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挂载一节专列车厢,对于餐车组而言,并不只是多了13个人用餐这么简单。
要24小时坚守岗位,随时准备投入备餐做饭的工作中去。
还得保持充沛的精神面貌,时刻等待或许压根就不会出现的领导到访。
领导来不来,是领导的事情。
餐车组全体成员要怎么做,代表了12/13次列车以唐根生为首的餐车团队集体,对领导的尊敬和热忱。
这不仅仅是态度问题。
还有可能会是……大问题。
几人继续在站台上抽烟、扎堆、闲聊。
唐根生一支品海完毕,婉拒了又递来的一支红锡包。
没有对香烟品牌的鄙视链,纯粹是烟囱也没有这么干的。
老烟枪们习惯这么整,但唐根生受不了。
他去车厢内转了一圈。
老娘们小媳妇大姑娘也有她们的群体。
叽叽喳喳咯咯哈哈的,说起某个话题也会哄然大笑,花枝乱颤。
在这种集体伟力之下,即便是餐车组威信最高的唐老大突兀闯入,也只能被几句虎狼之词给吓跑。
老老实实回了自个儿的休息室。
棉大衣对于常年在火车上奔波的职工而言,都是两用的。
平日里使用率最多的,便是盖在被子上面,当小褥子用。
其次才是停车入站后当保暖大衣穿。
唐根生棉大衣丢在床铺上。
解开制服,将里面的线衣脱下来,再把制服重新穿上。
车上通风撒气并没有几十年后的火车暖和。
但温差也不是特别小。
尤其是餐车,狭小的后厨灶台自发车前就要点燃,闷着火。
还自带锅炉茶炉,温度那是要多热有多热。
厨师的标配制服是秋衣+白褂。
唐根生是餐车长,所以穿制服。
做饭时挽袖子,扎围裙,敞领口。
里面照样也是秋衣一件。
穿线衣,能捂中暑。
这一趟行程挂在特一级专列,特供餐食食材的效率比往常快了不少。
估计是走加急了。
算是特供里面的特供。
VIP中P。
以人为本的制度社会,最不可能消失的便是阶级、特权。
底层不是很在意这个。
因为他们都要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以生存为主的事情上。
譬如吃饱饭。
当然。
等吃饱饭不再成为渴求,被大多数人实现的时候。
就会再丢一点其他的东西让这群人继续追逐。
譬如衣食住行的档次……
像是巫家养蛊。
像是西方斗兽场困兽。
反而越往上走,越是明显。
唐根生和何大明清点食材储物,安排组员整理食材顺序和提前料理。
忙碌中,火车提神醒脑的嗷了两嗓子,哭腔哭腔的缓缓行驶了起来。
不多时。
随着餐车整点营业。
来餐车点餐吃饭的人陆续增加。
唐根生和一众餐车组成员都能感受到饿着肚子等上车再补晚饭的乘客数量一趟比一趟多。
或许是临近年根,都想给家里多节省一口是一口。
也或许是随着票证统购统销的日趋完善,家家户户的粮食都很紧巴。
火车餐车吃饭不要粮票的诱惑,便大大增加了。
“再这么发展下去,估计储藏室要不够用了。”
“希望能撑过这次年底再变。”
唐根生听着他们从吃饭人越来越多转而讨论食材加量的问题。
不由得摇了摇头。
他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只是听。
但跟祝刚烈和孙雪峰他们说的所谓撑到年后,不抱任何希望。
五六十年代虽然买火车票的人不多,大多数人不是很舍得。
可不得不说这个时代的年味儿很足。
团圆年真的是为了阖家团圆。
而且铁路线并不像后世那样发达。
此涨彼伏下,春运的压力也是铁路部分最严峻的问题。
人多,餐车压力不也跟着上来了嘛。
好在唐根生他们这趟车情况稍显特殊点,不会出现后世绿皮车那种拥堵的状态。
炒菜、炒菜、炒菜、依旧是炒菜。
唐根生足足忙了近两个小时。
何师傅和刘师傅也是一样。
三人忙的都快成仙了。
刚闲了下来就齐齐跑后面车厢连接处抽根烟。
每个人脖颈、袖口都像是萦绕着白烟仙雾……
三人也早都见怪不怪,唐根生的华子打了一圈,便继续为营造仙气飘飘的氛围添砖加瓦。
祝刚烈帮崔芳芳接大米稀饭粥。
闭灶之后,餐车正在吃饭的乘客还可以继续在这里呆二十多分钟。
有还在吃饭的,也有吃了饭,打嗝回味的,更有为了省钱吃个半饱,贪图大米稀饭粥,打算溜缝儿塞饱的。
孙雪峰也没能得闲。
他被师父唐根生安排再滋一锅米饭备用。
必须要达到一定的储备量才行。
谁知道专列那边会不会半夜要吃的。
餐车对于普通乘客是有固定营业时间段。
可对于专列,对于餐车组的要求是24小时随时待命。
“今晚估计能歇息了。”
何大明乐呵呵的说。
“老何同志,思想懈怠可要不得,这个问题你要重视。”
刘学军打趣道。
“咱当厨子的,也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唐老大,你说我说的对还是不对?”
