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法一出，把钟玄自己都吓了一跳。

鬼差虽然也算是恶鬼，但毕竟是地府的工作人员，身上可不仅仅只有阴煞之力那么简单。

实力不敢说能赶得上摄青，但起码得有顶尖红厉鬼的水准，而且肯定身具种种奇异。

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不过……

钟玄正出神想着，却突然被椅子挪动的声音惊醒。

抬头一看，却见女人抱着小男孩紧紧缩在角落，仿佛要把自己挤进墙里面。

小男孩死死盯着桌上的打包盒，喉咙不住吞咽。

“额，我只吃了一口，味道着实不怎么样。

如果不嫌弃的话，请便。”

小男孩回头看了看女人，女人犹豫了下，松开了环绕着的手臂。

男孩又看了看钟玄。

钟玄笑着点点头，伸手示意。

男孩猛地跳上了椅子，揭开盖就开始狼吞虎咽。

很难想象，多么饥饿的人才会面不改色地吃下老板制作的食物。

钟玄再次掏出几张大钞放在桌子上。

“这些拿去吧，算是我一点心意。以后晚上别乱跑了，这栋大厦不干净。”

女人听见钟玄的话，身体猛地一颤，张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没一会，小男孩就把饭菜吃的干干净净，还舒坦地打了个饱嗝。

男孩离开椅子，看了钟玄一眼，来到女人身边把她伸手搀扶起来后，一言不发地向门外走去。

钟玄捻起桌子上的纸币，想要塞进小男孩的衣兜。

男孩却直接闪躲开，闷闷说了声：

“谢谢。”

钟玄送了两次钱都没送出去，也就不再坚持，打开房门：

“以后如果饿了，欢迎随时过来。”

小男孩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想答应，没有回应，低头带着女人走了出去。

钟玄关上门，站了好一会，忽地笑了笑。

刚刚来这里不到一天的时间，友善地街坊邻居没见到几个，倒是遇到的奇人邪事妖魔鬼怪凑桌麻将还能有富余。

他简单收拾了下桌子，直接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钟玄有个很普通，却又很难得的优点：

坚持。

这两个说起来简单，但能做到的人却少之又少。

这个世界确实有很多天才，数量却远远比不上所谓的成功人士。

都说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但是能崭露头角的人必然都有各自过人之处。

大多数人普通人成功的条件只有三个：学习，坚持和自省。

就如同三角形的三个顶点，围城了一个循环而又稳固的架构。

只不过好多人都熬不过正面回馈微弱的那个时段。

钟玄不是，上辈子创业的时候他就明白一个道理，成功没有一蹴而就。

因此他为了达成每个目的，都会倾尽所能。

天微微亮，他便起床洗漱后，开始了调息身体。

感受着内腑中的阴气被不停引入黑门后面，莫大的满足感凭空升起，让他有些沉溺其中。

等再次回过神的时候，屋里的光线倾斜，颜色昏黄。

几乎一整天都已经过去了。

好在成果非常喜人，内腑中的阴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那股如跗骨之蛆的冰冷刺痛感也衰减了许多。

但不能继续下去了。

昨天就没怎么吃东西，今天要是再误了最后的饭点，就只能再饿一天。

长此以往下去，恐怕在阴气被驱逐干净之前，钟玄就直接被饿死了。

况且，这个屋邨明显不是什么安生地方，现在没办法使用通天箓，只能准备材料再次重拾老本行，开启放血画符疗法，以备不时之需。

又回到最初的起点，呆呆地站在杀猪刀前……

咚咚咚~

屋门被人敲响。

钟玄走过去打开门，发现小男孩站在门口，手里还捧着几个橘子。

女人站在男孩身后低垂着头，互相攥着的手上泛出青筋，显然也是非常紧张。

钟玄感觉有点好笑，又有点感动。

这娘俩把日子都过成这样了，还想着带着谢礼上门。

只不过这橘子……

钟玄瞥了眼邻居家门口空空如也的祭祀的盘子，默默接过橘子，把俩人让进了屋子。

“我刚来，对这附近还不太熟悉。

你们来的正好，我打算出门买点东西，又怕找不准地方，能麻烦你们陪我去一趟吗？”

“我和你去。”

小男孩仰起头，眼睛眯成一条缝。

钟玄点点头：

“那好，麻烦你了。”

他把橘子放在桌子上，带着小男孩朝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钟玄转头笑道：

“关好门，我带着钥匙呢。”

女人仍旧不敢看钟玄，但也还是点了点头。

小男孩明显要比昨天放松很多，脚步轻快。

钟玄看着电梯不断跳动的数字，没忍住好奇：

“你叫什么名字？”

“小白。”

