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渐明,
前军斥候部军卒早早起身,开始筹备今日战事。
昨日陆将军夜晚来到营寨的消息传了开来,
并且军卒们都知道了上官准备将战事拖延一日的消息,
不由的生出一些感激,也有一些兴奋。
不少没有斩获的军卒,摩拳擦掌,势必要在今日有所斩获。
营寨内的气氛很融洽,尽管是在用饭,
但一些战阵经验颇丰,颇有斩获的老卒身旁都围了许多人,
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听一听老卒们的经验,迫不及待的想要获得斩级。
陆云逸身穿甲胄,在军营中四处巡视,
见到这一幕后不禁点了点头,
新扩招的三千军卒只有两千是按照中军功劳册挑选,
其余一千则是身怀异术的军卒,
他们或许在战阵厮杀一途没有那么显眼,但在其他方面则很有建树。
比如游大凤,他是很厉害的养马人,并且听力甚好,
虽然没有斩获,但还是被招进了前军斥候部。
此等军卒就算是在军中养着,
陆云逸也极为愿意,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能用到。
如今前军斥候部所承担的军事要务越来越多,已经不止于探查,说是先锋军则更为妥帖。
若再按照以往那种简单的征兵策略,以打仗杀敌厉害与否来收纳军卒,
军卒人数虽然会上升,但整体战力却会明显下降。
人数越多的军伍,所需要的各式军种就越多,如此才能组成一个整体。
而从现在的战果看来,
他采用新的扩兵方式,是一件无比正确的事。
战事突飞猛进,其余事情上也做得游刃有余,
就如现在这军寨以及各处防御工事,都是土木人才所做,挑选自中军的辎重队,
营寨搭建起来,要比以往超出许多,这也是军队战力的一种,会通过各种方式传递反应到战场上。
陆云逸越来越舒坦,眼中带着一些满足,
手中有五千精兵,就算是放在如今大明,也是身具权势之人。
若不是他有更大野心,可能会就此作罢,停下脚步。
不论是心中所想,还是即将到来的砍头之威,都不会让他停下脚步,
他只能前进前进,不顾代价地前进。
想到沉重之事,陆云逸脸色沉重。
他此刻站在军帐中遥看辽王寨,面露思索,
前军斥候部的军卒白日还要厮杀,
陆云逸并不打算前去观看,而是准备招降辽王,
惠宁王与朵颜元帅的军寨在今夜就会被攻破,辽王寨也要早些解决。
时间流逝,苍凉的号角声响起,
前军斥候部的军卒开始集结,准备向着两处营寨进攻,
号角声也同样唤醒了草原人,他们也开始匆匆备战,准备今日厮杀...
前军斥候部的军卒汇聚在营寨后方,整齐有序,队列成林。
陆云逸匆匆赶了过来,军卒们见到熟悉的身影以及面孔,
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士气轰然喷发,腰杆挺得笔直,齐声喊道:
“参见将军!”
陆云逸嘴角挂上笑容,抬起手轻轻压了压,
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往那般慷慨激昂,而是声音和煦平缓,缓缓说道:
“这些日子弟兄们辛苦了,离家时是冬日,现在已至夏日,想必家人孩子们都已经在家中等不及,
所以本将决定,早一些结束战事,我等早些返回,弟兄们也早一些与家人团聚。
不论如何,今日就是最后一战,还未有斩获的弟兄们要加把劲儿,
错过了今日,可就没有这般好的机会了。
但本将要提醒你们,就算没有斩获也无妨,你们依旧是前军斥候部的军卒,
要保住有用之身,莫要冒进贪功丢了性命。”
说到这儿,陆云逸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哀痛,长吁了一口气:
“我等辗转多地,所遇敌酋无数,厮杀无数,
战事打到今日,前军斥候部已伤亡军卒四百人,可谓损失惨重。
我等会将他们的骨灰带回家乡,埋在我大明之地。”
说到此话,前军斥候部的军卒们脸色有些黯淡,
不论战事多顺利,终究会死人,
这四百余人是他们的同僚同袍,以及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
如今埋骨他乡,一股淡淡的悲伤开始弥漫。
陆云逸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今日战事,弟兄们要收敛心中战意,莫要不明不白地死在战场上,
多关注身旁的同僚以及上官,牢记相互配合的军令,不要脱离队伍,独自冲杀。
就算你能侥幸活下来,本将的军法也不会饶了你。”
陆云逸脸色凝重,身上涌出一股肃杀,
在场军卒眼中闪过一丝畏惧,
陆大人虽然平日里和善,
但真若到了执行军令之时,铁面无私,谁求情都无用。
曾经就有一名军卒,总是不听上官指挥,擅自冲杀,但总能有所斩获,
多次劝阻无果后,就那么被轻易砍了,
军卒们都有些可惜,但陆将军似乎毫不在乎。
“本将就说这么多,希望到庆功之时诸位都在!”
