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雨总是这般，明明刚刚还是晴空万里，此刻天空便暗了下来，不一会儿便有豆大的雨珠打了下来。

叶疏妤拍了拍袖子上沾染的雨滴，站在屋檐下看着这漆黑一片的城市。

她并不喜欢这样的雨天，天一下就暗了，黑压压一片伴随着迅猛落下的雨，整个城市都被笼罩在黑暗之中，大雨似乎要吞没一切，人在其中仿佛是被吞进了野兽的肚子，拼了命也挣脱不开。

相比之下她更喜欢电闪雷鸣的雨天，雷声震得大地都为之颤抖，随后是一道刺眼的白光，将浓墨一般的天空劈成两半，所有的一切在那一两秒内都被曝光。

手机“嘟嘟”震动了两下。

叶疏妤本不想理会，但手机铃随之响起，混合着雨声急促地响起，颇有催命之势。

手机上上响动着“陈宴南”三个字，叶疏妤划开接听键。

手机那头传来不紧不慢的声音，“疏妤你在外面吗？需要我叫林叔来接你吗？”

“不用了，我等会自己等雨小一点了再回去。”叶疏妤感觉自己的嗓子有点痒痒的，喉咙里仿佛卡了个什么，有个喷嚏卡在嗓子里，吐不出也咽不下，她清了清嗓子。

“那好。”那边秘书的声音也插了进来，是在叫陈宴南开会，“自己小心一点”。

手机归于平静，刚刚发送的短信浮现在锁屏界面，叶疏妤手指滑动，点开了它。

画面上两条赤裸裸的人影相互交叠，一个是刚刚电话那头的男人，另一个是一个新鲜面孔。正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浓重的妆容也遮不住的稚气，她正趴在睡熟的陈宴南身上，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镜头，眼神中写满了挑衅。

叶疏妤的眼神没有半分波动，她按下右键，熟练地点击删除键，随着屏幕的熄灭，叶疏妤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她抬眼望向前方。

眼前的雨没有丝毫变小的意思，叶疏妤百无聊赖，转头看见身后是一间发廊，招牌上只写了“0953”四个数字，这数字……竟有些莫名的熟悉。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发丝沾染了些许水汽，细软的头发凝成了一柄。脖子与其接触的地方有种不舒服的粘腻感。

干脆进去洗个头，兴许等会雨就小了。

发廊里以黑白二色为主，偌大一面白墙用黑色刷子涂抹了几笔，很是随意，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深意。叶疏妤猜想这老板一定是一个随意至极的人，也兴许是有几分懒散，都懒得去遮掩自己的毫不用心。

但是店里的生意却出奇的好，即使是下雨天，店里也座无虚席，还有不少年轻男女坐在一边等着。

“小姐请先坐在这边等待给您安排洗发师。”发廊里的招待立马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为叶疏妤准备好热气腾腾的姜水，同时递给她一条干净的毛巾。

这店里生意这般好是有道理的，这般细致的服务就加分不少。

好不容易排到叶疏妤，招待领着叶疏妤到后面洗头发的房间，那是一个被隔成一个个独立小空间的大房间，里面灯光不似外间明亮。

各洗头的座位间都被屏风遮挡，给人一种隐秘的安全感。

招待领着叶疏妤一路往里，直到最里面，洗头的小哥已经坐在座位上。

他身材高挑，一双长腿尤为显眼，坐在这占据了大半空间。他上身穿着黑色衬衫，下身穿了一条西装裤，袖口的扣子扭开，露出半截前臂，精瘦又不失力量，看着似乎是经常锻炼的。

现在连理发师都这般注重形体管理了吗？

他右边耳垂上安了一个耳钉，在昏暗的灯光下，耳钉沉默地闪烁着。

“李大哥，人来了。”招待叶疏妤的那个小妹妹本就长得十分乖巧，齐刘海下有一双杏眼，但是先前她专业的态度让人忽视了她长相稚嫩。可此刻她双颊两抹红晕，眼神扑闪，越发像一个刚刚成年的小姑娘。

恰到好处的羞涩。

叶疏妤不由抬眼仔细端详起那个洗发小哥，恰好碰上那个男人转头。

他的眉毛黑且浓密，下面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双眼皮很窄，这让他的眼睛显得越发深邃，鼻梁高挺，鼻尖有一颗浅棕色的痣，这让他显得有几分淡淡的冷。

听见招待小妹的话，他低低的“嗯”了一声，透出几分漫不经心。

叶疏妤盯着他看了将近一分钟。

招待员都习以为常，李大哥的长相一直都招女孩子喜欢，以前有不少女顾客指名点姓要他来理发。

不过近几年他已经很少亲手操作了，今天却突然心血来潮要自己亲自上手，还是从洗头开始。

招待小妹的眼神不着痕迹地落在叶疏妤的脸上。

她长得不算是那种十分惊艳的大美人，但是五官端正，气质出众，看着柔柔的，但是却又有一丝不可随意亵渎的清冷感。

这样好看的女人也是无法避开李大哥的外貌攻击。

“叶小姐。”

叶疏妤在招待小妹的再次呼唤中回了神，不可否认即将给叶疏妤洗头发的那个男人长得很好，但是陈宴南长得也不差，叶疏妤天天看也不可避免的看习惯了，乃至有些厌倦了。

她更多的不是一种见到帅哥的惊艳，而是一种尴尬与局促。

这个人叶疏妤认识。

不知道认识这个词用得是否准确。他们短暂地当过一年的同班同学，但是她除了他的名字，对于他的其他信息一无所知，更何况时隔多年，那些也许曾留下的些许痕迹都如同浸透纸面的水痕，消失的无影无踪，干净的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而多年后再见面时一个成了服务者，一个则是被服务者。

