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丹哭了大半天,如今昏沉沉已经睡着。
八个王妃在金帐里侍奉,彼此无言各自不安。
帐外,伤兵的哀嚎声声声入耳,各部的贵族头人呼来喝去,他们也有不少受伤的。
门帘一揭,兀良哈大公主与泰松公主进来,看到林丹汗睡着,两人又退了出去。
帐外聚集了大量鞑靼军事贵族,他们沉默着站在远处表达着各自的意图。
不打了,也没法打了。
今夜才一个照面便损失了七万余人,直接被打死的就有三万多,重伤一万多,眼看那些也活不成了,这些部落头人哪一个还敢再有对抗之意。
但他们不想单独投降,谁都不傻,都知道没有林丹汗一家,他们投降过去也不会被重视,说不定还会被干掉。
娜木钟对此局面无计可施。
她不用脑子想,都知道这些人在打什么主意。
让林丹先去乞降,一旦脱离沙城,他们有的是精力带着他们的精锐叛逃。
没有人愿意交出自己的贵族头人的特权给汉人当俘虏。
但到那时候,林丹可就成了罪人,他被虞军控制着肯定不会放回去,别的部落,尤其有黄金家族血统的部落首领可就能举起鞑靼可汗的旗帜了。
娜木钟看着其他七个王妃,她们也都有各自的部落,大部分都没有跟着林丹南下,这些部落如今恐怕已经占据了漠南。
一旦林丹汗被俘的消息传出去,这些部落一定会抢先拥立自己的可汗,都不用汉人去打,他们彼此之间就会打的不可开交。
那有没有可能,大家一起想个办法,各部落一起向贺兰山集中,把林丹抢出去继续当鞑靼可汗?
娜木钟先问巴特玛璪:“你们部落会有什么想法?”
巴特玛脑子里是空白的,听到这话一时没反应过来。
想了很久她才弄明白,娜木钟的意思是先投降再想办法打出去。
毕竟如果此刻就投降,他们还有十几万兵马,总能带出去十来万。
“汉人不会给我们逃走的机会,他们能在这里修建一座这么大的沙城,就能在阿拉善沙漠深处修建更大的沙城。他们控制着水,控制着食物,我们跑不掉。”巴特玛璪说。
娜木钟道:“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
刚说完,林丹醒来了。
他是真的哭累了睡着的,如今听到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才醒来。
一醒来听到这话,林丹明白娜木钟的意思。
可以通过日积月累积攒一点,然后想办法逃出虞军的控制。
“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会没有人愿意跟我们走。”苏泰适时地建议。
林丹就问她有没有办法联系到叶赫纳拉氏。
娜木钟看了他两眼,还想跟黄台吉联合是不是?
黄台吉要的是蒙古各部的效忠,你这个鞑靼可汗不死他就不会高兴。
“倒不如……”娜木钟准备献计。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沉闷的炮声。
不用问,虞军懒得再等待,已经趁着黑夜杀过来了。
林丹急忙冲出金帐,只见却图汗急匆匆而来,近前说道:“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死的是各部的骑兵,将来我们无法聚拢人心再打出去。”
林丹道:“他们不会让我们这么多人都投降。”
“应该和他们谈,我们什么都可以暂时交给他们,他们会把我们放在沙漠看管,他们还需要去和各部作战。只要中军离开,我们就有办法!”却图汗道,“为此,我们应当表达应有的诚意。”
林丹汗不解。
却图汗道:“外喀尔喀部这些狼崽子,他们帮我们去青海,却要我们帮他们拿下河西,他们和我们不是一路的。”
林丹大惊失色。
他很聪明,能听得出却图汗的意思。
吸引,不,勾引外喀尔喀来这里,让他们被汉人干掉,用他们的脑袋向武烈王请求投降。
这,这怎么可以?
