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越来越快的大军终于抵达了应天的浦子口城。
浦子口城地处长江之畔,依山傍水,地势险要,
其“扼抗南北,钳制江淮”,是应天的天然屏障,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也是整个大明南方最重要的军事重镇,也是应天府长江北岸的重要防区。
其内设有多个卫所,由洪武四年设立的应天卫、洪武九年设立的龙虎卫、
以及洪武十一年从京城外迁的武德卫、和阳卫、横海卫等,
这些卫所都位于浦子口城内外,负责江北陆路的防卫。
应天府的防卫自然不止于此,还有洪武十五年设立的上直十二卫,
是皇帝亲自掌控的皇庭禁军,独立于五军都督府与兵部管辖之外,
十二卫分别是护驾侍卫亲军锦衣卫、旗手卫、府军前卫。
守卫侍卫亲军金吾前卫、金吾后卫、羽林左卫、羽林右卫、府军卫、府军左卫、府军右卫、府军后卫、虎贲左卫。
其主要职掌是守卫巡警,负责宫禁安全。
编制与普通京营卫所相同,每个卫五千六百余人。
在土木堡之变后,除却锦衣卫,其余十一卫都由兵部掌控,而皇庭禁军也仅剩御马监四卫营。
晨曦初破时分,薄雾缭绕,浦子口城头烽火若隐若现,
城墙一眼望不到尽头,形如满月,由青石砌成,依山傍水而筑,气势恢宏。
城墙之上,箭楼林立,
每隔数十步便设有一座敌台,台上箭手可随时待命,
城墙外,护城河环绕,宽约十丈,深不见底,河水湍急。
城墙上设有五座城门,分别是东门“沧波”、南门“清江”、西门“万峰”、北门“旸谷”,以及南门“望京”。
城门上,巨大的铜钉镶嵌其上,闪烁着冷冽光芒。
每座城门均设有瓮城,瓮城之内暗藏机关,
一旦敌人攻入,便可关门打狗,将其困于瓮中,任其挣扎。
“云儿哥...这...这不是应天?这么多防御工事...”
处在整个前军最前方的刘黑鹰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巨大城池,发出感叹。
陆云逸也有些被眼前城池的防御工事所震惊,
在他眼前的城墙上,
每隔一段距离便设有一座箭楼与角楼,用于瞭望敌情,箭手们可居高临下,进行精准齐射。
城墙最上端,捆绑着大量滚木与礌石,
若有敌人能跨过护城河,滚木与礌石定然倾泻而下,倾轧敌军!
护城河上设有吊桥与浮桥,滔滔河水中似乎还有铁索、暗桩若隐若现..
陆云逸的视线在城墙上来回扫过,
守城军卒身材高大,身着铁甲,手拿大刀长枪弓弩,
甚至还有几门火炮露出黑洞洞的炮口,在其身侧有蓄势待发的火铳...
一时间,陆云逸陷入沉思,
这座军事重镇,似乎除了强攻,没有任何可以取巧之地,
除非会飞,可以越过眼前城墙,又或者跨过长江天堑,从应天背后击之。
陆云逸猛地摇了摇头,快速将这个想法甩去,
既然已经能进入应天,又何必纠结于这浦子口城。
他不停地在心中嘀咕:“想一想朱棣是怎么做的。”
很快,陆云逸心中闪过一丝明悟,既然军事重镇难打,那不打就好了。
强渡淮水,从扬州过江,绕开浦子口城,直扑应天城。
“云儿哥...云儿哥?”
刘黑鹰见陆云逸呆呆地愣在那里不说话,连连叫了几声。
直到陆云逸心中有些明悟,才转头看去:
“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
刘黑鹰的眼神有些古怪,悄无声息凑近了一些,将声音压低到极点,提醒道:
“云儿哥,你有疏漏?
每次你在想行军计划的时候,眼皮都会垂下一半,面露呆滞。”
陆云逸愣住了,将身体直了直:“有吗?”
刘黑鹰点头如啄米:
“云儿哥,这是个破绽,要改,
应天到处都是锦衣卫,若是被人针对或者发现什么,那就晚了。”
陆云逸抬起手捏了捏眉心,试图摒弃周围的嘈杂,最后他有些恍然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陆云逸有些诧异,侧头看向刘黑鹰,问道:
“你发现了什么?”
“嘿嘿。”
刘黑鹰黝黑的脸庞上露出笑容,奸诈一笑,凑近了一些,
伸手指了指那隔着很远正在准备出摊的摊贩,小声说道:
“都是锦衣卫。”
“都是?”
