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为了什么而战斗？”

“为了一个目标。”

“什么目标？”

“再无人受到身份和地位压迫的目标。”

……

托尔索脑海里回响着诸如此类的对话，看了一眼在战斗的喧闹中纷纷逃向听风台避难的平民们，微微叹了口气，默念道：

『阁下，你是在骗我啊……你怎么会骗我呢？』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街道上，成犄角之势与他对峙着的拉提斯和杰妮弗，苦笑了一下，摘下胸口的徽章，凝视了许久，直到双手开始微微颤抖起来，才闭上眼丢在了地上。

『原来所谓志同道合只是一种更加高级的骗术，我怎会现在才发现……』

“托尔索阁下，你一定是有什么苦衷的吧？说出来啊，我们可以帮助你！”

拉提斯的声音传到耳边，托尔索轻轻甩动了一下手中的长剑，说道：

“多说无益，直接战斗就是了。”

魔力在他的手中猛烈地躁动起来，把即将成型的术式信息展现在了拉提斯眼前。

【六环民间法术-风刃护壁】

【黑面包番茄汤（托尔索）#在线】

拉提斯看着眼前的提示，心中默认，知晓对于托尔索这样的人来说，决心要打那就非打不可了，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托尔索断了网。

“嗯？”

托尔索手中的术式瞬间消散，他愣了愣，抬头望向拉提斯，许久，忽然哈哈大笑，说道：

“好，好！那我就不占你便宜了！但你也休想从我这讨到好处！”

他从兜里掏出一物，猛地朝地上一砸，一股魔素翻涌而成的巨浪瞬间以他为中心暴散开来，几乎席卷了整个小镇。

伴随着这肉眼可见的巨浪，银道镇瞬间成为了魔素的真空地带，在巨大的势差之下，一股从四周涌入的狂风随即席卷而来，把街道上的三人几乎将要卷起。

“这是……”

拉提斯感知着已失去链接的魔网，和杰妮弗对视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按住了自己的魔导书。

“加速术，飞行术，迷踪步！”

砰！

托尔索转头看向被长剑格挡住的大锤，目光凛冽，而瞬间出现在他身边的拉提斯丝毫没有犹豫，身随意动抡起了旋风锤。

“好！”

拉提斯被托尔索的「斩钢闪」击中锤面，整个人向后倒了两步，但他并没有停下攻击节奏，一阵银白色的雾气顺间裹住他的身体，消失在了原地。

“在这！”

本能比托尔索的念头更快地让他旋动身体，砰砰砰挡下了拉提斯的三连锤击，然而这却并不是终点，因为杰妮弗的神术投枪已然定格在他的面前。

在万分之一秒的时间内，托尔索瞬间意识到，眼前这两人完全不受魔网限制，反倒是自己在离开魔网后变得束手无策了起来。

『还以为人生中的最后一战会草草了事……哈哈，有此对手，幸甚至哉！』

他露出一丝笑意，闭上双眼，随后，时间开始流动。

嗖！

托尔索猛然仰倒，那激光般的投枪在他的额头上擦出一道焦黑的痕迹，来不及多想，他旋身击地，借此机会弹起快要倒地的身体。

却不想拉提斯早已飞至托尔索上空，抄起锤子，一个胯下运锤猛然击向了托尔索。

砰！

他背手运剑挡住了这一锤，却被那诡异的锤法蓄势给连人带剑击退了四五米。

“好锤法！”

托尔索借助风力托住了身体，看向连携着攻势朝自己奔来的两人，一时间竟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竭力鼓动起自己的魔力，虽然不能借用魔网释放法术，但风势已经开始朝他奔涌而来。

“来，战个痛快！”

……

……

当莉法跟随着礼帽男到达村中央的集会地时，几乎所有村民都已围聚于此，就连离集会地七八里的最外围村民也被头戴礼帽的人给带了过来。

她在惊魂未定之余，还有些疑惑，一开始还以为是村民们被迫带离家中，但看那其乐融融的样子，又不太像。

莉法往前走了一步，忽然想起刚才老村民被杀后，自己的父母虽然震惊恐惧但立刻又掩藏住心情露出欢笑的模样，不由得默默想道：

『他们绝不是那么无害和善良的！在这和谐的场景下面，不知道有多少人是被迫！』

村民们突然欢呼起来，莉法找了块石头站在上面踮脚看去，原来竟是他们村的村长，一个据说是男爵的中年人，被黑帽圣教的人五花大绑地抓了过来。

“诸位！”

