

黑化的守泉人朝他冲来。

方士玉竖瞳一缩：

“咦？”

视野中的雾气，正在迅速散去。

感知能力瞬间恢复了正常。

束缚他的规则牢笼，轰然破碎。

天杀的陈阳，终于睁开你的狗眼了？

黑化泉守已至身前，漆黑大剑上撩斩出。

方士玉气沉丹田，横剑格挡。

铛！

大剑脱手。

方士玉向后退了半步，右脚用力一踏地面，地板崩裂，强行稳住身形。

侧身站位，正好出拳。

武力汹涌运转，力量涌向全身。

武者气场全开，空气嗡鸣震动。

方士玉目光如冰刃，划破夜色，右拳拖曳着残影，紧随而至，其上包裹着淡黄色光芒，发出厚实、沉稳的龙吟声。

龙拳咆哮着轰向黑化泉守，片刻后，另一股稍弱的拳力带来二段打击。

梦魇盔甲疯狂扭曲变形，守泉人顿时倒飞出去。

舒服了。

方士玉甩了甩手，心中畅快，仿佛一吐胸中闷气。

没有牢笼束缚，就是爽！

等等……

方士玉感知了一下自身状态，又是一阵惊喜。

这是高段位的感觉！

刚刚在规则牢笼束缚下生死作战，就像负重训练。

牢笼破碎的一瞬间，身体属性全方位回弹，助他一举突破到了高段位！

本来他已经濒临突破的极限，只差临门一脚。

这次因祸得福，在生死之战中激发身体潜能，获得了突破。

“方七段来也！”

攻守易形，方士玉主动出击，身体拖曳着残影，与黑化泉守缠斗在一起。

对方也是高段位，还有梦魇护体，不能大意。

一旁，乌先生目眦尽裂，只觉一股闷气袭上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小子居然……

刚刚武者气场扩展开的一瞬间，他已经知晓了对方的真正实力。

所以他之前一直在隐藏自身实力？

此子心机之深、趣味之恶，令他一口老血吐了出来。

……

另一边，朱安娜起身想上去帮忙，却被高莹拦下了。

高莹拉着她的胳膊，一脸慈悲：“已经不用再战斗了……跟我一起喊666吧。”

朱安娜：“……”

……

看着方士玉与黑化人激战的一幕，陈阳不由地老脸一红。

之前发生了什么，他一清二楚。

“不小心当了一次猪队友啊……看来身为一名作者，我的观察能力还有待提高……”

居然把他当成炮灰角色。真是瞎了我的狗眼。

我陈阳在此立誓，下次再犯这样的错误，直接把眼睛捐给需要的人。

忽然，他感觉手中的葫芦发烫，急忙把这玩意儿丢了出去。

这个葫芦拥有自我意识。

先前就是被它占据了身体，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这葫芦跟那位“仙人”有点关系，但是这诡异邪门的能力，绝对不能称之为“仙葫”。

酒葫芦被扔出去后，立在地上。

壶口散发出醉人的醇香，飘散开去。

顿时，在场所有人都晕晕乎乎，包括方士玉。

而黑化的守泉人，却是越发彪悍，如同撒起酒疯。

趁方士玉头晕目眩，一剑当头劈下。

方士玉急忙后撤，金光护体，接下了剑气，只觉脏腑巨震，差点又吐血。

一时间，局势再度逆转。

撒酒疯的黑化守泉人，压得方士玉连连后退。

陈阳用力晃了晃脑袋，看到地上那出现重影的酒葫芦，知道是它在给大家上debuff。

必须毁掉它。

该是我挺身而出的时候了。

陈阳毅然走着S路线，摇摇晃晃地来到酒葫芦面前，一把将其薅起。

这玩意儿很危险，但是陈阳没有犹豫。

想想正在奋战的方士玉，再想想自己之前的猪队友行径……

在激励和羞愧的双重作用下，陈阳将酒葫芦紧紧攥在手中，调动起全部意志力，抵抗着它的酒意侵蚀。

普通人，也可以是主角。

该出手时就出手！

“当仁不让！”

陈阳高高举起酒葫芦，用力朝雕像底座掷去。

“给我破！”

酒葫芦狠狠地撞在了高台上，但是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碎掉，而是“嘣”地一声回弹，一屁股砸在他的脑袋上。

砰！

陈阳眼前一黑，仰面倒地，鼻孔里流出两行鲜血。年轻人身体好，倒头就睡。

“唉。”鹦鹉兄看到这一幕摇了摇头，“炮灰。”

阿荟和阿蒿及时出现把他抬到了雕像后面，免得被战斗波及。

朱安娜随后过来，双手合握，高高举起。

手臂上亮起蓝色线条，汇聚到掌心，形成一柄蓝色的透明巨锤，携万钧之势落下。

砰！

酒葫芦被砸进了地板中，表面也“咔嘣”一声，裂开一道纹路。

所有人瞬间都从醉酒状态中清醒了过来。

方士玉躲开黑化泉守的攻击，连续使用踏空，调整身位。

一番躲闪，直到来到守泉人的身后，才蓄势发起进攻。

之所以这么大费周章，是因为他要使出一个大招。

绝不能空大！

不然就傻逼了。

刚刚那一阵突如其来的醉意，让他领悟了一个小窍门。

武力运转，模拟出了一股朦胧的醉意。

醉意可控。

他称之为“酒不醉人人自醉”。

这并非武技，只是个小窍门。

要说它有什么用。

马上就能见识到了。

方士玉在醉意中，燃烧武力，开启“酒神怒”状态。

全身染上了一层红色，青筋毕露，肌肉猛然暴涨，衬衣的扣子一颗颗崩飞，衣摆在澎湃的气场中无风自动。

醉意就像是往火焰中加了酒精，酒神怒的威力获得了提升。当然，武力消耗也是更加剧烈。

撒酒疯是吧？谁不会啊！

方士玉握起沙包一样大的拳头，裹着淡黄色光芒，拖曳着残影，悍然轰向黑化泉守，发出闷雷般的龙吟声。

吼！！

酒神怒状态下，龙拳二连击！

守泉人被击飞，身上的梦魇盔甲，更是直接脱离他的身体，在半空中疯狂扭曲变形，一时无法稳固。

“趁现在！”

方士玉挑起地上的大剑，朝守泉人踢了过去。

守泉人一把握住，来不及犹豫。

双手握持剑柄，缓缓吐息。

七窍中蔓延出水属性之力，黑气如水流般萦绕全身，裹在大剑上。

梦魇在空中扭曲片刻，又化作一道残影冲向守泉人，试图再次融入他的身体。

守泉人眼神一凛，大剑撬动此间规则之力，携带无匹的水属性能量，劈向迎面而来的梦魇。

浓墨般的漆黑撕裂了梦魇。

与其说是撕裂，其实更像是融化。

“涌泉剑法”撬动规则之力，淹没了梦魇。

浓墨般的漆黑融入夜色，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