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根生开门营业。
院子里有一大爷那瑛宁,东厢房的魏东来和后院弹簧厂的实权副科长唐绍刚。
“嚯,三位大爷吃了吗?咱院这是……?”
唐根生只是听到前院有动静,就赶紧拉开门出来。
不是表演欲旺盛,纯粹是想通过四师哥在场,证明自己和嫂子林静的清白。
其实吧,院子里的人真没多想。
一来,人们心思还没有几十年后那么龌龊。
二来呢,林静一贯的作风带给了他们先入为主。
再者说了,谁家偷情还带着孩子呀。
又不是牙牙学语的襁褓婴儿,四岁的娃娃,嘴和腿都灵活着呢。
“没事儿,没事儿,就是刚巧碰上了。”
魏东来的位置是直冲西跨院方向,第一个看到了院子里的陌生人。
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这位是?”
“哦,我四师哥,来家里吃个饭,顺便谈点事。”
唐根生面色如常的笑着。
他跟四师哥侯宝森迎着三位大爷走近,又在即将凑近时拐了个优美的弧线往垂花门而去。
送客出门。
所谓‘吃了吗’是打招呼的口头语,本就没人当真,何况还是这个点。
开口代表着礼貌,招呼过后就可以各行其事了。
“听说刚搬来那会儿闹误会来着?”
二大爷唐绍刚压低了声音询问。
让两人尴尬的回忆中断了两人看向利昆家那口子身影的目光。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上了台阶,隐入穿堂。
“嘿,咱不清楚铁路工作的上下班,错当成可疑分子了。失误,失误。”
一大爷那瑛宁笑了笑。
唐绍刚瞥了一眼魏东来,没有再吭声。
一大爷是局外人,不了解也就罢了。
魏东来好歹也是煤炭局保卫科干事,犯那样的错误,不是太莽撞了吗?
好像跟他平日里表现出来的状态不太符……
魏东来其实察觉到了唐绍刚看他的那一个眼神。
心中也是微微一动。
不动声色继续刚才被中断的话题。
“……其实真没什么必要,哪家哪户不能自己解决,还是继续轮着浇热水吧,没必要兴师动众。”
魏东来提出自己的意见。
“咱们不动员,回头居委会那也得捞埋怨,怎么也得意思意思,实在不行,我们家算一户吧。”
唐绍刚摇着头道。
他不赞成魏东来的想法,副科长是干部,和保卫科干事站的高度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也不一样。
“居委会给的建议是开全院大会商讨,最好是投票决定,还要把意见统计了交上去。”
一大爷那瑛宁皱眉道。
“这样啊,不如私底下问问?”
唐绍刚右手拇指和食指飞快撮动了几下,沉吟片刻,提了个新主意。
“私下?老唐你这有什么好主意了?”
魏东来眼睛一亮,不由得问道。
“咱仨一人负责一个院,挨家挨户问问,搜集意见然后再统一上报。”
“我看行。”
魏东来第一个点头。
“行,那就按绍刚的办法,我负责中院……”
一大爷想了想,最终拍板。
“一大爷,咱得换着来,方便统计。”
唐绍刚出言打断了一大爷的话。
那瑛宁和魏东来都不由一怔,看了过去。
“一大爷负责前院吧,东来,你去后院,我负责中院,这样一来,咱们各家的意见也能交叉统计。”
魏东来没表态,看向一大爷那瑛宁。
一大爷捏着下巴琢磨了几秒钟,点头。
“行,那就按这个来。”
说完,抬头看到唐根生身影出现在垂花门,当即扬声喊住他:“根生,你来,来一下。”
