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你这么说，陈朵应该是性命双全，已然突破了历代绝顶异人都达不到的高度，可以称之为仙人？”

张楚岚看着那诡异的墨绿色骷髅，打了个哆嗦，“这真的能称之为仙人吗？看着挺渗人的。”

“谁规定仙人只能按照人类的审美来？”

孙明淡淡的说道，“假设‘仙’真的存在，要么就是还活在人世间之人的一厢情愿，在精神上赋予浪漫主义的文学色彩。”

“要么——”

“说的物质一些，就是一种不同于人类、比人类更加高级的智慧生命。”

“比如，我们面前的陈朵，若是她可以将自己的大脑也融入那团聚合物之中，并将自身的意志寄托其上，某种程度上而言，也算是做到了另类的永恒。”

老孟抓着头发，反驳道：“陈朵绝对不想成为那样的存在！”

“这可不一定，毕竟陈朵大抵是不具备与我们相同的审美观，而她此时应该更希望与流萤度过余生······”

孙明说着一个摆在老孟面前的事实，随后又话锋一转，道，“不过你可以安心，她做不到的。”

“人的精神虽然可以因为情感的爆发，而呈现出一蹴而就的提升，但她本身的身躯并不完美。”

“终究还是人类，只是用那团聚合物代替了原本的五脏六腑、肌肉组织而已······说起来，我诧异的也并非是陈朵精神境界的爆发，而是看到了她精神世界之中的杂念。”

在孙明的眼底，正是那些杂念，推动着陈朵的情绪前进，并促使着她的精神世界提升。

也正是这些杂念的存在，使得陈朵能够保持大脑的纯净，否则在很早之前，其脑子就被蛊毒侵蚀掉，成为孕育蛊毒的一部分巢穴器官了。

这也是在陈朵没有了皮相之后，才被孙明那双金睛注意到的现象。

黑管儿不解：“有什么说法么？人人都有杂念，即便陈朵的经历不同寻常，但既然在廖忠的教导下，产生了情绪，也必然会有一些私人的想法吧？”

肖自在也道：“确实如此，杂念而已，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不一样，那不是她的杂念，而是其他人的。”孙明看得分明，举了一个例子，“知道我在罗天大醮上，是怎么让魂飞魄散的王子仲重聚的吗？”

老孟也听说过这件事，试探性的问道：“凭借人身磁场，再利用类似于拘灵遣将的手段？”

“这些都只是形式罢了，真正的关键点，在于我护住了王子仲的念头，或者说，执念。”

孙明摇了摇头，说出了答应，“对于自我的认知，源自哪里？这是个哲学问题···但要说得便于理解些，自我认知就是受自然环境、社会环境影响而产生的记忆影响。”

“记忆诞生性格、性格演化念头，而念头则是操控着我们的身体运动。”

“念头本身，无形无质，类似于电波，与高二壮的存在形式类似。”

“人身磁场之中，那部分由大脑所产生的脑磁场，就是人脑进行生命活动，即思考，产生的念头波动。”

“所谓的鬼魂、仙家一类的阴灵，本质上都是利用某些非常规的手段，将一点念头留存了下来。”

“念头无形无质，但却可以与炁结合，形成阴灵一类，而本身又可以被磁场束缚···所以，当初能够救下王子仲的魂体，就是我在其魂飞魄散的一瞬间，截留了那点念头，也就是执念，事后就只要补充炁、加以蕴养，便行了。”

众人之中，除了王震球，都不会巫觋一道的手段，但听孙明这般解释，也大致了解那些阴灵的存在形式。

同时，也更震撼于孙明的本事，居然可以拿捏住无形无质的念头之类。

当真是神鬼莫测之力！

所以——

“陈朵的精神之中，有其他人留下的念头？”

张楚岚不解的看向了老孟。

在场之人，就老孟与陈朵比较熟悉，难不成陈朵还学过巫觋一类中，“养鬼”的手段？

“不可能！”

老孟自然意识到众人在想什么，斩钉截铁的否定，“药仙会根本不会巫觋一途的手段、能力，在暗堡治疗的时候，廖忠以及其他人也不可能专门教她养鬼，而且，蕴养阴灵，再恶的人，如那赵归真，也仅仅是养在身上，怎么可能养在大脑的精神世界之中？”

驾驭阴灵一类的手段，除非请来的是正规的仙家，又或者是依靠拘灵遣将那样的手段，否则都不会让阴灵直接接触大脑。

毕竟人脑乃是重中之重，让阴灵接触：轻则精神萎靡、大病一场；重则精神分裂，甚至迷失自我。

陈朵现在的脸色可···

额——

至少，在老孟眼底，陈朵绝不是被阴灵之类的给控制了。

“别这么激动，陈朵的精神世界只是有其他人的念头而已，可并不代表她会拘灵一类的手段。”孙明安抚道，“她的身体拥有捕获他人念头的被动能力，跟她自己会不会相关能力，是两码事。”