说完,陆云逸快步离去,这场战事的指挥官是武福六与张玉,
一方面是有始有终,让二人多一些指挥兵事的经验,
另一方面...也难得遇见这么弱的敌军,陆云逸难得清闲。
他走后不久,剧烈的马蹄声响在营寨周围,还伴随着号角声与战旗噼啪声,
战事在此刻开启。
兜兜转转,陆云逸来到辽王寨的大门口,
看着防御工事以及在箭塔上神情警惕的军卒,还有那深而宽的壕沟。
陆云逸十分满意,至少眼前这防御工事是按照他所给出的方略严格执行,并且效果不错。
这时,昨日战场上表现英勇的宁充与廖心远匆匆赶了过来,
今日他们没有出征军务,而是在这里留守辽王寨。
“大人!!”
二人面露恭敬,拱手抱拳,声音有些激动,
当初被罚为军卒之时,他们心中已然绝望,
但没想到居然还有翻身之日,大人也愿意给他们这个机会,让他们很是感激。
陆云逸上下打量着二人,嘴角露出笑意:
“大起大落必有大富大贵,你二人不错。”
二人露出笑容,干涩脸庞上出现一道道裂痕,露出下方的鲜红嫩肉。
“若无大人提携,我等二人怕是要跌入谷底,万劫不复。”宁充郑重说道!
一侧的廖心远也连连点头,对此话颇为认同。
陆云逸含笑着点头没有接话,而是看向前方辽王寨吩咐道:
“命人告诉里边的辽王,大明天兵到来,让其出来一叙。”
“是!!”
宁充与廖心远声音洪亮。
不多时,箭塔上便多了一些手持喇叭的军卒,与下方的军卒一同朝着辽王寨内呼喊。
很快,辽王的身影出现,
在他身前有十余名军卒手拿盾牌神情警惕,将辽王身前遮挡得密不透风。
见他出来,军卒们也不再高声呼喊,言语中的威胁停止。
辽王阿扎失里躲在盾牌后,通过缝隙看向前方营寨,
一眼便见到了站在门口的年轻将领,其身旁有十余名护卫警惕守候,面露尊敬。
辽王眉头一皱,心中有些疑惑,此人从未见过。
“你是何人?”
辽王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语气中能明显听出一些疲惫。
相隔很远,若不是陆云逸听力超群,可能还听不真切。
陆云逸将喇叭放在身前,发出大喊:
“我乃征虏大将军蓝玉麾下前军斥候部主将陆云逸,听闻辽王郡有战事,特来解救。”
陆云逸说此话时脸不红心不跳,
但不论是身旁军卒还是前方草原人脸色都变得怪异。
辽王的脸色也是青一阵紫一阵,呼吸急促,
如此欺骗之言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分明是毫不在乎,也没有将他这个辽王放在眼里,明人欺人太甚!
转念一想,辽王的眼神有些黯淡,
虽然他如今还在勉力维持,但不论是他还是族中将领都已知事情无力回天。
辽王脸色黯淡,回头看向身后,
那里躲藏着许多人,
有辽王郡的权贵以及军中将领,他们不敢上前,但面露期盼。
辽王阿扎失里长叹一口气,看向前方沉声道:
“不知陆将军有何解救我等之法?”
“还请辽王出来一叙,否则这些草原人就要开始攻杀,还请辽王放心,有本将在定然护你周全。”
陆云逸的声音同样响了起来,周遭军卒们不禁握了握手中长弓与长刀,面露期待,
他们不希望辽王投降,而是希望他们就在营帐中抵抗到底,
这样一来,他们就能攻入其中,夺得军功。
但显然,辽王对如今局势已然绝望,他只是思虑片刻,便大声喊道:
“好。”
让周遭军卒们很是失望,默默叹了口气。
陆云逸视线扫动将军卒们的神情都收于眼底,心中暗暗无奈,
若不是他在军中积威已久,立功颇多,这些军卒早就压制不了敢战之心。
陆云逸摆了摆手,吩咐道:
“将大门打开,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话音落下,一众军卒上前,开始拆除辽王寨大门的防御工事,而不远处的辽王也在一点点靠近,
身旁的护卫不少,但一个个面露畏惧。
陆云逸眉头微皱朗声道:“辽王,最多只能携带两名护卫!”
辽王阿扎失里定在原地,呼吸急促,面露屈辱,但最后还是摆了摆手。
周遭的护卫队去,最后只剩下两人,辽王再次开口:
“全部退下...”
