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阔的天地间，人群如潮水般涌动，过万之数，已非言语所能尽述其浩瀚。

阳光虽烈，却难以穿透这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人影，只留下一片片乌泱泱的暗影，仿佛夜幕降临，将大地笼罩在一片压抑与不安之中。

远处山坡上，一些人身着华服，面色苍白，眼中满是对这场面的震惊与恐惧，不寒而栗之感油然而生。

他们之中不乏智谋之士，早已预见到今日之局面的可能，却未曾料到事态会如此迅速且不可遏制地蔓延开来，更未料到这种事来的竟然如此之快。

他们不是没有想过阻拦这场聚集，但面对如此汹涌澎湃的民意之海，任何力量都显得如此渺小与无力。

他们更不是没有想过暗中截下仲三与竹，但是自竹的住所到演武场，已经被众多的公民包围，就连城门的守将，都是投入公民的行列，夜间便替他们大开城门。

魏武卒目前还没有全部赶回，现在的大梁他们还没有那么多的兵力来对抗这么多的公民。

所以，他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仲三带着众多的人走到演武场，却又无可奈何。

当仲三与竹一起来到这里，两边的人群自动分开道路，目送两人走向高台。

以往跟随信陵君身边的精锐，在两人走过之后，便主动的跟在他们身后，为他们保驾护航。

仲三带着竹，一步一步向着高台走去。

竹站在高台的边缘，看着仲三向着中间前进。

当仲三站定，面对的，是成千上万双眼睛，每一双都充满了复杂的情感，迷茫、渴望、不安，更有对他的深切期盼。

他们像是夜空中迷失方向的星辰，急需一束光芒来指引他们方向。

而在这一刻，他与竹便成为他们心中那束最耀眼的光。

他们想从两人的身上得到答案，更想在群龙无首之际，找到一名敢于带领他们的引领者！

看着这些人，仲三不由回想起在齐国之际，那时的他是多么无助，就像这些人的眼神一样，充满着对生的渴望，却又对未来充满绝望。

明知前方没有活路，却仍然靠着草木树皮苟延残喘，明知自己没有未来，却还依旧在这世上存有一口气在。

魏国是竹的理想，但何尝不是他的理想？

没有得到之前，人们对想象中的生活总是充满向往，可在得到之后，眼下的一切他们又怎能愿意舍弃？

公平的思想言易行难，这不是一代人两代人就能成功的，但倘若连最基础的都做不到，倘若连最初的口号都无法喊出，后来人又怎能在基础上建起高楼大厦？

他仍然记得仲平对他说过的话，也永远无法忘记身在齐国时遭受的磨难。

昔日的仲平是照亮他整个世界的太阳，现在的他，也要成为这些人前进的光芒！

周边的诸多士卒替他传话，面对众多魏国公民，仲三开始了沉重地演说：

“诸位，今天，我们站在这里，站在我们的祖先曾经战斗过、曾经为之流过鲜血的土地！”

“这里是大梁，这里是魏国的国都！”

“你们在大梁都拥有着自己的生活，但，未曾变法前，这繁华的大梁，何曾有过你们的立足之地？！”

“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肆意妄为地践踏在我们的头顶，他们对我们的尊严视而不见，他们对我们的辛劳嗤之以鼻，我们的汗水与付出，在他们的眼中微不足道！”

“我们都是魏人，我们都是为魏国抛头颅、洒热血的勇士！”

“但在那些权贵的眼中，我们的牺牲与奉献一文不值，他们甚至不屑给予我们最基本的荣誉与认可！”

“在他们眼中，我们不是并肩作战的兄弟，也不是可以与他们公平获得功劳的魏人，他们认为我们是被他们可以任意剥削、视为物品的奴隶！！”

“我们耕垦的土地是他们的，我们种的粮食也是他们的，就连我们住的房屋也还是他们的！”

“我们付出那么多拥有什么？！”

“我们耗费自己的一生得到什么？！”

“我们辛苦种出来的粮食又收获多少？！”

“我们什么都没有！我们什么都没得到！”