唐根生怔了怔,走了过去。
交际三步曲。
打招呼,散烟,听宣。
“是这么个事儿……”
一大爷那瑛宁吸了一口烟,才缓缓道出情况。
自来水公司有文件递到了街道办,通过居委会下达推广指令。
就像推广蜂窝煤一样,推广自来水入户。
唐根生一听就知道确实是个麻烦事儿。
跟他没什么关系,三位大爷会头疼。
自来水公司要业绩,居委会想要出色完成任务,摊牌到最一线的院大爷身上。
不出业绩说不过去,想要出业绩也不是个容易事。
自来水入户是好事。
但是呢,接管子的初始距离只有三米。
三米距离免费,超过三米,得加钱。
这属于材料费之一。
因为自来水入户,便需要单独的水表计数,这也算材料费。
都是自费项目。
好处也显而易见。
首先呢,四合院的水龙头冬天怕冻,为了不耽误早晨院子里各家各户用水,院子里都是轮番泚热水。
轮到谁家,谁家便要每隔两三个小时便起夜烧热水浇水管。
好在起夜的大多都是婆娘。
她们白天不上用上班,伺候家里男人上班后再补觉。
唐根生没有轮过,那是他答应前院每月水费的零头归他。
也算是出过一份力。
然后便是水费的问题。
家家户户看似和和睦睦,但真到需要交钱缴费的时候,也都会有小摩擦小争执。
平分费用总会引来各种不满。
谁家用的多,谁家用的少,谁家太浪费,谁家人口少……
唐根生住进来的晚,还没真正感受,不过也快了。
在这个环境里生存,必然能呼吸到同样的空气。
“……我们商量着就不开全院大会了,大冷天的别折腾大家,所以便打算挨个问一问意见。”
“哦,这样啊。”
唐根生假意思索,实则看了看三位四合院大爷。
一大爷等着唐根生态度,盯的很专注。
二大爷唐绍刚模棱两可,唐根生没打过交道,摸不清他的路子。
三大爷魏东来……眼里有些期许。
期许?
唐根生脑瓜子飞快转了两圈便了悟。
这年代下派下来的工作,都是有业绩要求的。
具体数值可能是隐藏的,但能够笃定的,绝对是上不封顶。
“要是办理了入户,以后就不用轮值浇水管了吧?”
唐根生迟疑的问道。
“这是自然,有了自己的水龙头,缴水费也不用平摊了。”
魏东来立马解释。
唐根生双手一拍:“这是好事儿啊,三位大爷,什么时候办,我先报个名。”
“好,就先记你一个。”
唐根生慢悠悠溜达回了西跨院,顺手还关上门。
倒是门没插,还刻意留了点缝。
主要是隔壁穿堂西黑着灯,新搬来的阎大成同志或许有酒局。
搬来当天晚上组织那一场之后,唐根生就猜测隔壁邻居八成也是利昆哥类型。
狐朋狗友一片一片,
隔三差五酒局不断。
屋里黑灯是否值班?
呸!瞎扯淡。
掀开棉帘子进屋。
唐根生开始收拾饭桌残局。
因为四师哥在的缘故,嫂子林静没来得及收拾就被一起请出了院子。
西跨院外。
三位大爷还没有各自开始行动。
不过对于自来水入户任务的开门红,他们也很喜闻乐见。
“这位看来还是记恨你们呢,有划清界限的机会也是一点都不放过。”
二大爷唐绍刚慢悠悠的嘀咕了一声。
说完,还似自嘲似的笑了笑。
只是他的嘀咕声有些大,也太明显了些。
一大爷那瑛宁没什么反馈,他心里清楚唐根生是怎么回事。
甚至还有可能自作多情认为是他开口询问才给面子,不然不会答应那么痛快。
至于为什么……
五哥当面,唐根生的态度显而易见。
有这份情面在,一大爷那瑛宁觉得自己跟唐根生的关系跟院子里其他人都不同。
远近亲疏心中有数,没必要像包子褶,非得堆在面上。
魏东来脸色则是微微变化。
唐绍刚看在眼里,乐在心头。
既然居委会推举了三位大爷,凭什么要行动的时候却背着自己?