“我跟你想法是一样的,不过值班安排不变,咱仨照样轮岗。”
“怎么,我是不是错过什么通知了?哎,你们俩不兴这样啊,为啥我不知道?”
刘学军皱眉瞪眼,摆出被孤立的可怜样儿。
“你这脑瓜子,快生锈了。”
何大明笑着摇头。
唐根生也跟着笑。
刘学军在上一任餐车长没退休前,包括唐根生站稳脚跟将王福临排挤走人之间这段时间里。
是挺机灵敏锐的。
估计那时候小心翼翼,什么事情都提在心上,什么话都得在脑子里过三遍研究来研究去。
现在整个餐车组气氛空前和谐,打打闹闹跟一家人似的,刘学军就放松警惕了。
“从油爆双脆后,唐老大的灶就一直双开,咱俩也没闲着,就外面那点卡座,点的了这么多菜?”
“嗨,对啊,米饭都盛没了,馒头还热了两屉。”
刘学军一拍大腿。
还好,脑瓜子搁置的不久,转动的基本功还犹在。
“专列配餐完事儿了?”
刘学军看着唐根生。
敢情刚刚的忙碌里,唐老大一个人就把专列十几个人的伙食给包圆儿了?
不细想不知道,一细想吓一跳。
也太高效了吧。
就是不知道味道在这么高强度的忙碌中,会不会有折扣。
忙中出错,也是一个流传不断地四字词语。
“咦,对了,小孙是不是拜师了?”
“嗯,昨个儿的事儿,也就还没带去见师父,过段时间再抽空去一趟……”
没见唐根生的师父,说明收徒但还没拜入师门。
通俗的讲,便是记名弟子。
但这年头徒弟只要不学坏,品性过关就不会有逐出师门的情况。
孙雪峰这小子的人品和情况,何大明和刘学军也都了解。
这师徒关系,八九不离十了。
“恭喜,恭喜啊,记得唐老大这一支还没收过徒弟吧,这回也算终于开支脉了。”
“同喜同喜。”
“哈哈哈哈。”
三人又回到餐车车厢忙了一小会儿。
唐根生和刘学军先回各自休息室。
何大明带着几个小家伙去搓煤球,顺便值第一岗班。
唐根生洗漱之后先做了点汉译工作的内容才上床睡觉。
下午有过深度睡眠,一点时间的作用也相当的大。
毕竟软玉在怀和孤枕独眠会产生两种完全不同的效果。
睡前汉译工作不是为了赶工,主要起到平复心情的作用。
一觉睡到替岗前。
唐根生精神饱满,洗漱后拿了信纸本和做样子的二手英文原著。
去餐车车厢替岗。
车厢内有呼噜声,此起彼伏,打的震天响。
有种你方战罢我方登场的对弈感。
唐根生没有闹出太大动静,把刘学军喊起来,小心翼翼的替换。
刘学军打了个手势回休息室。
卡座又窄又短,睡得肯定没休息室的床铺舒坦。
唐根生却换了个有小夜灯的卡座,摊开信纸,拿起笔。
想了想,又将罗素的英文原著拿出来,翻到中间靠后的位置。
一手按着英文原著,一手在信纸上书写。
万一被人撞见,起码也能证明自己是在汉译,而不是‘凭空捏造’。
这一写,就是两个小时。
从一开始想要做样子,偶尔翻个页,到后来抄的起劲儿,把汉译工作完全当做字帖一样来练习……
整个人都逐渐专注起来。
投入了进去。
自然也就没发现,不知何时,小走廊一前一后走来了两个人。
前者看到了唐根生,还扭过头,给后面的人比了个‘嘘声’的动作。
江淮宇江总来‘视察’了。
昨晚的一顿宵夜,把江总身边的服务团队都吃美了。
可以说无不夸赞。
江总这会儿其实不是刚醒,是还没睡。
他连夜处理公务来着。
坐久了起身活动活动,生活助理拿来一直用小酒精灯温着的粥。
嗯,就是唐根生亲手烹饪的豆腐疙瘩汤。
江总喝了小半碗,品着汤的余味儿赞了一声。
真的就是随口闲聊。
这也是江总的习惯。
工作久了,跟身边一起熬夜的工作人员聊聊天,换换脑子,也是真的关心一下身边下属。
然后,就知道了这趟餐车选对了。
做饭的口味跟其他车次时,察觉特别大。
比专运处派的专列餐车的口味,还要好。
“哦?餐车的厨师是哪位呀?”