“这没什么不可以,可汗,我们没有选择。”衮楚克代表可汗金帐所部支持却图汗。
察哈尔部及土默特部首领代表各部首领也表示赞同。
林丹犹豫再三,一咬牙道:“好,我们和他们谈。”
问题是,他想谈李征不想谈。
不用炮弹把骁勇善战的鞑靼人打的能歌善舞,他们是不会听从我们的号令的。
黑夜中,沙漠中有还不错的光亮,这对敌我双方都有好处。
但李征一口气下发了三万个头戴式手电筒,强光对面,鞑靼人几乎看不清光亮是从哪里来的。
可炮兵却瞄准人多的地方只管开炮。
一夜过去,鞑靼人没有组成任何一次像样的反击,武刚车又拦住他们的骑兵突击,到天亮时分鞑靼人被三万虞军从西边打到东北角贺兰山与沙城交接处,死伤不知凡几。
天色大量,虞军后撤半里,换昨晚休息了一晚上的部队上来。
山上李破虏也指挥炮兵部队下山,在距离山脚下不到两里的地方开始构筑阵地。
林丹与却图汗登上突破眺望,一时气得两个人头晕眼花,险些从突破上滚下去。
炮兵一夜轰炸,鞑靼人根本无法跳上战马,大部分人只能凭双腿不断拉开距离,这时候,鞑靼人也还是有十来万,可战马连一万都凑不够了。
大批的牛羊牲口,无论受伤没有几乎全部被虞军所得,打了一晚上的汉人兴高采烈押着牲口往后面后撤。
而在包围圈后面,就这么点功夫,他们又修建起来一条城墙。
这是凭无敌的建造速度硬吃鞑靼人啊。
灰头土脸的各部首领十不存六,眼看后面的部队跟了上来,他们带来了更多的火炮和炮弹,似乎要马上展开进攻,各部头人一起恳求:“可汗,降了吧,打不过!”
林丹也不敢再耽搁,急忙下山写了一封亲笔信,叫娜木钟带着巴特玛璪,带着书信一起向阵前走去。
一夜没睡,李征有些困顿。
见阵前两个鞑靼斡尔朵求见,李征多少有些迟疑。
不打吧,他们不会彻底心服口服。
可要是再打下去,对面那可都是我的手下!
把我的人打完了,将来我拿什么组建部队?
遂道:“罢了,上天有好生之德,既林丹有意求和,孤岂能不予之生路。叫她们过来。”
一见面,娜木钟泪流满面。
十来个草原兵,一手拿着包子,一手端着铁茶杯,吃一口,啊的一声,再喝口茶。
他们甚至还悠哉乐哉地往茶杯子吐回去茶叶!
娜木钟大哭,道:“你们几位怎么忍心下得去手?”
胸口佩戴两条白色穗缨的草原兵笑道:“瞧你说的,我家的羊,林丹说好吃得很,于是抢光了;我家的战马,林丹说好看的很,于是抢光了。就连我家的人,林丹说看着碍眼的很,都杀光了。对你们我们为什么下不去手?”
娜木钟无言以答。
为了顺利去青海,也为了保证将来食物不出问题,从去年秋天开始林丹就开始对各部进行残酷的掠夺。
身体健康的女子,可汗金帐及各部见了就抢。
稍微有一些肉的牛羊,各部看到就划归己有。
不要说草原上的小部落了,就连他们这些大部落内部,不也经常爆发互相争抢女人与食物的战争吗。
这笔账,人家都记在林丹头上了。
娜木钟不敢再说,拿着林丹的亲笔信与李征道:“可汗说,我们不能再打下去,再打下去只会让附近的外喀尔喀占便宜,我们可以何谈。为表诚意,我们愿意将他们吸引过来,解决了外喀尔喀之后,我们可以何谈。”
李征拿过来书信一看,他会一些蒙古文,这上面的确是林丹言辞恳切的请求。
林丹声称他被满桂和赵率教堵在乱井,暂时无法到大小松山与外喀尔喀会和,特请求喀尔喀派人来和鞑靼南北夹击。
“这诚意比较合适,去安排吧。”李征将书信递给夏侯湛。
娜木钟长松了一口气,道:“既如此,我们要和各部首领商议,我们请求得到清水和食物。”
“有,大量的。”李征不吝啬。
娜木钟顿时狐疑丛生。
这有什么阴谋?
李征很大方地道:“既你等决意归顺,孤岂能见死不救。叫你们的伤兵都过来吧,我军有熟练的创伤处理之法,如此也可让你们节省一些食物,等待我军干掉外喀尔喀的好消息传来。”
娜木钟只觉着扎心。
不过,转念一想她明白了,这是不相信他们拿到水和食物之后给伤兵。
用得着吗?
娜木钟讽刺:“我们都到山穷水尽地步了,武烈王还怕我们反抗?”
“不是,”李征恳切道,“我担心你们把我的士兵整死了,将来去打你娘家的时候没人可用。”
娜木钟呆若木鸡。
“回去吧,回去商量一下,看怎么投降,我不会让你们感受到屈辱。”李征打包票。
娜木钟还想再说什么,可想想目的已经达到,她还能再说什么?
倒是巴特玛璪问道:“大王殿下,可汗金帐可否保全?”
“草原人不需要铁木真回归,也不需要铁木真的子孙继续吃人,鞑靼可汗金帐从此以后就成为一个历史名词好了。”李征明确告诫,“不要想保留草原贵族特权,我只能保证你们不会被草原上的穷人打死,要想更多的好处,那就只好让火炮继续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