随着招待小妹的离开，明明应该增加的空间却显得更加逼仄，叶疏妤的无所适从越发藏无可藏。

她正在犹豫着此时如果突然说想要换一个洗发小哥会不会对他的工作有所影响。

“躺上去。”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混杂着一些颗粒感。

兴许他也没认出我，叶疏妤内心思索了一番，她对自己有着明确的认知，长得还可以，但是也算不上什么让人过目不忘的美人，又过了这么多年，他认不出自己也很是正常。

这想法让她稍稍自在了些。

她坐上沙发椅上，椅子是皮质的，有些微凉。

同样微凉的还有男人的手指，他将一条毛巾搭在叶疏妤的背后，手指稍稍勾起衣领，随着毛巾与衣领的重叠固定，指尖也与叶疏妤颈间的皮肤轻轻相触。

直到指尖离开，叶疏妤仍觉得那一块皮肤有着经久不散的酥麻。

“躺下。”他的声音有些冷，有着一股公事公办的距离感，但是他的动作却十分轻柔。

他的双掌垫在叶疏妤的后脑勺，一点点托着叶疏妤的脑袋向下，叶疏妤不敢完全放松，她的肩膀暗暗发力。

耳边响起一阵水流声，叶疏妤看见男人的喉结上下移动了一下，“水温合适吗？”

温度正好，温热的水冲刷着叶疏妤的耳畔，她的那块肌肉有些敏感，在水流冲刷下微微痉挛着。

她“嗯”了一声，眼前是男人锋利的下颌角以及凸出的喉结，叶疏妤眼前又浮现刚刚男人滑动的喉结。

她干脆闭上了双眼，身体的触感便越发清晰，男人手指与头皮的每一次接触叶疏妤都能清楚地察觉。

叶疏妤的心跳随着男人的轻重交替响动，叶疏妤抑制着自己的呼吸避免其过于沉重，却在男人的手覆上耳垂时泄气，重重的呼吸声让叶疏妤有些脸颊发烫。

她开始庆幸这里的光线昏暗，不至于将叶疏妤的羞赧暴露彻底。

终于洗好了，叶疏妤悄悄松了口气。

她坐起身子，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曾经是同学的事实很难让叶疏妤心安理得享受一位老同学的服务，即使他并未认出自己。

叶疏妤在暗色中悄悄看向正在整理用具的男人，他面色如常，手上的动作纹丝不乱，也没给叶疏妤一个多余的眼神。

他果真对自己毫无印象了。

叶疏妤在男人腰间的号码牌上停留了两秒，21号。

来为叶疏妤理发的是另一个男人，长得也不错，一头粉色的头发更为他增添了几分个性。为人十分健谈，看着还是个小弟弟的模样。

叶疏妤想到的却是刚刚的那个男人，虽然在理发店工作，但是他的头发没有做多余的处理，一头黑发。

“小姐姐想怎么弄头发。”

叶疏妤的头发偏向细软，搭在腰间随着步子滑动出柔和的一道弧线，留着时兴的空气刘海。此刻刚洗完刘海被毛巾完全地包裹，露出叶疏妤小巧的额头。

“后面剪短吧，前面也修一下。”叶疏妤对于自己的头发并未过多关注，她不追求过多的时尚，也不在意自己的发型是否落伍。

所以在托尼问起意见时，她也无法长篇大论，像其他同龄的女孩那般细致到头发不同部位的长度。

“姐姐的五官很好看，齐刘海会遮挡住五官，要不试试法式刘海，将五官露出来。”

叶疏妤抬头，镜子中的托尼小弟弟正对着她笑，露出两个小酒窝。

她点点头，看向镜子的目光却没有移开。

镜子中刚刚给她洗头发的男人正站在第二层，他旁边站着另外一个男人正在和他说话。

他双手搭在栏杆上，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着身旁的男人，一边将目光投向忙碌的一楼。在几个瞬间，叶疏妤感觉自己的目光在镜子中和那人相汇，又很有默契地移开。

“真的要剪短吗，留这么长可不容易。”身后为叶疏妤理发的小弟弟询问了好几次，对于叶疏妤要剪短这及腰长发的决定深切表达了惋惜。

“剪吧”，叶疏妤看着自己后面的头发一节节从原先的头发上落下，在空中盘旋着落向地面。

这长发叶疏妤留了好几年。

“哎呀，有时候就是搞不懂你们女孩子在想什么，我女朋友也是，一会想留长头发，等到头发好不容易留长了又心血来潮想去剪个短发，一剪完就后悔了。”身后的男孩喋喋不休。

叶疏妤一半听着，一半放空自己，她很少心血来潮做一件事，以往即使买一件并不昂贵东西都要纠结好久，最终才能犹犹豫豫地付款。

可这次她突然想剪短这头发，随着头发的一簇簇掉落，叶疏妤心里觉得无比的轻松。

有些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做决定前总担心自己会后悔，但是等到决定真的落地反而有一种无比畅快的感觉。

等叶疏妤看着镜子中崭新的自己，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发尖抵着肩膀，长久被刘海遮挡的五官也重新露了出来。

“小姐姐本来就长得好看，现在理了个头发更加精致了。”

叶疏妤朝着一脸满意的小弟弟微笑了一下，自己也有个弟弟，但是远不如他讨喜。

刚刚站在二楼的男人已经不在那了，叶疏妤环顾了一周，并没有看见他的身影，也许他又在那个小小的隔间去给迎接下一个顾客去了。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空气中氤氲着未来得及散去的水汽，混杂着一股夏天的热气。

叶疏妤在这个阴雨天记住了两个数字“0953”以及“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