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你将听到雷鸣

1917年的圣彼得堡处于一片混乱当中。

因为六月攻势。

此时的圣彼得堡正在爆发大规模的士兵，水手和产业工人自发举行武装示威，反对俄国临时政府，最后遭到了俄国临时政府的血腥镇压，不过这跟希尔德没什么关系。

对希尔德威胁最大的反而不是布尔什维克而是临时政府，布尔什维克是反战的是德意志帝国的合作对象，如果希尔德在这里出了什么事，那会遭到德意志帝国不惜一切代价的血腥报复。

而临时政府的话，抓到希尔德就可以拿希尔德作为协约国的停战条件。

不过临时政府内部分歧实在是太大了。

以军队为例，

后世的白卫军在这个时候已经初具形态了，他们是整个俄军当中的新晋军官团，这些新晋军官团大多都是以贫农和富农构成，他们大多都是大学生具备一定的知识。到现在的俄国25万军官团，有22万都是被提拔上来的，他们替代了战争早期因为怀着爱国主义和贵族荣誉冲锋在前的贵族军官位置。

这些军官阶级也就是临时政府的支持者，他们想要建立一個立宪民主的国家，而他们也可以顺理成章替代旧贵族成为这个国家新的主人。

同样。

俄国高层军官的许多保皇派，则有许多自愿或被迫的加入了布尔什维克，因为他们认为是这些自由派军官导致了俄国的混乱。

更别提其中还有大量带有民族属性的军队。

.......

最终。

希尔德以阿尔萨斯-洛林公主的身份光明正大抵达俄罗斯。

俄罗斯帝国。

圣彼得堡。

皇村。

如今的尼古拉二世倒显得有些落魄，不过那也是对比之前，对比起普通人来说，尼古拉二世还是好不到哪里去了，尼古拉二世一家在宫殿内享有完全的隐私，但在场地上散步受到严格管制。如果他们愿意，他们的家政人员可以留下来，并保持烹饪标准。

而且。

只要尼古拉二世想走，什么时候都可以走，甚至说临时政府巴不得尼古拉二世赶紧走。

“好久不见，沙皇叔叔。”

希尔德向着尼古拉二世行提裙礼。

尼古拉二世转过身来。

“我现在已经不是沙皇了，是威廉派你过来的，还是你自己过来的。”

“我自己过来的。”

“看来他确实说的没错，你非常出色，才几年不到，他就完全失去对你的掌控了。”

当初希尔德与尼古拉二世见面的时候。

希尔德还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女孩。

如今希尔德已经晋升为将军，在军队有着难以想象的影响力，威廉二世已经失去对希尔德的控制了，让尼古拉二世不得不称赞希尔德进步的速度，或者说这已经不是进步了。

“多谢您的夸奖。”

“那就直说吧，希尔德，你来找我是想做什么？”

“英国拒绝接收您，但我们德国不同，德国愿意为您提供庇护，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暂住在无忧宫。”

“在你们看来，我就是一个懦夫？”

希尔德没有回答。

这几乎相当于默认。

如果是之前的尼古拉二世他会暴怒，但现在的他又有什么暴怒的资格。

“也许我的确不是一个好皇帝，但我绝对不是一个叛徒，我也不是一个懦夫！”

尼古拉二世可以去任何地方。

唯独不能去德国。

现在德国正在与俄国处于战争状态，身为皇帝哪怕是退位了，逃亡德国那是不折不扣的背叛，更何况尼古拉二世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过逃亡。

“您都逃避了那么多次，再逃避一次又如何呢？”

“希尔德！”

“现在的您对我发火没有任何意义，等到您面对行刑队的时候，是否会想起您罢免谢尔盖·维特先生的时候。”

谢尔盖·维特之于尼古拉二世。

相当于俾斯麦之于威廉二世。

尼古拉二世的确不是一个好皇帝，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软弱的暴君，在遇到事情的时候，尼古拉二世选择的是逃避，在尼古拉二世结婚的时候发生的踩踏事件，尼古拉二世选择的是逃避，在1905年革命的时候，尼古拉二世选择的也是逃避。

如果尼古拉二世选择的是彻底不管，下放权力，俄罗斯内政交由谢尔盖·维特负责。

那也不是不可以。

威廉二世就几乎从不干涉德国内政。

只不过尼古拉二世并不愿意放弃权力，当俄国铁路的总建设师，帝国财政大臣，谢尔盖·维特谈判了日俄战争，又向法国借来22.5亿法郎贷款挽救帝国的财政，最后发表了十月宣言，镇压了赛瓦斯托波尔和喀琅施塔得等地的起义，算是给这个帝国强行续了一命。

然后。

尼古拉二世将谢尔盖·维特辞退了。

甚至说尼古拉二世老老实实听妖僧拉斯普京的都可以，在这场战争开始之前，1914年的时候拉斯普京就在想尽一切办法阻止这场战争，当时拉斯普京遭到刺杀，等他恢复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在众多路线当中，尼古拉二世选择了最差的那条。

.....