一个戴着高礼帽的男人站在村长旁，高举起双手拍了拍，大声喊道：

“我是黑帽圣教的神使，黑山石，今日将大家邀请至此，是想为大家郑重介绍一下我们的教义！”

他抓起面色惊恐的村长，高声说道：

“众所周知，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个名叫魔网的神奇事物，它能在一瞬间沟通千里之外的人，它能让你学到无穷无尽的神奇法术，它甚至还能让伟大的魔法女神将目光投向你们……

“然而，这一切对你们，对这个谷沟村的村民来说都只是虚妄！为什么？君不见世人皆说魔网之下人人平等，但你们的平等呢？你们连上魔网了吗！”

村民们看着被麻布堵住嘴不停地颤抖着的村长，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陷入了沉默。

“没有，对吧？”

自称黑山石的男人笑了起来，摇着头说道：

“你们中，有人二十年前就有机会成为魔法学徒，有人身负极强的天赋却困守于此天天耕种，有人将工作之余的时间都用来研究学徒戏法，却连参与引渡的路费都凑不够……悲哀啊，何等悲哀！”

在村民们的复杂目光中，黑山石松开村长的头发，任他摔倒在地上。他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最近的村民面前，见村民下意识地低头后退了一步，黑山石笑了笑，又横走了一步，走到相邻的村民面前，迫使他退了一步。

就这样，黑山石一言不发地走了一圈，见村民们逐渐心惊胆战起来，他拍了拍自己的袖子，背着手走回了村长身边。

“其实，就在不久前，我也是和你们一样的人。”

黑山石放低声音，悠悠地说道：

“每天吃不饱穿不暖，木屋漏风漏雨，麻被终年萦绕着一股腐臭的鸭屎味。”

“但是有一天，黑帽圣教来了。”他声音瞬间激昂，连迈了四五步，挥舞着拳头大声喊道：

“他们带来了金钱和食物，带来了工具和知识，带来了魔法！更重要的是……他们带来了希望和自由！”

黑山石激动地走回村长身边，颤抖着身体喊道：

“教义？哈哈，去他吗的教义！黑帽圣教从来不是那种迂腐的教会，我们争取自由，争取自己想要的一切，食物、金钱、力量……为什么？这是他们欠我们的！”

他再度提起村长的头发，目光凛然地高喊道：

“贵族滥用苛政，征重税，征劳力，甚至征你我的妻女！我们无法自由地学习知识、无法成为「魔网之下人人平等」中的那个「人」，都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把我们当人！凭什么！当他们要粮，我们给了，要钱，我们给了，最后他们要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黑山石将身后的袋子举起，噼里啪啦倒出几十把短小的匕首，笑着说道：

“来吧，这是圣教赐予你们的机会，捡起匕首，刺死村长，从此加入圣教，向这个世界讨要你们本该拥有的自由和权力！”

……

在人群的骚动声中，莉法握紧了拳头。

她的目光扫过面露惊喜之色的格朗度夫妇，掠过眼神阴狠的黑帽人士，看向满头白发惊恐地摇着头的村长。

最后，她吐出一口气，仰头看向天空。

『我想守护的，我能守护的，是村长吗？』

莉法感到一阵强烈的迷茫，她想不明白自己的目标到底是什么，即使神术的跳动已经清晰地告诉她，只要她确认了心之所向，神术便会在那处无坚不摧。

在不停的自问中，她看向已经犹豫地迈步走向匕首的村民，看向在践踏中倒伏了一片的麦田，看向正在窃窃私语的父母，最后看向了自己的双手。

这些事物，她知道他们的内在有好有坏，甚至那些戴着黑帽的人，也无法透过他们复杂的外在，去断定他们都有着纯粹邪恶的灵魂。

『我想守护的……是……』

莉法轻轻地触及兜里的四枚银币，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

在那远离家乡的圣城中，她所渴求的不止是每周的补贴，不止是强身健体的训练，也不止是和吉塔的相处……

这一刻，她的意愿有了具体的方向。

“光明！”

莉法睁开眼，举起手，猛地跃入人群中央，对着他们大声叱喝道。

“光明！”

她用手挡住人们的匕首，挡住黑帽的魔法，挡住人心的恶意。

“光明！”

