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次，樊佳星一共回溯了八次。

中间时间相隔最长的一次就是上次，清岚确尝试拨通了他的电话，还未被接通，时间就再一次倒回了过去。

冬知许到底是把什么任务交给那两个人去做了？！

她并不惧怕死亡，但却无法想象反反复复死亡的景象——更何况，还是能够保留每一次回溯前记忆的死亡。

仅仅只是站在首领办公室里一次次重复已经发生过的事，对于清岚确而言都已经算作是一种折磨。

那么樊佳星呢？这个人到底又是为了要“拯救”谁，才这样一遍又一遍心甘情愿堕入时间的涡旋？

清晨，日光晴朗。

黎火总部，首领办公室内一片安宁。

清岚确仍然笔直站在门口，她不知道的是，在冬知许看来，她此刻的表情是如何的动摇而惊惶。

“小确，你……”

“别说话。”

及时制止冬知许出声询问，清岚确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正在震动，她看到樊佳星给她发了一条仅由数字构成的短信。

她认得，这是黎火内部的密文。

密文很短，拆解出来的意思也不长。

[雾都区中街路临翰佳苑4栋]

……

第九次在昏暗的走廊中睁开眼睛。

樊佳星边跑，边不忘记给清岚确发送短讯求救。

这里离黎火总部不近，他也不奢求清岚确能赶到的多及时，只希望至少不要像上一次回溯前那样，酿成绝无挽回可能的惨剧。

在狂乱翻转于半空的黑影中摇晃着站起，解霜雨雏月还是首先杀死了那两个本来就被她束缚住的眷顾者。

灰眸染血，她缓缓抬头，下一个针对的目标自然就是最临近的樊佳星。

对于她的出手规律早已摸清，樊佳星的躲闪动作几乎与解霜雨雏月的攻击同步。只是这一次他有记得刻意将动作放轻，以防止弄出太大动静，使得还在睡梦中的无辜居民们遭遇无妄之灾。

可解霜雨雏月的攻势却并不会因为他的小心翼翼而变得温柔。

环绕在她周身的影子愈发狂暴。

化作利刃的影子如同巨大的蟹钳一般在上下左右的墙面上敲击，不时戳穿穿透门板，便会引发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尖叫。

鲜血混掺着残肢与碎肉，溅落在走廊角落，又被路过的黑影涂抹成一滩。

仅仅才过了短短几分钟而已，但在樊佳星的实际体验中，却仿佛置身于地狱中数年。

终于，一直被他攥在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去天台。”

清岚确的声音从手机另一头传来。

这一层的电梯才刚被解霜雨雏月碾碎，樊佳星没有犹豫，转身奔入楼道，脚步不停地就往上面跑去。

对准门锁连开两枪，他一把扯下缠绕在门把上的锁链，在将其扔到地上后推门而入。

天台上方，一架直升飞机缓缓降落。

螺旋桨卷起一阵飓风，将散落在天台上的尘埃与碎屑吹散。

清岚确从直升飞机上走下，解霜雨雏月的【荼蘼狂犬】也已经将通向天台的门连同周边的半数墙壁一齐撕碎。

“蔚蓝手札！”

在看到解霜雨雏月将目光转向清岚确时，樊佳星连忙开启道路做出防护。

将一直揣在风衣口袋里的右手拿出，清岚确葱白的手指间夹有一支针管。

向一侧歪头的同时，将针尖刺入脖颈，她快速推动针管，将颤动在其中的淡白色液体全部注入体内。

“禁闭岛！”

双腿岔开与肩同宽，清岚确将针管拔出，同时迅速抬起左臂，合拢五指做制止状。她目色凌厉，随着掺杂有莹蓝色的浅灰光芒从周身挥散，她的口鼻也瞬间涌出血来。

狂暴的影子在触碰到从清岚确身上喷发而出的奇异光芒后骤然溃散，虽然眼眸并未恢复清明，可解霜雨雏月的【荼蘼狂犬】却倏然失效了。

清岚确翻转左手，一把造型别致的短枪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枪口对准解霜雨雏月颈中，她利落扣下扳机。

