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馒头庵之战
初伏天气,草木枯燥。
火势起自西院,片刻就席卷了整座馒头庵,浓烟如巨蟒从拱门溜进后院,两名野狼众用衣袍掩住口鼻,却听得前院的喊杀声逐渐逼近。
“郑童兄弟,我去找杜姑娘。”
“快去快回!火势将至,咳咳…是走是留,请她快拿个注意,不能再延误了。”
“好,你守住这里,勿使他们走脱了。”
那名野狼众冲进中庭,身形很快消失在浓烟里,只剩郑童独自守在房门前。
他抽出长刀,警惕地望向四周,戒备起来。
“趁乱放火,必为行劫。”
用两只诱饵,领青城派在南山转了十多天,任务已经完成,赵夏赏罚分明,回平阳以后,论功至少能外放当个管事,不用继续过刀头舔血的日子。
郑童心中期待着不要出事,见浓烟迫近,暗道:“两天前,杜姑娘就派人去联系赵寨主了,应该很快就能有回应……”
房间内,薄烟从窗缝、门隙钻了进来。
林震南夫妇坐在床边,双手双脚,都被牢牢捆着,听见外间动静,两人相视苦笑,眼里虽有几分惊惶,却也不作挣扎,似乎听从了命运的安排。
江湖?
不是闽江、不是玉壶湖。
而是淹死你,连冤也不准喊的血泊子!
短短时日,原本未及四十、风韵犹存的王夫人,云鬓凌乱,面容憔悴,老了五六岁不止,丰腴身形也瘦了半圈,但眉宇间依旧有几分武林世家儿女的坚韧。
林震南叹了口气,低声道:“娘子,应该是青城派找来了。”
自从被这些黑衣人掠走之后,他们逃离了余沧海的虎口,依旧还是阶下囚,被迫在南山中逃窜,直至昨夜,才在馒头庵落脚。
王夫人恨声道:“落在青城恶鬼手里,不如一头碰死干净!”
“我们死容易,只可惜不能再见平儿一面。”
“唉,平儿生性任善良,江湖险恶,正邪难分,他就算没落到青城派手里,也是凶多吉少了,老爷,我们一家人,只怕要到阴曹地府相聚了。”
林震南无奈摇头,他还抱着一丝希望,平儿渡过劫波,林家香火不绝,然而知子莫若父母,林平之生性耿直任侠,黑白分明,如此纯良品性,如何能在这个江湖上活下去?
“我恨啊!”
“老爷?”
随着烟雾不断钻进,房间内逐渐蒙上了轻纱,透过窗户,外间火光跃动,再过片刻,就算不被烧死,也会让浓烟呛死。
“或许真如娘子说的那样,我们一家三口,马上要在阴曹地府聚首了。”
林震南闭上眼睛,双拳攥出了血,心中恨意滔天。
“我恨自己教了平儿,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没教他人心如鬼,能躲则躲。”
“我恨自己教了平儿,将心比心、忠恕谦让,没教他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我恨自己教了平儿,善恶有报、天理昭昭,没教他天公无眼,强者为王。”
王夫人叹了口气,老爷经营福威镖局,算半个生意人,半个江湖人,却更向往江湖,快意恩仇,喜欢别人称他为林总镖头,这个带有江湖气息的名头。
只是他前半生、五十春秋,只是在江湖岸边徘徊,直至这一个月来,才算见识了江湖真正的模样。
“嘭!”
随着响动,门板从外面撞开。
林震南应声看去。
那名黑袍人倒门槛上,脸上中了两根短箭,是机弩所发,血呈黑色,箭头上有毒。
郑童最后看了眼从烟雾中走出的那道身影,手脚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这就是江湖,意外总比计划来得更快。
林震南望着门口,打算最后再看一眼仇人模样,却见一个年轻乞丐,端弩携剑,跨过郑童尸首,走进房间,警惕地扫了一圈,没有其他人,这才放下心来。
“平儿!”
王夫人难以置信,她看向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自己日夜思念的儿子林平之,整个人瘦得几乎脱相,却透着股精悍气息。
“是平儿啊!”
林震南先是一愣,随即惊喜交集。
“爹!”
“娘!”
“平之总算见到你们了!”