「盾」的神术忽然具象在她的身前，不知从何响起的吟唱将她的声音涤荡在所有人心间。

光明！

他们这一生刺向别人的恶念都在这一瞬被「盾」悉数反回，于是该活之人必活，该死之人，必死。

随后「盾」的神术终于有了它完整的名字：「反射之盾」，并由此成为了全新的六级神术。

莉法忽然望向圣城的方向，在刚才的那一瞬间，她似乎感受到了一道伟大而温暖的目光。

……

……

劳累了一个下午的吉塔双手已经失去了知觉。

她又饿又渴地抱着莱特缩在堆放细麦的篱笆旁，看着远处的平民们争抢着监工发放的黑面包和番茄汤。

她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干硬得无法用牙齿咬动的黑面包，只能凭借浑浊的汤水泡开，而为了节省一点调味料的费用，平民们会选用番茄作为汤料，用酸味来遮掩材料的低下品质。

吉塔在圣城的时候见过莉法熬煮这玩意，出于好奇她也尝了一小碗，最后当然是刷新了她的认知。

莉法还说已经味道很好了，一般平民家里回锅不知道多少次的番茄汤混杂着馊味和反复熬煮出来的油腥味，那不是吉塔认知中的黄油的油味，在莉法词语匮乏的描述中，那种油腥味被形容成了人长时间不洗澡汗液堆积身上散发出的污秽气味。

『他们怎么会吃得这么津津有味？』

吉塔感觉自己眼皮都开始打架了，但是她还不能睡，她必须要在伯纳德子爵出现之时好好地质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身为预备骑士的强大体质让她足以保存尚且充足的体力，平民们议论的话语传到她耳朵里，她动了动耳朵，叹了口气。

那无非就是在说她是大小姐，就算吃一次苦也是活该，享受了那么久锦衣玉食的生活其实都是依附于平民的劳动之上罢了。

吉塔心里闷闷的，她很憋屈，迫不及待地想要跳出来告诉大家不是那样的，她成为预备骑士也有一两年的，整个人早已焕然一新。在圣城的训练中，她无惧风雨，也无惧虫兽，甚至因为体质好还经常帮助来自平民家庭的队友。

但她终究无法反驳，她享受过贵族的生活，甚至依旧还在享受着，但她从未想过贵族的生活是根基于这些事物之上的！她以为，以为那些金钱都来自于贵族们翻云覆雨的改革、为皇室做贡献的回馈和算无遗策的商业活动……

『我原来背负着这么多罪恶？』

吉塔不可置信地持续质问着自己，刚来的时候，她痛恨抓捕自己的人，敌视监工，甚至讨厌对自己说风凉话的平民，然而到现在，她所存的斗争之心却系数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伯纳德子爵莅临！”

远处传来嚣张不已的通告声，吉塔精神一振，连忙爬起身，就要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我一定，一定要问个清楚！』

然而，伯纳德子爵那庞大的身躯旁跟随着的人影，却让吉塔放缓了脚步。

那是一个头戴黑色毡帽的男人，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似乎在极尽地阿谀奉承着伯纳德。

吉塔皱起了眉头，忽然想起把自己抓捕而来的男人头上，似乎也带着这样的毡帽，于是她留心了一下周围，伏着身子，以高超的骑士技巧贴着篱笆无声无息地走近了伯纳德子爵。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躲在一个货箱后，注视着伯纳德子爵带着高高在上的笑容摇摇摆摆地走近，停在了平民的营地前。

“伯纳德大人，贱民们都已做好了准备，呵呵……我已经探查清楚，那处地界在靠近双峡领，边上只有一个小村子，我们尽可以放心地去占据……”

奸诈的声音高高低低地传来，吉塔微微探出头，看着那黑毡帽男人脸上狡猾的神情，不由得恶狠狠地在心里骂道：

『可恶的坏人，都怪你，才会造成这种局面！』

然而下一秒，伯纳德子爵的话语却让她大惊失色。

“好，这事你们办得好，可以奖赏。这些贱民有不听话的尽管杀了便是，不用来询问我，等年终我儿借助那批秘银矿成了新晋贵族，你们自然可以得到你们想要的东西。”

“啊哈，小人谢过子爵……”

“不行！”

吉塔愤怒地从货箱后跳了出来，在伯纳德惊讶的眼神中，指着黑毡帽男人大声喊道：

“贱人！不要在我父亲面前搬弄口舌、惹是生非！你骗他犯下这样的错误，我一定要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