“我们像两条腿走路的牲畜，一生都在为别人做着嫁衣！”

“我们种出来的粮食滋养了国家却未能滋养自己，我们为国家赴汤蹈火却只能在角落里默默舔舐伤口。”

“付出这么多，牺牲这么多，得到的却只有轻飘飘地一句赞扬！更甚者，连赞扬他们都极为吝啬！”

“多么让人寒心的奖赏，多么让人憎恨的制度！”

“莪们在战场上前仆后继伤痕累累满身是血地归来，等待我们的不是温暖的拥抱与感激的措辞，而是冷漠的目光与无情的鞭笞！”

“那些权贵，他们在大梁坐享其成不劳而获，享受着本应属于我们的一切！！！”

仲三的声音如同战时的鼓声，穿越空间的界限在每个人的心间回响，激荡起层层的涟漪。

这里没有现代科技的辅助，没有震耳欲聋的音响，也没有能将声音放大的机器。

但那份力量，那份真挚与激情，却通过人与人之间的口口相传，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穿透每位公民的心灵。

随着仲三的话语不断深入，那些因信陵君突然离世而陷入迷茫与无助的魏国公民，仿佛被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所唤醒。

他们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晰，不再是之前那般迷茫与彷徨。

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汇聚一起，直向高台上那個身影挺拔、无所畏惧的人。

他站在那里，面对魏王的威严命令，面对即将归来、可能带来重重压力的贵族势力，却没有丝毫的退缩与畏惧。

他的背影在晨曦的照射下拉长，显得格外坚毅。

这人，真的会成为下一位信陵君吗？

仲三的发言没有停歇，他的言论也是更加沉重。

“诸位，你们或许要说：仲郡守，我们只不过是想活着，只不过是想有口饭吃。”

“是，你们说的确实很对，活着也确实很重要，但是，我要告诉你们，这世上，还有一种东西比活着更加重要！”

“那就是尊严！那就是公平！！”

“只要那些贵族依旧高高在上，只要他们仍然可以轻易地将马鞭挥在我们的身上，只要魏国的制度还没有写明我们可以因功获赏，只要在谈起百姓的时候，他们仍旧只会是轻蔑地一笑说出贱民二字，我们的尊严就不复存在！信陵君变法求得七年的公平也将不会存留！！”

“诸位，我们种的粮食已经能够吃饱饭，这变法的七年我相信你们也能够感受得到。”

“没有人饿死，没有人冻死，没有人因贵族的鞭笞流血而亡，更没有人因为获得功劳而没有得到赏赐，大家互帮互助，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我们这七年的所得，难道是贵族带来的？！”

“不！是我们的努力，是我们辛勤的付出！才让这七年来，再也没有发生饿死冻死的情况！”

“你们可知这七年来，魏国的新生孩童不止增多两倍，这七年来，魏国的新人足足有五倍有余！”

“他们都是你们的未来，他们都是你们的孩子，你们可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回到过去？你们可愿意，让他们再经历一番自己遭受的磨难？！”

“告诉我，你们，愿不愿意？！！”

“不愿意！”

“不愿意！！”

“不愿意！！！”

……

回答的声音越来越大！

随着一遍遍的响起，声响逐渐震彻整个军营，甚至远处的大梁都能听的极为清楚！

站在山坡上的晋谦看到，不禁蹙眉看向旁边的人：

“龙阳君，还不派人阻拦吗？”