幸亏是个误会,万一真的立功,自己这二大爷以后还怎么在大院里混。
小惩以戒,顺便抬抬自己的咖位。
给前院埋一颗钉子,总归不是孬事儿。
谁让他住后院呢。
前院住了个三大爷,管他二大爷屁事。
天塌下来,也得高个儿先顶上。
“行了,咱们也各自行动起来吧,我先回去拿个纸笔,再去中院。一大爷,您的意见,最后再添上啊,我先问其他户去。”
“老唐,我跟你去,顺便借张纸用。”
“没问题。”
唐绍刚和魏东来一同往穿堂而去。
一大爷那瑛宁站在原地停了一会儿,前院除了西北风偶尔的轻声呼啸,再没任何动静。
他环顾四周,迈步又朝着唐根生的西跨院走去。
几步路回自个儿家拿纸笔,但魏东来没回家,他便也硬气的不回去。
身为一个大院大爷,谁还没点风骨。
不就是借纸笔嘛,跟谁不会似的。
小老儿莫名多了奇怪的胜负欲。
他无需借笔,上衣口袋里插着呢,还是两根。
找唐根生借张纸。
月亮门被推开,有轻微的响动。
唐根生嘴角下意识勾起。
没想到嫂子林静哄孩子这么迅速,才这么一会儿就搞定了呢。
扭头,张嘴,转身,准备迎接。
然后,差点没晃了腿。
俊俏妖娆的小嫂子,变成了一个糟老头子。
浪费好心情。
简直坏滴很。
“一大爷,是不是得收个订钱,瞧我这脑子,还得劳您亲自跑一趟……”
“不是,不是。根生,你拿张纸,写个报名,回头还得把统计的单子报到居委会去。”
“好嘞。”
唐根生转忧为喜,快速响应。
三分钟后。
唐根生送一大爷那瑛宁出了西跨院。
看着一大爷拐去了西厢房李春贵家,才又小心翼翼的将木门摆成了最初的样子。
没有插上,留了一条朝着穿堂方向的缝。
回屋前又看了一眼隔壁。
黑咕隆咚的,没有一点人气。
坚持,就这么干。
最好明天直接去上班,一整晚都别回来。
进屋后,唐根生给炉子添了俩煤块,走进里间屋。
一大爷统计院子参与自来水入户名单,估计一时半会林静没法过来。
爱情暂且搁置,姑且忙一忙事业。
为鼓囊囊的钱包拼一阵子。
……
西城海军大院的高坡西南角。
二层楼房的西半边住户。
以张东禄和李文静这两口子为首的家庭会议正在开启中。
会议已经进行到了尾声。
以‘下达通知’的形式,推翻了两个女儿几次的反驳,敲定议题讨论的结局。
此时此刻,是张东禄作为一家之主的总结发言。
也是对此次家庭会议讨论方案的再次重复确认。
“小奇明日跟我回魔都,双双明天请个假,去学校办办手续。”
李双双默默点头。
给张志奇办理转学手续其实不用李双双请假,保姆过去一趟就行。
或者苗苗,她明天又不上班……
李双双看向二妹。
眼底满是担忧之色。
苗苗这脾气,还是太犟了。
就算不乐意,想要跟爸妈顶撞,也得分场合呀。
一顿合家欢的午饭弄到不欢而散。
虽然爸妈也不是那么讲道理,可当子女的,也总不好真的拆自家的台。
张东禄果然瞪了李苗苗一眼。
不过像是失望之极,所以连训斥的话都懒得说了。
教不好的女儿,不如撒手换个人管。
反正女儿随妈妈姓,她不管谁管。
“苗苗明天跟你过去,找机会一定要让她给援朝道歉。必须认真、诚恳道歉,听到没?”
“行啦,别说了,我知道,明天抽空我就让苗苗给他道歉,你消消火,她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文静恬淡如菊的人设有些崩,苦口婆心的劝着丈夫,又转头看向固执的二女儿。
想着与她对视,给她打个眼色让她开口认个错……
结果李苗苗一直垂着头,不言不语的施展冷暴力。
还是熟悉的味道。
李文静努力了好一阵,最终无奈的摇头叹气。
放弃了继续游说丈夫。
“瞧瞧你闺女任性成什么样子了,丢人!”
张东禄蹭的起身,甩袖离席。
妻子给李苗苗打眼色他不是没察觉,就等她开口呢。
后来,妻子的信号她不接收,大女儿偷偷伸手拽她,也被她扒拉开。
这种倔脾气不知随了谁。
不想管,看到就生气。
索性随了妻子的枕边风碎碎念。
就定陈援朝吧。
早些丢给陈家还能换点政治资源。
张东禄骨子里很是重男轻女,从他让三个女儿都随母姓就能看得出来。
李文静依附丈夫,很多时候也只能悄悄建议,没法替丈夫拿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