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前才刚刚下过雨，午后的阳光澄澈温暖，将湿漉漉的大地镀上一层鱼鳞般闪亮亮的光。

考虑到已经和解霜雨雏月和解，并且突然再换地方反而会显得突兀，樊佳星并未提醒银手套的人更改会面地点，而是继续保持原初的状态。

正是休恬的好时候，咖啡店里没什么人，加上樊佳星，也就只有一个边看手机、边加速吃饭的年轻白领，和两个不停笑着聊天的女学生。

樊佳星才刚吃过午饭，所以他的桌子上只放有两杯咖啡。

自上一次和银手套交头的人会面之后，他就已经在私下里做过调查了。

虽说也没查到什么切实有用的消息，不过走运的是，至少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

卡伦·勒文斯坦。

那个披散着一头绢丽金发，同时拥有一双含着宝石般光泽的碧绿眼睛的女人。

虽然不知道她是从何处认识自己，至少现在，他绝不会叫错对方的名字。

边想着，边端起咖啡轻饮一口，樊佳星听到门口的蝴蝶风铃正随风轻动。

伴着一阵水晶蝴蝶间彼此摩挲碰撞的清脆响声，一个眼熟的身影赫然出现。

依旧是一身漆黑，依旧是戴着兜帽。身材相当高挑的女人只在门口稍作停顿，就立即移步到樊佳星所在的桌位前。

垂目瞥过放在桌上的咖啡，她的心情看起来明显变好了很多。

她是喜欢咖啡吗？

樊佳星猜不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想到：或许只是因为准备咖啡的人是我？所以她才会如此高兴——

大约是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自作多情，他默不作声，一时间隐隐红了耳尖。

并不在意此时的樊佳星是何心情，卡伦将兜帽拽下，她的神态和说话时的语气都有一种类似于机械般的、近乎无机质的冰冷感：“关于那个药，组织很有兴趣。”

看来银手套的消息也很灵通，居然这么快就得知了破碎黄昏从神眷协会那边购置药品的事。

“需要我拿到样品吗？”

面上是一副尽职尽责的好好员工的模样，实则樊佳星心里想的是：反正我也不会去做就是了！

看起来似乎想要点头，但不知为何又中途止住，卡伦眉头微蹙，一副正在思考什么的模样。

“不用。”她的声音很轻，“这不属于你的职责。”

话是这样说的，可樊佳星却清清楚楚从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去取药品样本实在是太危险了，你不要去。

想至此处，樊佳星烧红的耳尖变得更烫了。

他总算是能明白清岚确的感受了。

忽然想起昨晚在酒店里为自家上司过生日的事，他一下就想通对方的态度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奇怪。

任谁在面对一个完全不熟悉的人向自己发散善意，恐怕都会难以避免地感到惶恐和不安。

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就对谁好的道理。

尤其……这个对你好的人似乎还一脸的别无所求！

不想被对方看出心里的不对劲，樊佳星立刻将话题引去别处：“暮色鸟很快会被烈火烧尽了。”

“暮色鸟”是指破碎黄昏，烈火自然就是“黎火”，考虑到现在正身处于公众场合，两人在谈话时的用词自然会更加含蓄一些。

明白他的意思，卡伦若有所思地点头：“你会参加行动？”

“是的。”樊佳星不假思索道，“行动日就定在下周一晚上。”

他之所以如此坦白，是因为早知银手套与破碎黄昏也算敌对阵营。

尽管听起来稍微有点“可耻”，可他确实是想要从这个便宜上级这边多少薅点羊毛的。

我可是发过誓要补足确小姐缺憾的视角，守护好她的背后的！

虽说有“回溯”作为最后的担保，但考虑到读档点具有不稳定性这点，他觉得还是应该再多做些准备，而不是只将希望全都压在一根稻草上。

“不知道组织是什么意思呢？”他试探性问道。

如他料想中的那样，卡伦只是稍作思考，就很快答应了他的请求：“可以。”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沓便条和一根水笔。

沉默着在便贴纸上写下几行小字，她将最上面的一张撕下，递给对方：“这几个人，可以用。”

略感困惑地接过便贴纸，樊佳星在低头查看时不免展露出几分微妙。

卡伦的字属于线条硬朗，落笔却略显飘逸的类型，算不上十分秀丽，却足够干净清晰。

便贴纸上的都是人名，樊佳星一打眼就在里面寻见了两个熟悉的人。

这不是黎火的人吗？还有一位甚至还是解霜雨雏月的部下。

他不算严谨地猜测，剩下的那些他未曾见过的人名，大约应该来自雪松和破碎黄昏。

这算来算去不是哪里都有银手套的眼线了吗？

……等一下，这个银手套到底是杀手组织还是间谍组织啊！

心中繁复思绪纠缠，面上却仍是严谨认真的表情，樊佳星将便贴纸叠好后放入西服外套内侧的隐藏口袋里。

能说的差不多算是全说完了，两个人间的气氛再次回归沉寂。

就算再擅长交际，在面对一个熟悉你、而你却完全不熟悉她的人时还是难免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樊佳星出于本能很想搭话，可又完全不清楚应该说些什么。

直到，他看见卡伦又像上一次见面时那样，叫住了路过的服务生。

“不用！”樊佳星立刻出言制止，大概是觉得刚刚的反应有点过于夸张，他连忙做出解释，“我已经吃过午饭了。”

默默将视线从服务生身上收回，卡伦不做声息。

不知道是不是樊佳星的错觉，他总觉得他似乎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抹失落。

稍稍有种愧疚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啊……

“你吃过午饭了吗？”

樊佳星温柔询问，试图为他刚刚的失误做出找补，大约是临时想起些什么，他又试探性开口：“……卡伦？”

卡伦的两只总是仿佛蒙有雾霭的绿眼睛在某一刹那亮了半秒。

她轻轻摇了摇头。

“服务生，麻烦请过来一下！”

仰身举手，樊佳星望向前台的方向，然后在有人走来时点了番茄意面和草莓慕斯蛋糕。

知道我喜欢蓝莓提拉米苏的话，那肯定是和我一起吃过饭的。樊佳星想，往甜口点餐，应该是没什么问题吧？

刚点完就开始后悔，他不动声色瞄了卡伦一眼，见人似乎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才将反悔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咖啡店出餐很快，不一会儿菜品就已经上全。

埋首无声地进餐，卡伦的心情看起来似乎不错。

“味道还可以吗？”樊佳星试探性询问。

“可以。”卡伦闻声抬首，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见她如此，樊佳星才终于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店内，安静异常。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卡伦·勒文斯坦一点也不喜欢甜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