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吕公著和别人一样在看热闹,而且心底未尝没有放任这个大汉去闹事的心思。
这等怪题他前所未见,答不出来丢了面子不说,还要奉命去给人送钱。
尤其是想到自己为了这题目还被人坑了钱,吕公著就更是愤愤。
钱财是小事,只不过如今年方十五的少年郎,还不是日后那个吕相公,怎能轻易咽下这口气?
自己动手自然不可能,可别人要动手,他去看看热闹也未尝不可。
故而,对于刚刚那个叫曹达的大汉所言,吕公著和其他人一样,都在鼓掌欢呼。
顺便招呼仆人下属给大汉让开了位子。
正在心里畅快之时,耳边却传来了那大汉主人的呼喊,吕公著不由得愣了一下。
刚才没细看,抬眼看向楼上,与那少年对了个正脸,吕公著不由愣了一下。
“怎么是他?他何时入京的?”
楼上那人,吕公著虽然交往不多,但倒算是见过几面。
人家都开口请求了,吕公著还真不好坐视不理。
看了看眼前的那大汉,吕公著心下有些失望:“怪不得这大汉如此雄壮,原来是他家的人,这就说的通了,可惜了一场好戏啊。”
无奈的摇了摇头,吕公著挥手示意,身后立刻站出来数名小厮挡在了门前。
自家公子的字号他们当然清楚,楼上那位衙内能一口叫出自家公子的名字,那就说明也是朝中之人。
因此,吕公著不用多言,他们自然能领会其中的意思。
大汉曹达向前走了两步,便不得不停下了。
听着身后小主人越来越靠近,大汉脸色有些阴晴不定。
“这位衙内,方才俺看你也在高声喝彩,此番不妨给俺让个通路,俺去砸了那店,再来向衙内道谢!”
虽然莽撞,但人也不是傻子,能被自家主人认识的人能是什么无名之辈?
贸然动粗,只会给主人家带来麻烦。
说到底,他闹出这种事来,是见不得自家主人为这题目劳心费神,为了给自家主人出气。
也不是说,大街上就突然发癫。
吕公著摇了摇头:“这位壮士所言无不中我心意,可惜啊,你还是先问过你家主人吧。”
就耽误了这一会儿功夫,楼上那位少年便带了一群人冲了下来。
那少年身后的那些下人,虽说比不上曹达的五大三粗,但也是各个膀大腰圆,一看便是武德充沛之辈。
“曹达!你总有一天要给我惹出祸来!”少年愤愤的指了指那大汉,挥手让其余的下人制住了他。
三两步来到吕公著面前,少年拱手行礼:“多谢晦叔兄出手相助,我御下不严,实在是惭愧。”
见少年表情愧疚,吕公著哈哈一笑:“公伯兄这是哪里的话,你既然开口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又何谈一个谢字?”
看着眼前少年的风姿,吕公著心下不禁暗暗点头。
“虽然只是几面之缘,但人说济阳郡王之孙曹公伯美姿仪,气度不凡,有先祖之风,如今看来,果然无虚。”
济阳郡王,北宋开国名将曹彬死后的封号。
曹彬死后,赵恒亲自痛哭祭奠,并追赠为中书令、济阳郡王,赐谥号为“武惠”。
而面前这个少年便是曹彬的亲孙子,他的父亲是现在还在世的曹彬儿子中年龄最大的那一个,名叫曹玘。
也就是原本历史上,赵祯的那位老丈人。
这个少年郎便是那位曹皇后的亲弟弟,中国神话传说中八仙之一曹国舅的原型,曹佾字公伯。
虽然出身武将世家,但曹佾本人却并没有太受家庭环境的影响。
史书记载他性情和顺,仪态不凡,通晓音律,擅长射箭更喜爱作诗。
听了吕公著的话后,曹佾更是惭愧不已:“晦叔此言,实是让我愈发无颜了。”
回头狠狠地看了眼曹达,曹佾转身伸手示意:“相请不如偶遇,若晦叔无事,不妨楼上相叙?”
这话正合吕公著的意思,他正不想去给李放那店铺送钱。
如今有了正常的交际理由,自己总有借口拖延了吧?