江总没关注这方面的事情。
他甚至没问过具体是哪一班次列车。
“12/13次列车餐车组,餐车长叫唐根生,这次专列所有的炒菜、汤粥,都是他一个人掌勺。”
“哈哈,原来是他啊。”
江总听到了熟悉的名字,开怀的笑了起来,笑了好几声,才又想到了什么,问:“一个人做了咱们所有人的饭,用了很久时间吗?”
“还真没有,江总,不瞒你说,我当时去看了,唐小师傅一个人负责两个灶,两道菜一块炒……”
隔了好几个小时再回想起来,那副画面还相当的震撼。
有种从容和游刃有余。
不像是做饭,更像是一种艺术,一种享受。
然后,便有了这次‘视察’。
唐根生埋头书写。
绛紫色的钢笔握在三指之间,笔尖跟纸张摩擦发出刷、刷、刷的响动。
只是,下一笔,墨水突然淡了下去。
唐根生专注忘我的状态被打破。
眉头微皱。
意识像是这会儿才回到现实似的。
咦?
气氛不太对。
感觉有人在窥视自己。
呼噜声也没有了……
难道是天亮了?
唐根生忍不住抬头。
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一位慈祥的长者。
浓眉大眼,瘦瘦的,却相当有气势。
唐根生心头一紧,蹭一下站起。
差一点就要形容为‘跳’。
脚跟都离地了。
“江,江总……”
没想到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又见了面。
唐根生和上次一样的激动。
这是他很敬仰很崇拜的人。
不管是哪一世。
“你在学习?”
“报告江总……”
唐根生刚要继续,被江淮宇摆手暂停。
“随便聊聊,不要紧张。”
说完,顿了顿,又莫名笑起来:“你母亲性格可比你闯实多了。”
江总想到那个大病一场,就敢直接冲进自己办公室要业务的妮子,敢为家国责任毅然远赴重洋……
跟抛夫弃子也没两样了。
嗯,夫是真抛弃。
子,她倒是很惦记。
一直让曾经跟着她的那几个老家伙瞧着。
圆了国家责任,试探了丈夫,又锻炼着血脉下一代……
铁娘子豪情不减,女诸葛智珠在握。
唐根生被江总的话吓了一跳。
这位,竟然还认识自己母亲。
越是这样,唐根生越是不敢造次。
他记忆检索中,又好几年都是坑坑洼洼的空白期。
就像是有什么不可抗力动了他自建国到穿越醒来这几年的记忆。
挖掉了一点点。
跟十余年积累的细碎记忆规模比,丢失的确实只有一点点。
但那些全是有关母亲的记忆。
而且感觉还都是很关键的地方。
没了那些记忆,唐根生就无法串联某几条线索,无法拼凑出完整的母亲大人的形象和性格。
“江总,您认识我母亲?”
“哈哈,何止是认识。她可是我手下最厉害的兵。”
兵?
老娘是什么兵种?
她不是唐家的大小姐吗?
资本兵?
还是商业兵?
江总是外交……
难道是……?
唐根生莫名一激灵。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