希尔德说的很平静，既没有嘲讽也没有带有任何不屑，只是平静的叙述，这让尼古拉二世更加难以难受。

但他必须接受这个结果。

“你说的很对，希尔德，我也许是个懦夫，但我不会逃的，绝对不会。”

“那么您的孩子。”

“罗曼诺夫没有懦夫！”

“好吧，尼古拉叔叔，那么我换个说法，阿尔萨斯-洛林公主邀请俄国公主阿纳斯塔西娅·尼古拉耶芙娜·罗曼诺娃一起出去玩，您觉得如何？”

尼古拉二世皱起眉头，他是不相信他的人身安全会遭到危害的。

或者说就算他自己遭到伤害。

他明白俄罗斯人憎恨他，想要报复他都可以理解，尼古拉二世很清楚他不是一个好皇帝。

但他也不会认为俄罗斯人会伤害他的家人。

罗曼诺夫王朝统治沙俄数百年，所建立的威望不是那么快就可以消失的，更重要的是临时政府对尼古拉二世的态度还不错，在尼古拉二世看来就算王位保不住，也可以给自己的家族其他成员留下一个君主立宪制度。

无非就是多等几年而已。

十几年。

几十年。

上百年。

尼古拉二世相信他们终究会回来的。

如果跑了的话，就像法王路易十六那样，会被视作叛国贼。

那是尼古拉二世绝对不能容忍的。

他宁愿死。

如今看希尔德的意思，希尔德认为他们在俄国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如果不是临时政府，那就是现在还在外面发起暴动的布尔什维克，这点尼古拉二世心里是明白。

自从1905年的1月革命，加邦神父带领的工人被他镇压后。

尼古拉二世便已经远离他的人民。

如果布尔什维克真把他杀了的话，希尔德带她的女儿走，那就是德国想要俄国的王位了。

“你们打算让她和约阿希姆结婚？”

目前普鲁士唯一未婚的亲王只有威廉二世的小儿子约阿希姆亲王。

理论上来说与他的女儿是刚好相配。

但尼古拉二世还是知晓威廉二世的小儿子有严重的精神问题，这就让尼古拉二世非常不满，他不可能让他的女儿嫁给一个精神病人。

希尔德摇了摇头。

“不，我会给予她足够的自由，不会让她和她讨厌的人结婚。”

“包括她喜欢的人？”

尼古拉二世意味深长地问道。

希尔德笑笑。

“如果到时候您还活着，您可以任何时候将她接回来，我没有任何资格软禁一位公主。”

尼古拉二世倒是反应过来。

他不得不称赞希尔德的野心。

他太了解威廉二世，也太了解德国了，对于脑子里面只有爱与恨的德国人来说，他们是不可能做出一份营救罗曼诺夫的计划，就算有也不会让希尔德来执行，很明显这是希尔德的独断专行。

当然。

希尔德的行为任何人也挑不出意见，作为阿尔萨斯-洛林公主，她当然可以以姐妹的身份邀请阿纳斯塔西娅一起去度假。

如果尼古拉二世遭到处决。

那么希尔德可以利用阿纳斯塔西娅建立傀儡政府，甚至胁迫阿纳斯塔西娅将王位让给希尔德，只要希尔德的权力过大，就可以真正意义上反过来操控俄罗斯帝国。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尼古拉二世死了，只要尼古拉二世还活着，哪怕他没有任何权力，希尔德就没有权力软禁一个公主。

尼古拉二世终究是还同意了。

至少。

他真的是一个好父亲。

....

