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敲打键盘的声音停止，罗伯特抬头看向门口。

林无攸静静站在那里。

“今天不是德普他们来试妆吗？对了，我还没有感谢你拉海盗爷做我们的服装设计师，全剧组高定上身，又是一条可以炒作的好新闻。”

“有人要联手封杀我？”林无攸直入主题。

罗伯特挑眉：“你的消息渠道还挺灵敏。”

他朝立在办公室门口的秘书使个眼色，对方立刻带上毛玻璃大门，让办公室成为能说私密话的空间。

“请坐，我们可以坐下来谈这件事。”

林无攸坐到他对面的黑色旋转椅上。

“两个问题。其一，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其二，你现在所做的一切是在保我吗？”

“我很喜欢你的处理方式，”罗伯特笑着向后仰了下，座椅因为幅度变化机械模组之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滋”声，他顺着座椅自带的推力重新坐直，“艺术家总喜欢凭借感性处理问题，如你这般冷静且直切重点的家伙并不多。”

林无攸微笑：“你不擅长讨好人，也不擅长说这些腻腻歪歪的话。”

他俯身向前，胳膊肘撑住桌面，目光直探罗伯特的眼眸深处。

“我只想听实话。”

“第一个问题的原因很简单，你是龙国人、还是个坚定不移的社会主义者，你该庆幸现在并不处于冷战时期，不然你恐怕无法安然无恙地回到自己的国家。”

这种近似于恐吓的话唬不住林无攸，“如果这是冷战时期，我甚至不会出现在这里。”

“也不光因为这俩个问题，还有许多其他原因，你太年轻、你的奖杯太多、你拒绝移民，你的存在刺痛了很多人，以及……你花了五亿美金暂时救了漫威一命。”

罗伯特有些时候也挺佩服林无攸的胆量。

“你怎么敢花五亿美金投在漫威身上？每个人都知道那是个无底洞，单凭他们自己很难搞定，外来人也会被拖着陷入泥潭中。”

林无攸：“你跑题了。”

“我没有，那五亿美金才是把你推进旋涡的真正原因，一个信仰社会主义的外国导演，有才华、有名气、有世界知名度，现在他还有了大一笔钱，可以跟大鳄们坐在同一桌子上玩牌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罗伯特漫不经心地总结，“你的出现冒犯到了某些人。”

林无攸思考下该怎么回答，但不管用什么言语，他都很难克制住尖酸的言论。

“或许我确实冒犯到一些人，一些玻璃心、胆子比草履虫还小的家伙，单细胞生物见了他们的胆子都要高呼一声佩服，我现在只好奇一件事情。”

罗伯特知道自己不该接话，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什么？”

“他们有没有购买过赎罪卷？上帝看到他们购买的赎罪卷都要忍不住发笑，胆小却要挣钱、发展却要害怕，恨不得向全天下宣传他们的自由与平等，却见不得一点反抗的踪迹，当年猎巫行动没有他们，我是一万个不服气的。”

林无攸冷笑，“梵蒂冈的卫道士见了他们都要自愧弗如，主动脱下那件黑色长袍给他们穿上，论无由来的排除异己，还有谁比他们更擅长？对于此项业务，他们值得一个吉尼斯世界纪录。”

没有一句“fuck”，但比满嘴“fuck”骂得爽多了，还得是文化人干这事才行。

罗伯特直接笑出声来，大拇指也蠢蠢欲动，最后他还是压制住这种冲动。

“放心吧，他们不敢直接下手，迪士尼可不是吃素的，任谁也别想动我们的导演。”

“我很想相信你的话，但理智告诉我，最好别轻信资本家。”

“你可真是个斗士。”罗伯特无奈。

林无攸：“不，我是个懦夫，所以才会坐在这里跟你谈。”

“在《加勒比海盗》二部曲结束上映前，我们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或组织捏造，哪怕仅有一条不利于影片销售的丑闻。”罗伯特强调，“尽管这是人才济济的好莱坞，一个好导演仍然是稀罕物。有人想要对你不利，有人便会力排众议保住你。”

“一个导演能不能在圈内立住跟脚，永远要看他的电影。”

林无攸：“是看电影票房还是电影口碑？”

“对你来说重要吗？”罗伯特反问，“你的电影有口碑、也有票房。”