陆云逸瞪大眼睛,目光直视前方,用余光打量着远处,很快他便发现了端倪。
有一馄饨摊,摊主应当是一家人,一男一女,衣着朴素,动作轻快伶俐,
不论是桌椅板凳,还是台面上的锅碗瓢盆都异常整洁干净,
如今城门未开,也没有什么客人,
二人就这么低头忙活,不停地擦拭案板,
陆云逸看了很久,他们都没有抬头看向这里的大军,显然故作隐蔽。
隔着他们不远,应该是一菜贩,身后有一辆板车,
上面放着一个个箩筐,周围有一些菜叶。
显然,他对于摆摊卖菜这件事并不熟悉,
箩筐上还盖着大布,看起来尤为干燥,没有一丝水分,
对于菜农来说,喷水保鲜是最基本的常识,尤其是如今天气炎热。
陆云逸一个一个地看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余个摊位,应当都不是正经商家,
在他观察期间,都没有抬头查看。
陆云逸回头看了看立在身侧不远处的“蓝”字大旗,
若是没有大旗在,陆云逸尚且能给他们找出几分理由,毕竟地处军事重镇,对于军卒往来习以为常。
但北征大军归来,一眼不看,未免有些过于刻意。
陆云逸点了点头,用力拍了拍刘黑鹰的肩膀:“你说得对,都是。”
“嘿嘿,此刻要是能去应天城门看看,现在那里应该更多。”刘黑鹰小声嘀咕。
陆云逸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在进入应天府后,蓝玉大将军等一众军候便与大军分道扬镳,径直前往应天城,
此刻大军中,只留前军将领定远侯王弼操持安顿军伍一事。
这么一想,陆云逸便有些理解为何这里的锦衣卫如此生疏,想必精锐都已经聚在了应天城。
这时,刘黑鹰又将脑袋凑了过来,兴冲冲说道:
“云儿哥,等咱们安顿好了,去应天看看?”
“自然要去。”陆云逸又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
“我那还有宅子呢。”
刘黑鹰又笑了起来:“到时我住你家。”
陆云逸大为震惊,故作诧异:
“你不住青楼?
我听说应天的青楼可是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
异域女子,成熟妇人应有尽有,好像还有特定癖好的青楼妓馆,专门招待你这种客人。”
陆云逸面露思索,有些忘记是小时候谁说的了,
但很快,他便瞪大眼睛,看向刘黑鹰,
果不其然,刘黑鹰的脸色更黑了。
就在陆云逸想要继续调侃几句的时候,
身后陡然传来了剧烈的马蹄声,循声望去,
是前去巡检后续军卒的定远侯王弼回来了,
其身旁还有百余名亲卫,皆是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之辈。
定远侯王弼来到前军,一眼便见到了陆云逸,轻轻一笑:
“等急了吧。”
陆云逸恭敬开口:“回禀侯爷,并无,
卑职在看这浦子口城,早就听闻此乃天下坚城,如今亲眼一观的确名不虚传。”
“哈哈哈,这是当初李文忠与耿炳文主持修缮,
若是敌人强行来攻,足以抵挡三十万兵马。”
定远侯王弼看着前方的城池,发出一声感慨,瞳孔微微晃动。
斯人已逝,王弼还能清楚地记得,
当初修建浦子口城时,他还年轻,李文忠刚从四川赶回来,他们一众老兄弟还为其接风。
如今十多年过去,相熟之人已经剩得不多了。
轻叹一口气,王弼挥了挥手:“叫门。”
话音落下,其身旁冲出去一名亲卫,手里拿着包裹,是通关文牒以及出征圣旨和班师圣旨。
没多久,略显滞涩的声音就从那高高立起的桥梁上响起,
铁链转动叮当响声来回徘徊,立起的桥面一点点落下,一点点合拢,
最后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丝丝灰尘弥漫。
浦子口城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苍凉的号角声自城墙上响起,立着的烽火也被迅速点燃,
一道道略显高昂的高呼响起:
“凯旋!!”
“凯旋!!”
“大军凯旋!!”
声音悠远苍凉,向着城内一点点扩散,唤醒了这座在晨曦中早早醒来的军镇。
城内,不知多少军卒匆匆而行,
在城池内来回穿梭,迅速来到了大鼓号角所在。
悠扬苍凉的声音在城内各处响起,凯旋之声不绝于耳。
悠悠醒来的百姓带着自家孩子来到街道上,打起精神,准备迎接凯旋入城的军伍,
还有一些百姓面露激动,希望能在大军中看到自己的亲族。
城门口,凯旋之声渐渐低垂,
取而代之的是“咚”“咚”“咚”的大鼓声,
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急促,声音越来越大,
城外护城河湍急的河水似乎也变得更加激昂,掀起浪花。
越来越多的军卒站上城头,露出锐利的甲胄,长矛立在身侧,发散着锐利光芒。
伴随着城内军寨八方大门敞开,一声大吼自城内传来,快速蔓延,沿途的军卒百姓纷纷张嘴呐喊:
“入城!”