“我不走，我要和你们在一起！”

当得知希尔德要过来带走自己时。

阿纳斯塔西娅却立刻反对。

帝国战败，沙皇退位，没有新的沙皇接任，圣彼得堡暴乱。就算是阿纳斯塔西娅再傻也能明白，如果这次离开，他们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再见了。

尼古拉二世双手背在身后。

“这只是希尔德来邀请你一起游玩，等到战争结束，我会去接你回家。”

“那我们一起去！”

“战争时代没有皇帝会离开他的国土。”

“我是皇帝的女儿，我不会离开的！”

“娜斯佳，这是我作为父亲对你的要求，这是我作为皇帝对你的命令！”

“可我不想走.....莪不想当一个异国的公主，我不想成为政治的傀儡，我想和你们在一起。”

阿纳斯塔西娅的话让尼古拉二世明白。

她已经不是自己完全弄不明白状况的小女儿了。

尼古拉二世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阿纳斯塔西娅面前，将手搭在阿纳斯塔西娅的肩上。

“这只是暂时的，娜斯佳，我们的分离是短暂的，主会宽恕我们的罪过，赐予我们荣光，让我们再次相见。”

“那我去和阿廖沙他们打个招呼。”

“没有时间了，我们必须得快走了。”

希尔德在一边提醒道。

事实的确如希尔德所说。

布尔什维克已经在皇村外，与临时政府派来保护尼古拉二世的士兵形成对峙，如果再不走，接下来就会比较麻烦。

“可是.....”

“娜斯佳，去吧。”

“好......”

....

当阿纳斯塔西娅跟着希尔德一起离开的时候。

管家已经将希尔德的马牵过来了。

希尔德率先翻身上马，阿纳斯塔西娅也跟着坐在希尔德的身后，皇村的士兵跟在两人的身边，两人一同向着皇村的大门走去。

只不过当抵达皇村门口时。

外面密密麻麻围满了工人，他们举着各种的旗帜，他们倒不是想对希尔德有什么威胁，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面包，土地与和平！

打倒资本家和地主！

在没有兼并或赔偿的情况下结束战争！

等等。

尤金·科比林斯基上校站在所有工人面前，向着这些工人们怒斥道。

“给我离这里远点，你们要找的应该是莫斯科政府，这里是尼古拉陛下的住处！”

但工人们可不听科比林斯基上校的话。

依然站在皇村门口怒高喊着口号。

实际上他们也不知道真正的诉求是什么，就像他们也不明白希尔德到皇村来的意义，但同盟国的公主来见沙皇尼古拉二世，怎么看都不是一件好事，他们想要停战，那也是在没有兼并或赔偿的情况下结束战争，而不是割让大量的土地和大笔的赔款结束战争。

一直到希尔德骑着马来到所有工人的面前。

当希尔德出现时。

工人们立刻开始高呼。

在没有兼并或赔偿的情况下结束战争！

在没有兼并或赔偿的情况下结束战争！

在没有兼并或赔偿的情况下结束战争！

希尔德只是骑着马走到科比林斯基上校的身边，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我乃德意志帝国将军阿尔萨斯-洛林公主，希尔德加德·冯·阿尔萨斯-洛林，如果你们想要停战谈判！让你们的领袖出来见我！”

工人们停下口号。

互相看了看，面面相觑，情况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不过还没多久，一个挥舞着帽子的男人，在人群后方响起。

“在这里....在这里，让一让。”

一个头发乱七八糟。

留着点胡子。

戴着金丝眼镜。

身穿一身西装的男人从人群当中钻了出来，他向着希尔德挥舞着手中的帽子。

待到站在所有工人面前的时候。

男人向着希尔德绅士地行礼。

“好久不见，希尔德加德女士。”

“好久不见，托洛茨基先生。”

希尔德笑了笑。

来人是托洛茨基，他也是这次圣彼得堡革命的组织者发起之一，理所当然可以作为工人代表，上一次两人见面的时候，还是在巴伐利亚。

托洛茨基向着希尔德笑了笑。

某种意义上带着炫耀的意思。

“没想到再一次见面居然是在这种地方，希尔德女士，您对如今的圣彼得堡有什么看法？”

“生机勃勃。”

“我也这么认为，不过不用担心，柏林也终有一天会如此。”

不得不说托洛茨基想的有点远。

他们连莫斯科政府都还没有解决，就已经想到德国去了。

“不会的，德国和俄国是完全两个概念，我建议你们最好不要在柏林这么做，否则你们将会见到什么叫憎恨所滋养的怪物。”

“这种憎恨是霍亨索伦王朝带给德国的暴政，不是我们！”

“那我建议您还是鄙视他们吧。”

“不，我爱他们。”

“你爱的是他们？还是你心里那个纯洁伟大，不着边际的梦。”

托洛茨基自信地回答。

“正是因为我爱他们所以才追寻我的梦想。”

“诞生在世间最极端最可怕仇恨的爱？很不幸，托洛茨基先生，汝爱不足矣。”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确改变了世界。