站在晋谦旁边的，正是昔日无比钦佩信陵君的龙阳。

看着远处的兵营，现在的山坡虽高，但距离太远，他也没办法听清仲三说的是什么。

不过，在前来这里的时候，他也是见过仲三与竹，在两人身上，他仿佛看到昔日敬佩的那个人。

仲三有着魏无忌的果决，竹有着魏无忌的仁慈。

两人虽然都是秦国派来的，但他们却是毅然坚定魏无忌的思想。

可他就不一样了，现在的他，已经与魏无忌的思想背道而驰。

不论过去多久，他都无法接受魏无忌的思想，也更无法接受自己享受的一切全都要被剥夺。

他自己无法接受，他的家人更是无法接受。

即便他还留在大梁，但他不与陶邑那边的家人递送消息，这已经是他最后一次帮助魏无忌。

但现在魏无忌已经病逝，他也该为自己以及家人在变法后的魏国寻找一条出路。

这条出路，便是劝说魏王放弃变法，回到从前！

魏王的态度虽然模棱两可，但这不要紧，魏王已经老了，他是魏无忌的兄长，魏无忌逝去，他也活不了多久。

魏国的下一任君王他们已经替魏王想好，如今的魏王只需要安静地躺在床上等死便可。

他带着晋谦来到这里，目的也是为了阻拦仲三与竹。

可看到兵营里聚集的人数后，他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大梁旁边的军营是拱卫大梁使用的，最多可容纳十五万人马驻守，可就是这么大的军营，现在竟然被围的水泄不通！

恐怕，大梁超过一半的人口都已经聚集到此！

龙阳君万万没有没有想到，仅仅是一夜的时间，消息竟然能够传的那么快。

快的让他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这就是变法之后的魏国吗？

这就是公民的凝聚力吗？

以往的魏国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号召力？

想到这，龙阳那秀气的眉目不禁轻轻蹙起。

这七年来魏国的变化他全都看在眼里。

事实证明，魏无忌是对的，他的变法也是对的。

魏国确实强盛起来，由里到外的强盛，而不是像齐国那般，只强贵族不强底层。

可他与这些公民终究是两路人。

他在贵族里出生，家族培养他，他也要为家族着想，他没办法舍弃自己的家人，也不希望自己拥有的一切消失。

深吸一口气，看着异常激昂的众多公民，龙阳君略微抬手，对晋谦摆了摆，轻声说道：

“安静等待。”

晋谦不知道龙阳在想什么，但龙阳现在是魏国大夫，官职比他大，身份也比他高，他也只能听龙阳的。

演武场的演讲还在持续，当所有公民的呼喊声响彻起来，仲三缓缓抬手。

震天的呼喊奇迹一般的逐渐消散，从前到后，快速地安静下来。

待整个场地彻底安静，仲三的声音也是再次响在所有人的耳边。

“诸位，我很骄傲，在我们这些人中，没有轻易屈服的人，那些投向贵族的走狗是少数者，站在我面前的，是一支永不屈服的大军！”

“那些走狗看到食物便摇头摆尾，他们得到的一切全都是乞讨来的，那些贵族不屑他们，我们更不屑他们！”

“如果我们也像那些走狗一样，向那些贵族们乞讨，如果我们也向那些贵族们摇头摆尾，他们不会给我们想要的一切！他们更不会给我们应得的尊严！他们只会给我们两个字：”

“贱民！”

“诸位，这两个字我们背负了百年千年，这两个字压的我们好沉啊，压的我们从未在贵族的面前抬起过头。”

“当我们在战场上获得功劳，当我们拿着敌人的人头身负重伤前去邀功，他们不会给我们荣誉，他们只会拿着一片金叶子在我们的面前晃动，丢在地上让我们用嘴去捡，当我们捡起，他们便会说：”

“看哪，这就是贱民。”

“一片金叶子便能买下五人吃饱一年的粮食，但在他们的眼中，这只不过是他们玩弄我们的手段，他们宁愿将我们种出来献上去的粮食烂在谷仓，也不愿意在天灾之时施舍给我们！”

“还在对贵族抱有希望的人，还在想着投靠贵族乞求得到赏赐的人，我希望你们睁大眼睛好好地看着，我希望你们张开耳朵好好地听着！”

“我们所追求的并不是简单的温饱，更不是贵族那吝啬的一句赞扬！我们追求的，是一个能够让我们生存，一个能够让公平二字真正得以实现的空间！！”

“这样的生存空间，光靠乞讨就能得到吗？！光凭屈服就能获得吗？！”

“我告诉你们：不能！！”

“这样的生存空间，只有依靠我们坚定的意志和不屈的精神！只有使用我们手中的武器和胸中的热血来捍卫它的存在才能得以实现！！”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