“那这陈朵的身上有多少其他人的念头？”张楚岚不寒而栗，“身为临时工，她的手里一定有不少人命吧？那些死去之人的执念之类，都汇聚到了她的精神世界里？或许这也是陈朵一直无法成为正常人的原因？”

“问题太多了。”

话虽如此，但孙明还是给予了回答。

“不属于陈朵自己的念头，即杂念，共有四十八个。”

“应该不是陈朵杀的人，或者说，并不怨恨陈朵，还帮助着陈朵维系着她的精神稳定。”

“这并非是纯粹死于陈朵之手就可以达到的效果···能够在死后，念头自主的汇聚到陈朵的身上，只能证明一点，陈朵所散发出来的人身磁场、脑磁场，与那四十八个人活着时的状态即便有差距，但也不大，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除此之外，便是那四十八个人死的时候，距离陈朵的距离不远，毕竟念头本身需要依靠肉体存在，要是距离太远，哪怕执念再强，没有特殊的物品、手段加以限制，也会消散于天地之间。”

听到这儿，老孟猛然想起了什么，喃喃道：“是药仙会！是当初和陈朵一起被药仙会的邪徒一起进行蛊身圣童实验的其余四十八个童子！”

药仙会。

一个持续了数百年的邪教。

因为其炼制“蛊身圣童”的手段极其残忍，哪都通配合上面的政策，将药仙会剿灭。

只是，在几年前，药仙会死灰复燃，不过因为这一次的规模小，便只有哪都通的人参与剿灭活动···

陈朵就是在这一次药仙会的“复活”中的产物。

在“蛊身圣童”的炼制过程之中，药仙会选择四十九个孩童，给他们注入蛊毒，传授他们蛊术，却又要泯灭他们的意志···

在这个过程之中，这些孩子的身体情况必然趋近于相同，人身磁场的波动，也必然是相差无几。

加之，蛊毒之间也会相互影响，说不定在这个过程之中，也起到了某些作用，从而使得死去孩童的那份渴望活着的本能之念头，寄托到了还存活着的孩童身上···以此类推，直到最后的陈朵抗住了身体的初步蜕变，也承载了其余已经死去的所有四十八个孩童的念头。

“也即是说，那四十八个孩童的执念，是对生的渴望？”

对于陈朵的遭遇，众人自是同情，但张楚岚率先打破了沉默的气氛，看向了还注视着场上战斗的孙明。

“不仅仅是对活下去的渴望，也希望陈朵能够幸福快乐的生活下去···正如老孟、廖忠对陈朵动了恻隐之心，那四十八个孩子在生前，也对纯粹的陈朵动了喜爱之心，或许也正是这份纯粹的守护意念，才使得他们死后，也留有四十八枚念头，并团结一心、汇聚到陈朵的身上，守护者陈朵的精神世界，才使得她能够抵抗住炁与蛊毒的聚合物的本能侵袭，并掌控住聚合物。”

说完自己的推测后，孙明不由感叹。

“这是生命的奇迹···但可悲的是，在那个科学不发达、认知有限的年代，人们往往认为，只有残酷的环境，才能够让生命绽放奇迹，只有自然而然诞生的事物，才是最好。”

“可实际上，从更高的角度去看待，凡是能够存在于世的事物，无论是不规则的石头，还是规则的人造物，都在物质世界规则的囊括下······要是我来炼制蛊身圣童，肯定从受精卵的基因开始调整。”

张楚岚等人：→_→

“别这么看我，只是举个例子而已，又不会真的去做什么科学怪人的实验。”孙明摊开双臂，一本正经的说道。

其余人也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结。

除了张楚岚。

毕竟他是知道方寸小馆的在暗地里研究着异人······

轰！

此时，陈朵与憨蛋儿的战斗，也来到了尾声。

憨蛋儿被陈朵狠狠地砸倒在了地面上，身上的天衍铠已经破碎，念珠都布满了裂纹，肌肤已经化为了墨绿色。

尤其是脖子处，更是被破开了一道大口子，流出了腥臭的墨绿色汁液。

被蛊毒侵蚀，已然是没救了······

再看陈朵，炁与蛊毒的集合体虽说还维持着骨架的稳定，但众人都能够以肉眼看见骨架上密密麻麻的裂纹。

这般情况，又能撑得住多久？

流萤从土里挣脱，跑到了陈朵的跟前，好奇的观望着那充满了裂纹的骨架，道：“陈朵，是你吗？”

然而，陈朵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只剩下骨架以及炁与蛊毒聚合体的她，没有了声带，无法发声。

而且，此刻的她，也清楚自己的状态——必须持续这个状态，并控制着体内的那些聚合物不吞噬周围的生命，将自身的炁消耗得一点都不剩才行。

唯有如此，在她死后，聚合物才会重新化为蛊毒，且不会主动吞噬周围的物质、能量进行增殖。

“明先生，救救她！”流萤不知道陈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能够感受到她的炁在快速的消耗，就仿佛是马上要燃烧殆尽的炭火。