事已至此,再做挣扎已是徒劳,
当陆云逸出现之时,辽王已经想明白了原委。
彻底确定了这些北元残余就是明人,
他们来到此地是为了削弱辽王郡,将其纳入大明麾下...
很快营寨大门打开,辽王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营寨,
看着军帐林立,以及各种闪烁着寒芒的锋锐军械,
他的眼神再次一黯,看向陆云逸微微拱手:
“在下辽王阿扎失里,多谢明国使者解救。”
见到他如此模样,盘踞在寨门附近的草原人皆是面露悲愤,
一个个地握紧拳头,牙齿狠狠咬住嘴唇,但敢怒不敢言。
陆云逸没有上前,而是站在原地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辽王入军寨一叙,那些草原人还在打仗,可能有些吵闹,还请辽王莫要见怪。”
辽王默默地点了点头,跟随陆云逸行走在军帐中,
透过缝隙,他隐隐看到了不远处的战场,成百上千的军卒纠缠在一起,
虽然有些看不真切,但还是能够看到黑色压盖过了土黄色,
在其中任意穿插,那些土黄色被轻易地一冲而散。
辽王的眼神愈发黯淡,惠宁王与朵颜元帅府并没有创造奇迹,他们不是这些‘北元残余’的对手...
....
临近午时,外出作战的军卒匆匆返回,
一眼便见到了辽王寨那被打开的大门,不由得面露震惊,还以为是那些草原人跑了出来。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不对,
那些辽王麾下的草原人都躲在了营帐中,隐约间还能听到一些哭泣,
军卒们不明所以,纷纷询问留守军卒,是不是趁他们出去作战偷砍军功,
得到的答案却让他们大为震惊,甚至心中还有一些淡淡的可惜。
辽王降了。
得知消息的武福六与张玉却面露振奋,
持续一个月的攻杀终于取得了成效,
他们在中军大战中也见到了辽王。
陆云逸笑着给他们介绍,他指着武福六说道:
“这是鞑靼的将领博尔术,曾是天保奴麾下大将,
北元朝廷落败之后,便逃窜到这里,与辽王有一些冲突摩擦,还请辽王见谅。”
辽王阿扎失里苍老的眸子中闪过一丝诧异,轻轻点了点头。
陆云逸又指向张玉,忽然他猛地意识到张玉并没有草原名字,嘴巴张合两下,便没有出声。
辽王阿扎失里瞥了他一眼,平复思绪,挤出一丝微笑缓声道:
“先前我等有些误会,还请两位将军莫要介意,
如今我等都投靠明地,日后还要相互帮扶才对。”
对于此等场景,张玉表现得有些怪异,
但武福六就有些熟能生巧,笑容和煦,缓声说道:
“自然自然...”
军帐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尴尬。
辽王阿扎失里率先挑起话头,看向陆云逸与武福六,面露犹豫:
“小王心中有些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来。”陆云逸面色坦然,含笑着看向辽王。
辽王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
“先前我观草原勇士依旧在与惠宁王等人厮杀,
既然是误会,那可否由小王出面调停一二,也好解除误会,
陆将军有所不知,惠宁王与朵颜元帅经常遭到女真人袭扰,
早就有降明的心思,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您看...”
陆云逸脸上适时露出惊喜,有些诧异地看向辽王:
“居然还有此事,那还请辽王相助大明,早日解除误会,我等也好回去复命。”
辽王阿扎失里松了口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看来明人并不打算赶尽杀绝。
“小王在此多谢陆将军,早日止戈休战,能少一些生灵涂炭。”
“那是自然,我大明也不愿意擅起兵戈,
既然这样,就还请辽王先行回到营寨,安抚麾下军卒,
等明日安排您与惠宁王、朵颜元帅见面,如此可好?”
辽王彻底放下心来连连点头:
“极好极好,自然是极好的,还有一事...希望陆将军帮忙。”
“辽王不必客气,日后你我同朝为官,理应相互帮助。”
“如此甚好,小王营寨中粮草不多,可否采买一些。”
辽王将姿态压得极低,苍老的脸庞上带着谦卑与讨好,还有一些小心翼翼。
陆云逸坦然大笑,大手一挥:
“请辽王放心,本将立刻安排粮草,与辽王共同返回营寨。”
“那就多谢陆将军了!”
辽王喜不自胜,浑浊的眼眸中甚至出现了一丝水光...
辽王被军卒们带走,陆云逸面色如常,神情看不出丝毫端倪。
而武福六与张玉的脸色则怪异到了极点,
如此表面功夫,他们还有些不擅长。
武福六有些忐忑地看着陆云逸,试探着问道:
“大人,您说的安排辽王与他们见面,是...”
不等他说完,陆云逸便开口打断:
“今夜务必要抓住惠宁王与朵颜元帅,让他们东北三王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