也诞生出了这片大地最恶毒的仇恨。

德国极端主战。

法国极端厌战。

大英帝国世界经济体系为之崩塌。

东欧种族土地矛盾。

一旦他们的军队离开俄罗斯，他们就不是苏维埃军队，他们变成了俄军。

托洛茨基倒是不以为意。

“您会这么认为我能理解，不过我会证明，圣彼得堡只是开始，最终它会蔓延至这片大地每一个角落。”

“你自以为自己能够掌控命运，但你我皆是时代的囚徒。”

希尔德骑着马。

拉着缰绳来到托洛茨基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托洛茨基，如果是1913年，希尔德甚至可以停下来与托洛茨基聊聊，只不过现在不是，战争改变了所有人。

有一点希尔德自己也不得不承认。

战争影响了所有人。

包括希尔德。

战争开始之前的希尔德，可以以一种完全旁观的态度注视这场战争，来达到自己掠夺权力的目的，但战争已经不可遏制侵蚀希尔德的内心了，所有人都将被时代碾的粉碎。

“在你死之前用尽全力挣扎吧，托洛茨基先生，现在，给我让开！”

托洛茨基有点不理解希尔德为什么突然生气。

女人。

果然理解不了。

不过托洛茨基还是举起手来，让工人们让开道路。

“我不会停止挣扎的，德意志帝国的公主。”

.......

...

俄罗斯帝国。

圣彼得堡。

俄罗斯帝国皇室所居住的行宫。

工人与军官对峙，全俄执行委员会成员托洛茨基，与德意志帝国公主形成对峙，最终德意志帝国公主带着沙俄公主，穿过工人形成的人群。

仿佛一幅画卷。

阿纳斯塔西娅忍不住向着希尔德问道。

“我们接下来去哪？”

“我会把你送回无忧宫，没有我的允许，你最好别想着离开无忧宫，否则我也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在同盟国内阿纳斯塔西娅的身份太敏感了。

战争进行到这种地步，就连德意志国内都开始逐渐失控。

不管是军队，还是德国工人，对于阿纳斯塔西娅这个苏俄公主都不会待见，再加上其他外国势力的窥视，阿纳斯塔西娅所处的位置都不安全。

不过只要阿纳斯塔西娅待在无忧宫内。

作为希尔德的行宫，不会有人想不开靠近这个地方。

“从今以后我将作为人质和傀儡吗？”

“你可以这么认为。”

当第一次与希尔德见面的时候。

阿纳斯塔西娅还完全不一样，作为西莉斯特拉的魔女希尔德，这听起来实在是太酷了。

只不过当真的作为其中一员时。

阿纳斯塔西娅清楚的明白了这种风雨飘摇的恐惧。

从今以后她将作为罗曼诺夫王朝的后继者居住德意志帝国皇宫，

毫无疑问。

如果她的父母兄弟姐妹都死去，俄罗斯爆发内战，她将作为俄国内部保皇派势力争夺的对象，其他国家则想利用她来建立新的政府，以此来操控俄罗斯。从今往后阿纳斯塔西娅将作为人质与傀儡存在，她再也不是单独的个人，而是罗曼诺夫王朝的后裔。

“我可以获得自由吗？”

“永远都不可能。”

“那我可以变得和你一样吗？”

“为什么要变得和我一样？”

“我不想当一个人质，也不想当一个傀儡，更不想当一个笼子当中的金丝雀，我想做点什么，而不是被所有人推着走。”

希尔德拉住缰绳。

停在原地。

“所有人都不想当命运的奴隶，所有人都想要自由，安雅，你我都一样，永远都不可能获得自由，我们都是命运的奴隶，注定被时代的洪流裹挟，没有人逃得过。”

“可你不是.....”

“回头看看吧，看看他们你就知道什么叫残忍。”

阿纳斯塔西娅一愣。

她忍不住回头望去。

从现在开始这里就不是她的家了，密密麻麻的工人们围在皇村的前面，他们看着希尔德与阿纳斯塔西娅离开的方向，目光显得有些迷茫，不仅仅是他们，还有科比林斯基上校，他也迷茫且不知所措地看着希尔德与阿纳斯塔西娅离开的方向。

只不过还没有时间思考他们要做什么。

临时政府的军队就已经赶了过来，他们与布尔什维克的工人混战在一起，伴随着一声枪响，整个局面开始失控。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的人。

不是历史上无足轻重的符号。

但这毫无意义。

今天在皇村外的人又能活多久呢？

接下来他们会被血腥镇压，然后紧接着7月革命，到10月革命，再到红白内战，波苏战争，以及二十年后那场毁灭一切的战争。

在时代的洪流下。

所有人都是命运的奴隶。

无人可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