“入城!!”
声音如同海浪在浦子口城内蔓延,迅速向外扩散,最后抵达城墙。
城墙一眼望不到尽头,站立的军卒亦是如此,一眼望不到尽头。
就如海浪撞击在堤坝上,冲势暂缓,却更加激昂。
城头之上的鼓声一浪高过一浪,入城的声音也在这一刻达到最大。
“入城!!!”
定远侯王弼立在整个军帐之前,手持长刀,眼眶通红,
静静享受着这一刻,尽管他已经听了不知多少遍,
但每一次他来到此处,都难掩心中激动、感慨、缅怀。
北征大军变得鸦雀无声,所有军卒默默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前方城池,
在此时此刻,他们心中激昂达到了顶点,耸了耸鼻子,眼睛眯了起来。
三声“入城”过后,
定远侯王弼手掌抬起,长刀入鞘,发出一声大吼:
“北征大军,封刀入城!”
.....
晨光初破晓,天边泛起温柔的鱼肚白,与浦子口城一江之隔的应天同样苏醒。
晨曦中,整个应天都披上了一层金色幕布,皇城的琉璃瓦面闪耀着柔和庄严。
各个宫门在晨辉中更显雄浑,门洞深邃。
随着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号角声响起,鼓声接踵而至。
洪武门、承天门、端门、午门,轰然开启,整个应天皇城宫门大开,迎凯旋之师。
呜——
号角声响起,
自洪武门到奉天殿,宽而长的御道上立着一个又一个宫廷内侍,
“大军凯旋”之声连绵不绝,从洪武门一路绵延到奉天殿。
“舅舅,恭迎凯旋。”
明太子朱标戴九旒冕冠,身着上黑下红玄衣纁裳,绣龙、山、华虫、宗彝、火、藻、粉米、黼、黻九章纹。
一直表情如常的大将军蓝玉面露动容,
苍老的眸子顷刻间便红了,略显斑白的长发舞动,胡子微微颤抖。
蓝玉的眸子一点点锐利,身披铠甲,腰挎长刀,英姿勃发,重重迈出一步。
率领一众军候,从洪武门鱼贯而入,宛如铁流,气势磅礴。
御道宽而旷,两侧宫殿楼阁古朴庄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香与泥土气息,号角鼓声中偶尔传来几声清脆鸟鸣,徒增一抹生机。
洪武门、承天门、端门、午门依次而过,每走过一扇门,号角声便沉重几分。
随着深入,奉天殿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这座大明象征着皇权的至高殿宇,在阳光的照耀下,金光闪闪,宛如天上宫阙落凡。
殿前的汉白玉台阶,层层叠叠,庄重神圣。
蓝玉与军候们行至殿前,停下脚步,默默等候。
此刻,整个奉天殿前静悄悄的,只有微风拂过的沙沙声。
“征虏大将军蓝玉进殿!”
随着一声高亢的传令声,明太子朱标威严肃穆,抬起手臂:
“大将军,请。”
蓝玉微微吐出心中浊气,迈开步子,进入奉天殿。
殿内金碧辉煌,龙椅高悬,雕梁画栋。
明皇朱元璋高坐龙椅,戴十二旒冕,穿冕服,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章纹。
蓝玉等人步伐稳健,目光如炬,行至殿中,单膝跪地:
“臣蓝玉不负皇恩,率军凯旋!”
“大军凯旋,朕心甚慰。”声音自上首滚流而下。
上首,宣旨太监上前一步,展开圣旨,气定神闲,朗声开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天命所归,英雄辈出,以安社稷,定鼎乾坤。
今有大将蓝玉,智勇双全,威震四海,远征异域,斩将搴旗,大破敌军,捷报频传,功高盖世,朕心甚慰。
其战绩辉煌,功勋卓著,彰我大明将士之威武,令四方夷狄臣服,此威震四海。
朕观蓝玉之勇武与智略,不禁忆起汉之名将卫青、唐之李靖。
卫青将军,七战七捷,驱除匈奴,安定边疆,功高盖世;
李靖将军,南平萧铣,北灭东突厥,开疆拓土,威震华夏。
此二人者,皆乃千古名将,流芳百世。
今蓝玉将军之勋业,虽时势不同,然其英勇善战、智勇双全之姿,乃朕之卫青、李靖。
思及蓝玉将军之勋劳,实乃国家之瑰宝,社稷之长城。
特赐金册玉简,晋凉国公,再赐丹书铁券,
凉州古郡,地接西域,乃我朝西北之门户。
蓝玉国公,当以此重任为念,秉持忠诚,恪尽职守,抵御外侮。
使敌寇闻风丧胆,百姓安居乐业。
敕命既出,天下共知。
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