旋转着射出的并非子弹，而是一枚后置气囊的迷你针尖。

麻醉针划破空气，正中银发少女脖颈。眸色微滞，她只是站在原地轻轻晃动了几下，就无声地倒下了。

将麻醉枪和针管交给一同来到的部下，又从对方手中接过干净的手帕擦拭脸上的血，清岚确转身看向斜后方的樊佳星。

“确小姐，这是……？”

“在研究从神眷协会那边拿到的药品样本时的副产物。”

一眼就看出他想问什么，清岚确全无避讳，只是因为刚刚嗓子里卡了血的缘故，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一般只能是非眷顾者用的，眷顾者使用的话，就会像我这样口鼻流血。不过问题不大，不用担心。”

表现出来的是口鼻流血，实际上却是会对内脏造成极大的负担，不过清岚确没提这点。因为，“只能给非眷顾者使用的药”其实还在研发之中，她手里拿着的那个就是专门给眷顾者使用的。

在清岚确有意隐瞒的情况下，樊佳星当然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点头算作回应，可脸上的阴霾却并未有所消散。

这样就算是已经解决了吗？

他想，可那些无辜死去的人们又算什么呢？

“之后由我来处理现场就好，佳星，你……你要做什么？！”

低着头在手机上敲打，清岚确侧目一瞥，看到樊佳星突然拿起手枪对准了他的太阳穴。

不是已经全都解决了吗？到底为什么还要死呢？

她不明白。随着枪声响起的下一秒，她就又一次出现在了首领办公室中。

揣在口袋里的手机再一次响起，这一回她连看都没有看，猛然转身，拔腿就从首领办公室里跑出。

她不是笨蛋，在这一次回溯成功之后，她立刻就想清楚樊佳星的打算了。

那个人，他想要救下所有人！

……

一次，两次，三次。

又是三次过程不一致，但是结局相仿的尝试。

不管清岚确再如何狂奔，也无法在解霜雨雏月未杀死一人前赶到。至于传唤临近的部下赶去支援……在【荼蘼狂犬】的暴乱下，只不过是多了几个无辜死去的人罢了。

天台上，凉风萧瑟。

这一次直升飞机并未完全降落，清岚确就已经打开门从其间探出头来。

她看到，樊佳星又一次将枪口对准他的头颅。

“已经足够了吧？！”她大喊，即使混掺着风声，她的声音也仍旧无比清晰。

有这几次的经历，樊佳星已经能隐约觉察出清岚确对他的回溯有一定程度的感应。

“黎火会好好安置他们的。”清岚确迎着风向下呼喊，“这次失手是情报部门的问题，你和解霜雨都不会有事的！”

“佳星！”

她说，长久以来行走于黑暗与污秽之中，使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口中被安置的“他们”也有着同等程度的、生命的重量。

“Mafia的世界里是没有无人死亡的结局的！”

黑影撕裂门板，银发被鲜血染红的少女垂耷着肩膀沉重走来。

风，在呼啸。

“是吗？”

眼光在解霜雨雏月和清岚确身上快速扫过，樊佳星皱眉苦笑，他再一次扣下扳机。

他不相信，如果是游戏的话，他不相信没有满分的完美结局存在！

一定还有什么之前从没注意过的细节！

【检测到玩家已死亡，回溯开始】

在睁眼前就将还未从幻境中缓过神的解霜雨雏月击毙，樊佳星在疯狂思考的同时，不忘将仍滚烫着的枪口对准自己。

他突然想起，在第八次回溯前，解霜雨雏月是清醒过来了的。

是啊，差点忘了还有一个镜道路的眷顾者呢。

跪伏在地上几乎笑出声来，樊佳星颤抖着手指开枪，他此刻的笑容竟比哭泣还要苦涩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