谈话进行到这里，能谈论的差不多都谈完，不能谈论的话题也无法从罗伯特嘴里逼出来，林无攸还有剧组的工作要处理，没有那么多功夫能耽误。

“我的问题结束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林无攸抬起屁股就往门口走，罗伯特没有阻止，在他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忽然间出声。

“其实你可以考虑去找韦斯利家族，有个华尔街巨无霸当你的靠山，好莱坞这群小人们也会见好就收。”他笑呵呵地说，“友情建议，当小报猜测你跟大鳄有勾搭的时候，你最好真跟他们有一腿。”

言外之意，他很清楚未来影业对漫威的投资没有韦斯利家族插手，林无攸刻意避开了莱恩家族的支援。

林无攸面无表情地扭头，静静地看着仰倒座椅上的罗伯特，那个不受控制的机械模组还在断断续续、宛如坏掉的风箱般发出“滋——滋——滋——”的噪音。

他勾起嘴角，友情提醒。

“你该给自己的座椅上油了。”

话落，毫不犹豫地推门离开。

在返回的路上，林无攸还是不受控制地思考下关于韦斯利家族的事情。

就事论事，有这样的老钱家族在，莱恩在圈内确实无往不利，否则《盗梦空间》在全球的票房钱很难完全拿回来。

凡事都有双面性。

在扯韦斯利家族的虎皮时，未来影业不难以避免被外界刻上“韦斯利”家族的印戳。

林无攸本身不讨厌韦斯利家族，但他决不允许未来影业沦为华尔街的白手套。

天不遂人愿。

上次为了拍《盗梦空间》从华尔街筹钱的举动发出了一些不太合适的信号。

所以，这次在入股漫威的时候，哪怕资金比上次还要不足，他没有说过一次筹钱的事情。

他甚至动过抵押《盗梦空间》给银行的心思，都没有想过让韦斯利家族插手。

莱恩或许对他的抵触心知肚明，也自始至终没有提过这么一茬儿。

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人影，林无攸忍不住指着自己骂了句。

“我还嘲笑别人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结果到头来自己也是这个臭德行！真是老大别骂老二，天下乌鸦一般黑，我也没干净到哪里去。”

说曹操曹操到，林无攸走出楼梯，拐过转角，便看见西装革履的莱恩。

他下意识想往后退，又硬生生止住冲动，却也站在原地没有动。

莱恩主动走向他，“我听德普说，你去找罗伯特了？”

“嗯。”

“你们俩聊得怎么样？”他在林无攸身旁站定。

林无攸：“就那样吧，知道有人在针对我，知道迪士尼会在二部曲播完之前护着我。”

莱恩很敏感，闻言之后当即一愣，然后略略侧头看向他，停顿了三秒钟后，他猝不及防地开口。

“他提到了韦斯利家族。”

疑问语气但肯定句。

林无攸抬头看向他，“我们可以不讨论这件事情。”

“我们必须谈。”

林无攸几乎不逃避任何事情，此刻他却有些退却，现在不是谈论这事的合适时间，他都不清楚自己内心究竟怎么想，不确定能不能控制自身不说出任何尖酸刻薄，会伤害两人友情的话。

永远不要将刻薄的话说给亲近的人听。

“我们可以换个时间——”

“我们确实应该避开韦斯利家族。”莱恩打断他的话。

林无攸惊愕。

莱恩耸肩。

“多谢你的言传身教，我也有在接触一些新新思想。资本的确会物化人类，特别是在金融圈子内，我们主动物化自己，主动将自己变成个‘空心人’。未来影业是为了拍电影创立的公司，一旦韦斯利家族插手，他们一定会让其变成挣钱的机器，而这是我最不想看见的一幕。”

“金钱会在时代的轮转中更换主人，但那些无比精彩的电影不会，它们亦如现在这般闪耀，甚至会随着时代的变迁被赋予新的诠释角度。”

“永远不要忘记来时路，”莱恩笑着怼下林无攸的肩膀，“我可一直没有忘记你说过的这句话。”

林无攸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捂脸自闭。

“现在，我开始愧疚了。”

“噗哈哈哈，别愧疚，我是你的朋友。”莱恩拔下他的手掌，“我是如此幸运才能碰见你，你让我成为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一个空空如也的盒子。”

林无攸摇头：“不，我才是那个走了狗屎运的家伙，能找到如此贴心的朋友。”

然后，他诡异地停顿下，“你觉不觉得我们俩刚才说的话有点太……”

“……确实有点。”

莱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拉开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