林平之哭着跪倒在地,磕了个头,随即挥剑削断了捆绳。
几次死里逃生,三人终得相逢,却来不及诉说喜悦,外间杀声音愈近了。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三人在浓烟掩护下,翻越院墙,逃进林中,一路狂奔……
馒头庵彻底淹没在了火海之中,青城派弟子未找见林震南夫妇,料定是对方提前将人转移了,紧紧咬住逃出去的三四个野狼众不放。
竹林间。
“催心掌!”
余沧海腾身跃起,奔出四五丈远,双掌落在两名野狼中众后背,只在瞬间,‘噗噗’两声,闷响中带着脆音,就像田里熟透的西瓜,被锥子一插,顿时裂成八瓣。
“啊!”
两人吃这一掌,身体前倾,眼球泛起红丝,嘴里喷出鲜血,相继倒伏在地上,像睡着了似的,至此,赵夏借调给杜小钗的十名野狼众,尽数战死。
“格老子的,还想走塞!”
杜小钗回头看去,见余矮子越追越近,侯人英、洪人雄也带着青城门人,从左右两边包抄过来,自料无法逃出这片竹林了。
她翻转手中绿沉枪,余光瞥向身后,暗自放缓脚步。
“哪里走!”
余沧海步伐极快,林间疾行,卷起地上枯叶,如旱地龙卷风般,扑了上去。
两人相距两丈时。
杜小钗陡然止步,屈身蹲下,长枪朝后探出,刺向斜上风。
“寒龙回首!”
余沧海见那抹亮银色,瞬发而至,在眼前晃过,连忙收步侧身闪躲,绿沉枪在道袍上戳出了个窟窿眼,他心中惊怒交加,长剑出鞘,纵身跃起两三丈高,踩在枪杆上,挥出一道青城剑气。
“松风卷叶!”
风尘激荡,竹叶乱飞,杜小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余沧海落在地上,见弟子们赶了上来,不动声色地夹住腋下那个窟窿。
侯人英禀告道:“师父,都找遍了,没看见林震南夫妇。”
余沧海看向那个女子,冷声问道:“余某最讲信义,交出林震南,换自己一命,如何?”
杜小钗撑着绿沉枪,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
“余沧海!你也配提信义二字。”余沧海见杜小钗眼里露出滔天恨意,问道:“你认识余某?”
杜小钗擦拭嘴角血迹,死死盯着他:“千丈谷那些妇孺亡魂,可曾夜夜向你索命?”
当年余沧海率领正教势力,将巴蜀神教弟子及家眷,围困在千尺谷,最终水尽粮绝,他以不株连家眷为由,诱使神教高手弃剑投降后,却当着他们的面,一把火烧了千尺谷,数百名妇孺在火海化成焦炭。
“原来是魔教余孽,当年那场火,竟然没烧死你,可惜啊!既然活着,就该找个地方苟延残喘,还敢来撩虎须,真是不知死字怎么写!”
余沧海提着长剑,步步逼近。
“你是受张玉指使的吧?说出林震南夫妇下落,余某或可饶你一命!”
杜小钗握着长枪,恨不得在余沧海身上,戳出几十上百个窟窿,只是两人实力相差悬殊,余矮子羞恼之下,使出那招松风剑法,用了十成功力,已经让她身受重伤。
“如若不然,先杀了你,再去找他们。”
余沧海离杜小钗只有五步距离,抬头望去,此女身段窈窕,姿色上佳,用枪名家,身上都透着股精气神,别有一番意趣,只是相比辟邪剑法的诱惑,女人根本不值一提。
杜小钗冷笑道:“让我信你嘴里的鬼话,做梦!”
余沧海扬起三尺青锋,削向女子白皙的脖颈。
“那你就去…”
杜小钗已经没了反抗之力,依旧提起长枪,朝前方刺击,枪势绵软无力,根本伤不了余沧海,她当然知道,只是不想重蹈千尺谷那些神教高手的覆辙,放下刀剑,引颈就戮。
“死!”
在剑锋离脖子,还有半尺距离时,竹林间飞来数点金光,朝着余沧海眉心、腕脉、剑身。
‘嗖嗖嗖’
余沧海忙收回那一剑,侧身旋步,将长剑横在身前,挡住奔向要害的那枚蝎尾金针。
“登登”
林间传来马蹄声。
余沧海抬头望去,却见一玄袍男子骑在马上,几个眨眼,就奔了过来。
“吁”
张玉勒住缰绳,跳下了马,看向杜小钗,见她气息紊乱,便知是受了内伤,抬手按在她肩膀上,输入一道北冥真气,暂时抑制住体内乱劲对经脉造成更大伤害。
“大人…”
“先别说话!”