若是还在碧游村之时，流萤会手舞足蹈，脑壳乱转，但现在，却是平静得···像是一个人。

仿佛因为过于激动，以至于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只发出了焦急的呼喊。

啪嗒！

陈朵倒下了，那些聚合物再也无法维持陈朵的骨架，碎裂开来。

而那些四散的聚合物，也重新化为了蛊毒，不再带有之前那般恐怖的腐蚀能力，甚至还能够闻到些许淡淡的清香。

陈朵化解了蛊毒之中的污染···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不想再伤害任何的生命。

“已经没救了。”孙明面无表情地望着那依旧没有被蛊毒沾染的大脑，但这话却并非是在对流萤说，“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我可以替你转达······”

“孙哥，你听得懂——”

张楚岚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孙明抬手打断，示意他别开口，毕竟裸露在外的大脑可是非常脆弱的。

【孙明先生···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抱歉，以这样的姿态与你说话···不过，真的非常感谢，改造出了流萤，让我拥有了友谊···或许这并非是你的本意，但还是非常感谢，让我明白了活着的意义。】

“不用客气，有什么想对你在乎的人说？”孙明问道。

【以前，我不喜欢老孟···】

【因为，我觉得是他将我带进了深渊，当初，他要是第一时间杀了我，或许，我也，不会杀了廖叔······】

孙明逐字逐句的复述。

“呜！”

对于这复述，老孟没有任何的怀疑。

毕竟这是陈朵说得出的话。

一瞬间，老孟眼角湿润，想要喊出声，但还是死死地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一丁点的声响，深怕惊扰到了虚弱的陈朵脑子。

【但是，我错了···】

【要不是老孟，我就遇不见廖叔，也无法做出自己的选择，更没办法遇到流萤···】

【一直以来，我都无法理解，为什么廖叔要对我那么好···直到遇到了流萤，我才逐渐明白···虽然，时间很短，连一天都不到，但这却是我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一天······】

【我明白了，为什么你们一直要我活下去···就像曾经在山洞的那段时光，其他同伴一直在私底下偷偷地鼓励着我，当时，我没有自我认知，但我记得他们的每一张脸，他们现在都还在对我说，要活下去······】

【谢谢你，孟叔。】

【我，真的好想陪流萤一起···活下去！】

听着孙明转述出来的直白的话语，外加那一句“孟叔”，老孟再也忍不住眼泪，跪倒在地，抽泣起来：“陈朵，这是我的错，呜呜，是我不好，当初不该将你交给廖忠的。”

在场之人，除了冯宝宝，以及孙明，俱是偷偷擦拭着眼角。

“这样的情况，谁都不想见到···”

正当张楚岚过去劝慰老孟的时候，流萤却是直接打开了自己上半部分的脑袋，露出了那装着炁脑的玻璃罩，爬到了孙明的面前，道：“明先生，可以将陈朵的大脑放到我的脑子里！我里面是空的！我可以用炁养着她！”

“可以吗？”

此言一出，老孟最先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诚恳地望着孙明，

“若是陈朵的大脑可以活着，也是不错的选择，她可以跟流萤一起看遍世间的繁华···我知道，流萤对于陈朵而言，意味着什么，就像是廖忠对陈朵那样···”

“所以，我恳求你！”

【你，可以，将我的脑子给流萤吗？】

好似听到了流萤、老孟的话语，陈朵用尽最后的炁息，给孙明传递了一道信息：【若是，可以，就将我的脑子给流萤吧···我知道，你肯定是，希望她能够自己独立，但作为朋友，我答应过，帮她找到属于她的头脑···如今，只能将我自己的大脑给她。】

孙明的额头上浮现一条黑线。

要不是感知到陈朵真是希望给流萤留下些礼物，他都怀疑对方是想要“借体重生”了。

“孙哥，要不你就帮下忙吧。”

张楚岚也加入了劝说的行列，“这下，我们没意见了，陈朵身上的蛊毒已经没有威胁了，只剩下一个健康的脑子而已。”

“你们是逼着我做科学怪人的实验？”

孙明寒声道，“还有，你们其实都觉得陈朵可以凭借这一枚大脑，借助流萤的傀儡身躯，重活一世，对吧？”

“在你们眼中，流萤哪怕有着情感，但也不是真正的人类，可以随意牺牲，是吧？”

见自己的心思被说破，张楚岚有些尴尬，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毕竟他确实认为，流萤就是个傀儡，所谓的自我意识，可能、大概、也许就是在炁的影响下，导致其内的智能芯片发生了些许的故障······

“孙先生，需要我付出······”

老孟刚开口，就被孙明打断：“别侮辱我的人格，真以为了解到我在罗天大醮中表现出一副贪财样，我本人就是一个视财如命的家伙？”

“太小瞧我了。”

“我并非是铁石心肠，只是，你们真以为流萤就是个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