“那个人是你妈妈？”

“对。”

小白。

钟玄下意识瞥了眼男孩的白头发，没再继续问，看这母子俩这情况就能猜到，免不了又是一桩悲剧故事。

恐怕就连男孩的名字，来源也不会太美妙。

俩人走出电梯，穿过高耸的大厦，再次来到那条小巷子。

今天来的正是时候，店铺全都开着。

钟玄没去茶餐厅给自己找不在，生活还算美好，没必要去那里挑战味觉。

他带着小白在店铺里钻进钻出，俨如进货。

米面粮油，蔬菜水果，甚至碗筷都买了几套新的。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笔墨纸砚。

纸倒是还算好买，但其余三样不太好找，好不容易才花大价钱买下了某个店铺老板的私人珍藏。

而且那老板对这些东西似乎还挺有感情，恋恋不舍的。

不过说实话，钟玄买下他的练字工具算是把老板拉出了歧路。

老板的那手臭字他看了，完全脱离了勤能补拙的范畴。

有这时间不如干些吃喝玩乐之类的更有意义的事。

回去的一路，钟玄如同普罗米修斯搬扛包而行，引得人人侧目。

到家之后，发现那女人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坐在椅子上，似乎都没移动过。

钟玄收拾一番之后，起锅烧灶，一展手艺。

说实话，他厨艺虽然算不上优秀，但绝对不难吃，闭着眼睛都能甩茶餐厅老板八条街。

茶餐厅老板做的东西已经不能叫不好吃，只能叫杀人未遂。

没一会，饭菜上桌，钟玄伸手示意之后，端起碗就开始狼吞虎咽。

饿了一天，顾不上风度了。

狂躁的吃相引得小白母子俩忍不住吞咽口水，默默伸手拿起了碗筷。

饭桌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筷子碰撞碗底的敲击声不断响起。

一片风卷残云之后，碗碟全空。

钟玄靠在椅背上舒坦地吐了口气，都说吃得香才是对厨子最大的褒奖。

他现在就有了这种感觉，小白母子真是顶好的食客。

休息了一阵，正准备收拾碗筷，却被小白母亲抢了先。

钟玄索性没有动作，笑道：

“厨房里有刚买的水果，想吃什么自己选。”

她默默点头，端起碗筷走进厨房。

女人手脚非常麻利，很快就收拾好了残局，还端出来盘水果。

钟玄挑了个苹果，拿起水果刀开始削皮，随口问道：

“我叫钟玄，你叫什么名字？之前听小白说了，你是他妈妈。”

女人坐在椅子上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钟玄没在意，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小白，又拿起另一个开始削皮。

女人看着苹果在钟玄手中转动自如，半透明的果皮薄如纸片，像是线团上被抻开的毛线，晃动、延长、落入桌面。

很难想象，给苹果削皮这件事到了钟玄手上，竟被做出了美感。

女人抿抿嘴唇，伸手撩起了杂乱不堪的发丝，露出了那张异常苍白的面容。

“我叫杨凤，小白是我儿子。谢谢你这么照顾我们。”

“没事，我自己也得吃饭。多副碗筷的事。

你们有没有地方住？昨晚你也看见了，这楼里面有些东西不是普通人能接受的。”

杨凤直接把脚缩在了椅子上，踞坐在椅面，声音虽低，却能听出有些惊惧：

“我……我遇见过几次，只要不呼吸，不看它们，就没事了。”

“嗯，以后半夜还是别四处乱跑。白天如果饿了，就带着小白过来。

多两个人吃饭我也能觉得热闹些。”

钟玄把第二个削好的苹果递给杨凤。

杨凤犹豫了下伸手接过，双手捧着苹果小口啃食。

钟玄侧过头看着逐渐暗淡下来的天空有些出神。

钟玄没问杨凤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境地；

杨凤也没打听钟玄足不出户的原因。

三个本来就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难得地享受着这一刻难得的温馨。

之后的几天，每到了饭点杨凤都会带着小白登门。

钟玄也总会中断调息，动手做饭，丰俭由心。

每次饭后，杨凤都会默默收拾好餐具，吃了水果后再带着小白离开。

钟玄不觉得自己是在做善事，而是他也需要用这种方式来留存住自己的理智。

百会穴的炁已经所剩无几，相比之下，内腑的阴气虽然已经被引入阿修罗空间碎片一小半，但仍堪称庞大。

杀戮、狂躁、阴暗、冷漠、残忍……

各种负面情感不断冲击着钟玄的神经，好几次都让他从噩梦中惊醒。

人性和道德已经成了他阻止自己失去理智的最后一道枷锁。

也许某个不经意的点，就会直接引爆他内心的凶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