杜小钗身形不稳,踉跄几步。
张玉输完真气后,扶住了她:“可觉得好些?”
杜小钗趴在张玉肩头,低声耳语道:“林震南夫妇逃了。”
“无妨!”
张玉轻笑一声,扶她坐下。
余沧海吃了个暗亏,才用内力逼出手腕里的那枚金针,便厉声问道:“来者何人?”
张玉摘下笠帽,挂在马鞍上,看向几十名青城派高手。
“余观主,你不认识我,你这些好弟子,应该见过我啊!”
“张鲤鱼?现在该叫张玉了!”
侯人英认出在群玉楼,当众暴揍自己的男子。
“他怎么成了紫薇剑仙?先擒双太保,一剑败华山,怎么可能?”
洪人雄心胸尤其狭隘,最不能接受,比自己还年轻的人,武功超过自己,还在江湖上取得莫大名望,潜意识就不愿意相信,即使张玉才用三枚蝎尾金针,逼退了致命一剑,还让余沧海受了伤,他依旧将其归为——运气好。
余沧海长剑翻转,看向张玉:“阁下就是近日在江湖上扬名的紫薇剑仙吧。暗施冷箭,搞偷袭,倒是有几分手段,莫非这就是剑仙手段?”
张玉轻笑道:“余观主是要赐教我了?”
余沧海冷笑一声,道:“余某正想挤一挤水分,好让后生小辈明白,江湖之大,高手众多,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不是谁都可以自称剑仙的!”
“多说无益,动手吧!”
余沧海提剑法奔来,在离张玉七步时,双腿点地,跳起三丈高,双臂展开如翅,长剑晃动,犹如中间的鸟喙,不停摆动,似乎在寻常对方弱点,随时调整攻击落点。
“平沙落雁!”
这才是松风剑法中最精髓的那招,真正的用法。
仅仅一剑,包含九种变化,十八种变招,叫人防不胜防。
寻常青城弟子,剑法造诣浅,学习这招‘平沙落雁’剑法,只学了一种形,无法随心所欲变化,就十分僵硬可笑了。
借着青城绝学的名头,吓吓普通人也就罢了,遇见剑道名家,很容易就被瞧出破绽,打得落流水。
侯人英见了这招,就觉屁股隐痛,低声道:“师父嘴上不屑,心里还真瞧得起紫薇剑仙,才一出手,就是压箱底的绝技。”
洪人雄冷笑道:“狗屁紫薇剑仙!就会放暗器偷袭,真比剑法,都不一定比我们高明,还想跟师父斗,真是关公面前耍大刀,纯属找死!”
张玉站在原地,半步不动,似乎吓傻了。
“平沙落雁,果然变化多端!”
他静静看着余沧海从空中落下,那柄剑离自己越来越近。
八尺。
五尺。
三尺。
一道紫光闪过,映照反射出日照。
余沧海眼睛微眯,只却见那柄紫剑,由下而上,接连画了两个圆圈,将平沙落雁剑式的全部变招,尽数破去。
“他怎么会嵩山剑法?”
松风剑法虽然高明,但祖师长青子败在辟邪剑法之下,郁郁而终,在那之后,青城派就有留心收集别派剑法的习惯,因此余沧海认出了‘玉进天池’这招。
张玉信手拈来的一招,正好可以破解平沙落雁。
余沧海未及多想,他已经陷入了险境。
“不好!”
第三个圆圈,紫光缭绕,将余沧海双腿卷了进去。
“啊!”
一声惨叫,血雨四落。
“输了?”
“师父输给紫薇剑仙了?”
青城派弟子眼睁睁看着自家掌门,两只脚掌,齐腕削断,实在有些难以置信,有聪明人,反应过来,已经开始撤步后退,随时准备逃走。
“魔教邪徒,去死吧!”
余沧海不愧心坚如铁,受了如此重创,却在自己落地之前,从袖子中掏出一枚圆丸,捏碎,抛出,在空中就散发出五颜六色的烟雾,朝着坐在地上杜小钗笼罩而去。
“是毒烟!”
张玉只好弃下余沧海,抢在毒烟抵达之前,抱起杜小钗躲避。
(本章完)