对着父亲派来的老仆人示意了一下,吕公著笑呵呵的表示:“公伯请。”
二人客套着,重新返回了楼上。
戛然而止的闹剧,让状元楼内的众人不禁大为失望。
有些人都站起来了,想跟着去看看热闹,结果却来了个虎头蛇尾,实在是没想到。
失望之余,有人不由得就发出了几声叹息。
曹佾听了更为窘迫,朝着四周拱手致歉,赶忙带着吕公著进了自己的包间。
二人临窗相对而坐,楼下不远处,正好就对准了李放那店铺。
看着那热闹的景象,以及还没收回去的题目板,吕公著先开口了。
“公伯此番因何入京?”
曹佾他们一家不像吕家,吕夷简宰执中枢,吕公著自然能跟着父亲常年住在京中。
而曹佾的父亲曹玘虽说是开国名将曹彬的儿子,可曹彬儿子多了,不是每个都能受到他的遗泽的。
尤其是曹玘还不是曹彬的大儿子。
曹彬成就最高的两个儿子都是曹玘的哥哥,一个叫曹璨,一个叫曹玮。
曹璨累官至殿前都指挥使、河阳节度使、同平章事,封广平郡开国公。
死后获赠中书令,谥号“武懿”。
至于曹玮,他也是当世名将,这一点只看他的谥号便足以证明。
天圣八年,赵祯亲政的三年前,曹玮病逝,死后获赠侍中,谥曰“武穆”。
武穆这个谥号的含金量不用多说了吧?
哪怕这个谥号还没等到那个为它增光添彩的英雄,也是一等一的美谥了。
不同于两个光彩夺目的哥哥,曹玘比起他们来可差的不少,以至于在历史上都没有留下印记,他在女儿成为皇后前担任的是什么官职史书根本无载。
全家也并未住在汴京,而是在河北边地一个叫延白村的地方。
虽说以这样的家世,不可能有什么辛苦操劳的事,但河北之地比起繁华的东京汴梁那自然是差的远了。
之前也只有每年正旦之时,皇室与众臣联络感情时,曹佾他们家才有机会入京一趟。
如今这不年不节的,曹佾怎么会出现在汴京呢?
听了吕公著的问话,曹佾开口解释道:“幸赖天恩浩荡,官家亲政,数月前派人去家中传旨,荫我为三班使臣,入值殿前,为此我这才奉命入京。”
十分凑巧的是,曹佾和吕公著是同年生人。
在赵祯亲政这一年,刚好曹佾十五岁了。
他此番亲政,为了拉拢人心,自然要树立表率,年龄合适的曹佾就被赵祯选上了。
这件事还发生在赵祯穿越之前。
他的父亲作为曹彬目前还在世的年龄最大的儿子,所代表的政治意义自然相当浓厚,否则历史上又怎会选他的女儿入宫为后呢?
入京之后,当官的手续自然不会很快就办完,因此曹佾这才有空游览一番汴梁。
吕公著点点头:“那就恭喜公伯了。”
“晦叔客气了。”曹佾摆了摆手,“明年便是春闱之时,以晦叔之才,想来鼎甲之位已是囊中之物,是我该提前恭喜晦叔。”
说着,他还真的面露羡慕之色。
要不是身份特殊,他也想科举下场,脱颖而出,东华门外唱名。
韩琦那句:“东华门外唱名者,方为好男儿!”
道尽了当时的社会风气,哪怕曹佾是曹彬的孙子,也不免受此影响。
听了曹佾这句话,吕公著却摇了摇头。
侧目看向楼下,吕公著苦笑着指了指:“连那题目我都无丝毫头绪,何谈才智?”
“以晦叔之才,也无半分头绪?”曹佾不禁问道。
自己面前的是谁啊?这可是少年之时便名动汴梁的天才,当朝宰相吕夷简的儿子。
欧阳修比吕公著大了十一岁,可还是愿与他结为讲学之友。
后来欧阳修奉命出使辽国,辽国皇帝问及宋朝学问德行之士,欧阳修首推的就是吕公著。
曹佾本以为自己解答不出来是自己的问题,可没想到吕公著都承认自己没有丝毫头绪,这就让他惊讶了。
吕公著拿过桌上曹佾留下的题目来:“初看之时,我本以为此题不过胡言。可细究之后,却发现,此题虽然脱离实际,但好似蕴藏深理,不可小视。”
说罢,二人便就着题目开始互相交换思路。
但一番深谈之后,还是没有任何思绪。
只换来了二人紧锁的眉头。
“公子,老大人的吩咐......”老仆人忍不住小声提醒着吕公著。
眼看曹佾也是没有任何思路,吕公著这番也是死心了,无奈的站起身来就要离去。
“公伯,我这里还有父命在身,不能久留,待他日我亲自......”
正在看向曹佾说着告辞的话,吕公著突然愣住了。
“晦叔这是?”曹佾有些疑惑。
吕公著指了指他的身后:“公伯,你的那位家将,好像,好像不见了。”
“什么!”
曹佾猛地转头,身后的其余家将也各自惊愕的四下观瞧,果然,之前被押回来的曹达此时已经消失不见了。
“人呢!”曹佾有些着急的喝问着自己带来的人。
众人找不见人,只能低头不语。
说到底,曹达还是他们自己人,又不是犯人,把人带回来了,难不成还真要一直捆着他?
所以,随着曹佾和吕公著聊了起来,渐渐的众人也没那么警惕了。
瞅到一个空隙,曹达可不就偷摸跑了。
至于外面的围观群众,他们乐见曹达去砸场子,谁也不会多言提醒,就这么着,让曹达离开了。
“在那!公子,那不是那个大汉吗?”吕阳突然指着窗外大声喊道。
众人闻言看去,果然,曹达此时已经到了人群的外围,正在奋力往里面挤。
他身量大,力气也是足够,长的又凶恶,所以在人群中还显得颇有些如鱼得水。
“快,快,去把他给我叫回来!”曹佾指挥着剩余的家将。
作为武将世家,曹达本来是因为他足够能打,这才被家人安排给曹佾,让他留着使唤的。
毕竟一个少年,从家乡赶赴汴梁,虽说身份不低,但要说家人不担心,那自然不可能。
可谁知这曹达是个莽撞人,纵然是忠心耿耿,可也有些过于愣了。
吕公著也知道轻重,这家店铺能让自己父亲亲自下场,背景一定不简单。
和曹佾这番交往,让他对这个新朋友也算有了些情谊,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公伯勿慌,我派人去帮你!”
说罢赶忙吩咐自家的下人跟上去,帮忙把人给弄回来。
带着曹佾跟在后面,吕公著简单说了下自己猜测的那店铺背景。
“此番若是真的闹大了,说不定就要牵累公伯你,最好还是亲自过去一趟,以免事情不好收场。”
吕公著想的很好,就算背后之人再怎么势力大,也不过是外戚而已。
以曹佾的身份亲自出面,那些帮着背后主人赚钱的白手套不一定敢把事情闹大。
只要能压下去,这件事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将自己的分析说了出来,吕公著本意是安慰曹佾,可却没想到起了反效果。
曹佾反而越发的紧张了。
他不能不紧张,俗话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虽说到他这里曹彬的影响力还没过去五代,但他家的地位已经远不如从前了。
原因也很简单,在重文抑武的大背景下,曹彬都死了,能干的两个伯父也已经病逝。
这个时候,曹家的影响力还有多少,真的全看皇帝本人了。
自己好不容易因为官家亲政,获得恩荫入仕,这要是得罪了内廷之人,以后还能有好果子吃?
要知道,他三班使臣之职,就是要在皇宫里入值的。
真要被人给下绊子,曹佾必然躲不掉。
吕公著说完之后,曹佾更加紧张,脚步也不由自主的加快了。
说到底,吕公著再聪慧能干,那也是以后的事,现在的他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在他眼里这是个小问题,即便真得罪了人,那又如何?
谁又会因为一个商贾,和堂堂宰相过不去?
这几天吕夷简和赵祯之间的龃龉,显然并不会告诉家人。
所以,吕公著才有这个底气。
可他没考虑到的是,曹佾和他所处的位置不同,需要顾虑的点自然也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